2、‘咒子’的掙扎
《LV1的英雄傳說》 · 許家球 · 3877 字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烏戈爾的全部童年,都是在從未間斷的訓練中走過的。
身高不再上升,肌肉不肯成長,全力奔跑的盡頭停在了五公里的標尺前,咬碎牙齒也還是舉不起三十公斤的沙袋。
烏戈爾被擋在了名爲身體極限的高牆之下,無論如何也翻不過去了。
當一起訓練的同齡族人,在成績達到戰士基準,開始由前輩們一對一傳授格鬥要領的時候,樣貌變得與人類孩童無異的烏戈爾依舊在徒然地嘗試突破基礎訓練的瓶頸。長輩們並未因爲烏戈爾的成績停滯不前而放棄執導,可他們也都看得出來,這個幼小的少年在此所做的一切努力,都將徒勞無功。
烏戈爾越是努力地想要前進,看着他的長輩們就越爲他感到悲哀。
「放棄成爲戰士吧,烏戈爾,這也是爲你好。」拉戈爾剛剛在一對一的正式決鬥中擊敗氏族的格鬥總教練,成爲族羣史上最年輕的首席戰士,特地前來慰問的牛頭人族長在慶祝宴會之餘找到獨自呆在角落的烏戈爾,這樣對他說。
曾經過高的期待,已經變成了壓在這個少年身上的沉重負擔,族長自覺對此負有責任。輕率地將族人的目光聚焦在前途未卜的嬰兒身上,擅自篡改他們的人生,自己卻無法對這樣做的後果承擔起相應的責任。族長此時唯獨慶幸着,自己的所作所爲尚未給另外那個看起來一帆風順的少年帶來厄運。
「想要成爲戰士,強健的身體是不可或缺的。這是身爲『咒子』的你,無論如何也無法具備的條件。如果你願意轉去做鐵匠或獵人的學徒,我可以爲你尋找合適的師傅,不需要再將大把的時間浪費在沒有意義的戰鬥訓練中了。」
「族長大人,請不要放棄我!我現在每天的訓練並非毫無意義的,只要我更加努力,一定能夠讓自己的身體繼續成長!請再多給我些時間!」
族長出於愧疚和好意的勸告,在烏戈爾聽來變成了對他下達的不耐煩的最後通牒。歉意在表達之前就被少年的惶恐與自卑駁回,族長內心的苦澀無以言表。或許繼續爲了成爲戰士而刻苦訓練已經成爲烏戈爾自己的選擇,但族長實在無法容許這個少年在這條死衚衕裏一直慌不擇路的碰壁下去。
「烏戈爾,很遺憾,我不能允許你繼續參加族人的訓練。之後我也會找你的父母溝通,如果你們找到了戰士之外的生存之道,可以隨時來我這裏獲取幫助。」
族長也不忍心看到這個少年繼續苦苦哀求自己的卑微模樣,在決然地重申了自己的決定後轉身離去,將烏戈爾一個人繼續留在喧鬧宴會寂靜的角落之中。
對於自己在體能鍛鍊上的止步不前,烏戈爾要比那些看着他的人更有體會。從被確認爲咒子的幼年時期到現在好幾年的時間裏,身體在訓練中獲得的增強一天比一天少,直到一年前再也看不到半點進步,這樣漫長又絕望的過程一直在折磨着烏戈爾。每天與弟弟拉戈爾一同起居,在訓練的刻苦程度上也不曾比拉戈爾輕鬆分毫,可烏戈爾已經與拉戈爾派若雲泥。
在族羣宴會大廳的中央,拉戈爾正被絡繹不絕向他道賀的族人們簇擁着,有些呆滯的面龐始終板着一副不耐煩的表情,似乎很不情願被留在這裏虛度光陰。而真正虛度光陰的烏戈爾只能在一個人的世界裏,透過大廳的落地窗觀賞夜空,來稍稍緩解自己對拉戈爾身在福中不知福的憤怒。
