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來自遠古的海上航線

一覺醒來，已是黃昏。約翰揉着自己鬆鬆垮垮的臉頰，緩緩走出船艙，看來前夜失眠的影響比自己想的要嚴重的多。

「哦，約翰，你終於睡醒了！」似乎已經換成大副在駕船，喬治大叔正靠在船沿的圍欄上，享用着麪包和醃肉，以及他私藏的葡萄酒，「你要是再晚一點起，就要錯過晚飯時間嘍！」

「就算錯過了，不也還是可以從船艙裏拿出這些來喫嗎？我睡覺之前都看到嘍，堆在一起的食物和酒。」

約翰從大笑的喬治手裏接過遞來的麪包，因爲纔剛睡醒沒什麼食慾，只撕下來一小塊，將剩下的又交給喬治放回他身旁的大盤子裏。

「所以，嗯——爲什麼要帶那麼多食物上船啊？明明之前都是隻帶最多十天的量，然後到下個港口再補充消耗掉的份。」

「因爲去矮人羣山的這條航線，中間沒有可以停靠的港口啊！」

聽到喬治船長隨口說的有些嚇人的事實，約翰嚼着硬麪包的嘴巴不自覺停了下來。

「等等，等一下，我之前聽鮑勃他們說，去矮人共和國要在海上航行至少一個月！這一個月中我們都沒辦法靠岸，要一直待在海上嗎？」

「有什麼問題麼？你不是很喜歡大海嗎，小鬼？」

「不是這種事啦！我是說，明明這一個月我們也是要沿着海岸線航行，卻不能靠岸，是有什麼特別的理由嗎？比如岸上有什麼非常危險的魔獸之類的？」

「倒不是說非常危險，也沒有什麼魔獸，而且如果發生了萬不得已的狀況也還是可以考慮靠岸。只不過那片土地的主人不歡迎外來者，如果真的上了岸事情會變得很麻煩，我負責的外務活動也就沒辦法按期完成了。」

作出回答的不是嘴巴被醃肉和葡萄酒填滿的喬治，而是剛剛走過來的弗萊德。他好像也纔要開始喫晚飯，端着酒杯和喬治碰了碰杯，然後從大盤子裏拿起一塊麪包和一大片醃肉，慢條斯理地享用起來。

順着弗萊德走來的方向，約翰看到了耽誤他享用晚餐的原因————對面的圍欄上用繩索將空木桶和那個似乎名叫哈維的黑髮青年綁在一起固定住，滿臉憔悴的哈維低頭朝向木桶，不時還在乾嘔，一副要將胃腸一起吐到桶裏去的架勢。和他一起的那個斗篷女則一直在旁邊照看他，似乎也沒喫晚飯。

「那傢伙————暈船啦？」

「似乎是頭一次坐船，哈維先生不太能適應。」弗萊德似乎沒有高官那種養尊處優的架勢，這樣簡陋的船員餐也喫的津津有味。

「哼，那傢伙活該！倒是弗萊德，呃，先生，沒關係嗎？」

「我啊，別看我這樣，其實很習慣坐船的。我老家也在海邊，小時候經常會跑到捕魚的船上跟他們一起出海。說起來，剛從海里撈上來的鮮魚可是比醃過的魚乾好喫太多了————」

「這種話再說多少遍都沒有用，我這是一艘貨船。真想喫魚的話自己去船頭用魚竿釣！」

看來在自己睡着的時候也發生了好多事情，約翰聽着老喬治有些不耐煩的抱怨，這樣心想。

「說回這次的航程。」喬治船長沒再理會喊着『烤魚、烤魚』的弗萊德，「其實這條航線最困難的地方，也就是航線有些長，而且沿途不能靠岸這點。除去這件事，不需要判斷方位，也不常有惡劣天氣，沿途甚至沒有暗礁或者洋流這種危險的航道，我們只要沿着海岸線一直前進，就可以平安抵達矮人的港口。」