星光璀璨,夜幕縹緲,讓潔白柔美的月亮看上去比平常更加遙不可及。一直想要追逐的拉戈爾的背影,在烏戈爾看來就像是掛在天上的明月,能夠清晰地看到他的樣子,感受到他散發的光輝,卻永遠無法嘗試靠近。
天賦或許就是能決定命運的。烏戈爾想,自己或許該接受這樣的命運了。
宴會散場後,烏戈爾幾乎是第一個走出宴會廳的。這樣熱鬧的場合,往往在散場之後也會聚攏熱情未消的人羣很長時間,就連烏戈爾回家的路上都冷冷清清的。
只是烏戈爾沒想到,自己的父母沒有選擇留在拉戈爾身邊接受街坊鄰里的讚譽,而是跟隨烏戈爾的腳步遲了一些回到家中。
「族長大人跟我們講過他的想法了。」
父親與烏戈爾對面而坐的同時,接過母親遞來的涼水,裏面摻了些許蜂蜜用來醒酒,不過從他清晰的吐字和沉穩的情緒就能看出,在剛剛的宴會上他並沒有去開懷暢飲族長特別提供的那些佳釀。
兩個兒子一直都在爲了成爲優秀的戰士而埋頭鍛鍊,哪怕算上夜裏睡覺的時間,他們在訓練場的時間也要比在家裏多得多。這對父母一直希望能夠在更多地地方幫助、關照這對兒子,最終能做的也只剩在他們身邊默默守望而已。今天在母親懷中流下眼淚的樣子,還是烏戈爾從出生以來第一次被父母見到。
「那不如,先給自己設定一個看得到的目標?」
「您不必特意來勸我的,」烏戈爾情緒低沉,卻並沒有抗拒父親找自己約談這件事情。在這幾年間,他和母親一直都只是默默在旁邊守望着自己,從沒試圖提前澆滅過自己想要追求武道的熱情。僅僅因爲這個,就足夠烏戈爾心懷感激。「我考慮過了,族長大人是對的。我應該正視自己的缺陷,放棄成爲一名戰士。」
「啊?」
爲什麼偏偏自己是被詛咒的那一個?爲什麼不能是反過來,讓身爲弟弟的拉戈爾成爲『咒子』?哪怕兩個人都是『咒子』呢?烏戈爾沒辦法不帶着對命運不公的憎惡,去嫉妒那個沒有被命運拋棄的親弟弟。
「那麼,那時你會因爲自己沒能像他一樣站在武道的巔峯,而嫉妒他嗎?」
「烏兒,從今往後,由我來負責指導你學習格鬥吧。」
「母親,我怎麼會————」
父母的包容很好地寬慰了烏戈爾的自責與自卑,讓原本覺得除了就此放棄別無選擇的烏戈爾,終於看到了一條通往武道巔峯的狹窄小路。
「這樣,真的可以嗎?你們不擔心我以後沒辦法自力更生,變成你們的累贅嗎?」
但烏戈爾意識到,他做不到。他不可能不嫉妒拉戈爾。明明是雙胞胎,明明不該這樣天差地別,明明在追求同一個目標,可自己卻連嘗試前進的資格都沒有。
「————那我又能怎麼辦呢?就算我嫉妒他又怎樣呢?我也一直在追趕他,從來沒有停下來過啊!我的努力從來都不比拉戈爾少,我在訓練中喫的苦只會比他更多,可那又怎麼樣?我追不上他,我做不到啊!」
看到烏戈爾淚流不止的樣子,母親爲自己及時地提出這個問題感到慶幸,也爲烏戈爾最終選擇了誠實對待自己而感到欣慰。這也讓母親和一旁默默不語的父親不約而同的確信,不能讓烏戈爾就這樣放棄他的夢想,否則這個孩子將一輩子活在他弟弟給他帶來的悔恨陰影之中。
烏戈爾並沒有察覺到父母的思緒,原本還想就此放棄武道之路的烏戈爾,沒能立刻理解父親的話語意味着什麼。
這個答案並不會改變烏戈爾此時的心意。
「會。我想我一定會羨慕他。」
「這是你最後的決定麼,烏兒?」烏戈爾的父親明顯想要說些什麼,但是在斟酌言辭之後,還是沒有貿然將自己的想法放到烏戈爾的面前去。
嫉妒他呢?烏戈爾的回答卡在了這幾個字之前,啞然失聲。
「我的烏兒這麼可愛,纔不會變成什麼累贅呢!」母親輕輕撫摸着烏戈爾頭上剛剛露出圓頂的牛角,慈祥又俏皮地拭去殘留在那張稚嫩臉龐上的淚痕,「要學習打鐵還是打獵,都不會花費比你訓練更多的時間了,以後想學的時候再學就好。既然你現在還想要往和拉戈爾一樣的地方前進,就拼盡全力去做吧。我和爸爸無條件支持你!」
「是,母親,您請說。」
但是就在父親回覆烏戈爾『明白了』之前,母親搶先開了口:
回答這個問題對於烏戈爾來說,連思考的過程都不需要。實際上,在過去的幾年中,烏戈爾沒有一天不向自己這樣捫心自問,而每次得到的答案都一樣。
父親看着烏戈爾消沉的樣子,同樣爲他感到惋惜和難過。可這畢竟是他的選擇,即便自己不希望他這幾年持續不懈的努力最終付之東流,也不該去影響他的決定。
「別看爲父的實戰能力不強,但我姑且也能自詡是戰士中少有的學院派呢!不管是傳授你各種格鬥技巧,還是作爲你實戰訓練的對手,目前這個階段爲父還是很有自信的!」
彷彿看透了烏戈爾內心的想法似的,母親再一次撥開籠罩烏戈爾內心的烏雲,給他指明瞭前進的方向。
「烏兒,在你下定決心之前,我希望你回答一個問題,可以吧?」
這樣的拉戈爾如果真的成爲了聯邦最強的戰士,也是理所當然的。那和自己被迫放棄去追趕他沒有關係。
只是這條路的前方依舊荊棘密佈,不知在哪裏就會戛然而止;而作爲終點的武道巔峯又太過遙遠,讓烏戈爾望而生畏。他依舊遲遲無法做出抉擇,要不要賭上更長久的未來,去走這條無人踏足過的小徑。
「是,父親。我決定放棄了。」
於是在烏戈爾的情緒稍稍平穩之後,父親再次開口,將剛剛隱藏起來的想法講出來:
「烏兒,去參加武鬥會吧!」
烏戈爾很想就這樣當着父母的面,告訴他們自己絕不會去嫉妒拉戈爾,自己唯一的同胞弟弟,那個從出生就能走在完全爲他所打造的筆直大道上,一路去往人生巔峯的天選之才;告訴他們自己不會嫉妒那個註定能完成自己也一直懷有的夢想,並且能夠向更高處繼續攀登的逐夢者;告訴自己不會去嫉妒那個明明應該和自己沒有差別,卻能確確實實從他付出的每一分努力中獲得收穫的雙胞胎弟弟————
如果是平時,母親一定會吐槽父親『聽聽你都說了些什麼』,但是現在正懷抱着烏戈爾的母親卻只是輕輕點頭,默默附和着父親聽起來並不可靠的發言。這也讓烏戈爾逐漸明白了,父母究竟想要對自己說些什麼。
母親輕輕將愈發激動的烏戈爾攬入懷中,安撫着終於將心中積鬱已久的怨憤傾瀉出來的大兒子。方纔那些對拉戈爾的控訴和對命運的抱怨,並沒有讓烏戈爾的父母感到恐慌或是厭惡,相反他們爲終於能夠聽到烏戈爾的心聲而倍感安心。
拉戈爾和自己不同,除了身爲牛頭人天生的強健體魄,他還有着作爲戰士十分難得的反應速度和對戰鬥敏銳的直覺,以及靈活應對各種戰鬥的頭腦和快速學習任何格鬥技巧的天才領悟力。並且在擁有這諸多天賦的同時,他居然還能一門心思將自己的全部精力通通投入到對自身的鍛鍊和對格鬥的鑽研中,幾乎只要他醒着,就連喫飯與如廁的時候都從沒有停止過訓練。
「我想要問你的是,在你放棄之後,如果將來某一天,拉兒成爲了整個聯邦最強的戰士,你會羨慕他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