不同於那個哈維沙啞慵懶的嗓音，斗篷女提醒烏戈爾的聲音清脆靈動，是鎮上的少女們才擁有的聲音。沉醉於青草香氣的約翰對這位不肯露出真容的女性，也漸漸升起了好奇心。

「乖，不要一口吞掉哦————」

「這就是我聽到的故事了。」

「你說他是商人，難道是奴隸商人，也就是人販子嗎？」

「這————這是什麼荒唐的事情！烏戈爾，就算你說是自願的，可你還只是個孩子，並不懂————」

「就，只是個商人？弗萊德先生是國家的高官吧，但是你對那個商人好像很恭敬誒？」

不過在約翰抬手之前，少年忽然發現了什麼，掙脫了弗萊德溫柔的手掌從甲板上跳起來，喊着『主人』什麼的朝船艙的方向小跑過去。

後來魔法氾濫，魔族崛起，矮人與精靈議和，精靈們便放棄了這條可以從海上威脅矮人羣山的航線。直到人類建國，開始與秩序聯盟的各族展開貿易，這條航線才被人類重新開發使用。

發出感嘆，被弗萊德稱呼爲烏戈爾先生的，是那個總和討厭的哈維呆在一起，頭上長了一對小犄角的少年。約翰也是剛剛聊過才知道，烏戈爾少年並不是人類，而是被稱爲『咒子』，長相和人類接近的牛頭獸人。而他正在享用的早餐，也和約翰與弗萊德的不同，是看上去綠油油的青草餡餅。

「誒？我沒說過嗎？我不是小孩子，今年十六歲了哦。在我們部落那邊，兩年前我就已經成年了！」

但矮人們能做的也僅限於此。

「你喜歡他嗎？」只是約翰並不指望眼前的少年能慢條斯理地將這些緣由講明白，於是選擇了最簡潔明瞭的問題，「他對你好不好？」

而這條航線原本的主人，精靈們在與魔族的大戰之後，全部遁入森林，除了留下一處森林邊緣的駐防營地用於外交和獲取情報，幾乎完全與世隔絕開來，就連同屬秩序聯盟的盟友們，也不被獲准以任何形式踏足他們的森林家園。

「之後要好好清理乾淨哦。」

「甜食是裝在另一個胃裏的所以沒關係！」

看着似乎並不想正經回答問題的弗萊德，約翰也不執着，轉而詢問坐在兩人之間還在慢慢享用蛋糕的少年。

「嗯————」果然，將蛋糕緩緩放下的烏戈爾猶豫起來，「主人的話，實在很難說喜歡他。至於他對我好不好，額，應該算是，好，的吧————」

從船艙中步履蹣跚而出的是那個討人厭的青年哈維，和一直在他身旁扶持的斗篷女。這個昨天吐了一整天的窩囊廢，似乎終於能自己走動了。

「嗯，主人！」

值完夜班，剛剛與喬弗裏換崗，在甲板上喫早餐的約翰，安靜傾聽那位曾經到訪諸國、博聞廣識的外務總長弗萊德先生，講述着他們所在的這條航線的故事。不過和嚼着麪包醃肉的約翰不同，弗萊德的麪包中還有煎得半熟流油的雞蛋，以及新鮮的菜葉和番茄。他從哪裏搞到這些東西的，難道喬治船長在船上還藏了這些私貨嗎？

「是的！而且我是自願的！」

這是一千多年前，還處在精靈和矮人全面戰爭的時期，由開發出航海這項技術的遠古精靈們開啓的航道。在正面戰場僵持不下之際，精靈派出一支船隊，從屬於精靈的大森林後方出發，沿着海岸線繞過半個大陸，在羣山與海洋之間綿延不絕的懸崖峭壁中，找到了一處能夠登陸的缺口，並建起了據點和碼頭。

由身爲牛頭人的烏戈爾講這個話真是莫名有說服力。

約翰看到那個哈維將手伸進隨身的腰包中，掏出一塊放在碟子裏的青草奶油蛋糕。先不說那個碟子，那塊蛋糕是能這樣放在腰包中的東西嗎？

「就是這樣，烏戈爾先生。」

「弗萊德先生，那個哈維，到底是什麼人？」

「你和————就連那個少女也是奴隸啊！」

「並不能哦！」然而立刻出言反駁的並不是繼續講述的弗萊德，而是一旁的烏戈爾少年，「就算是亞瑟先生也不能進入那片森林。他能見到精靈，是因爲勇者小隊中有成員是精靈！」

「勇者啊————他們還真方便。」約翰暗自用自己見過的最美麗的面龐，在腦海中描摹着那些未曾謀面的精靈們的模樣，心中隱隱升起了一些對勇者的妒忌，「勇者肯定可以隨意進出那片森林吧，畢竟是能夠拯救世界、受人信賴的英雄————」

「是真的哦————我不是從一開始，就在稱呼他烏戈爾『先生』了嘛！」

「哦————所以我們不靠岸，是因爲這裏的海岸和森林都屬於精靈啊。」

雖然帝國在法律上禁止人口買賣，但聽說在一些窮鄉僻壤這種事還是屢禁不止，而且被買賣的基本都是還沒辦法生活自理的孩子。之前那次出海，在個別的港口就見到過疑似這種事情。

起初，將注意力全部投在南方森林的矮人們沒有發現這個異變，直到精靈們從海上源源不絕地將武器、戰士和魔法師送抵這裏，並開始威脅矮人們建立在羣山中的要塞時，才終於發覺————原來水面也是可以讓敵人通行的。

「自從精靈們隱世之後，外界就很少有人能目睹他們驚爲天人的外貌了。現在恐怕只有駐紮在王國科里亞市的衛兵，向精靈伊希爾杜營地行商的小販，以及勇者小隊的成員們能見到活着的精靈，就連我這個外交官到目前爲止都沒能得到這樣的機會。」

「我對你們也很恭敬的吧，小鬼？我就是這樣一個平易近人的好官！」弗萊德嘻嘻地笑着打趣，眯起眼睛，像是要打盹一樣。

聽到喬治忽然提到自己的外祖父，約翰纔想起那位幾個月不見的老人也是踏上了這條航線。不過就算真的有什麼意外，對於那個時常會大聲嚷嚷着『就算死也要死在海里』的外祖父，或許纔是最好的歸宿也說不定。

「跑這條航線的人少，只是因爲前些年貿易不景氣，這條要航行一個月不靠岸的航線既辛苦賺的又少，纔沒有水手跑這條線，並不是因爲危險。你外祖父的事情我也聽說了，正常來講三個月前他就應該回到瓦列卡。我是想不到這條航線上有什麼事情能讓那個在海上瘋了一輩子的老水手出意外，興許是留在矮人那邊有什麼事情吧，不用太擔心。」

烏戈爾也同樣絲毫沒在意約翰的目光，端着碟子跑回約翰身邊坐下，開心地喫起蛋糕。因爲沒有餐具，少年的手上和嘴角都粘上了奶油，似乎蛋糕也才烤好沒多久，飄散的青草香味讓熬了一整個夜的約翰頓覺神清氣爽。

「除非有朝一日鋼鐵也能浮上水面，否則矮人絕不下海。」

「主、人？」

「是老牛啊，你精神很好啊————明明你也是第一次坐船的說————」

「是的！」毫不遲疑的回答反而讓約翰下了一跳。

約翰驚訝得瞠目結舌，眼前這個比自己矮了一頭不止的少年，其實比自己還要大出一歲。不敢相信的約翰急忙向旁邊聽得饒有興致的弗萊德求證，而弗萊德則只是風輕雲淡地回覆了一句：

和傳說中甚至在能水面上急速奔跑的精靈不同，矮人沉重笨拙的身軀只要丟到水裏，就只會朝下一路沉底，所有矮人無一例外。羣山之外那片一望無際的汪洋，是矮人永不涉足的絕地。

「這樣啊————鎮上實際跑過這條航線的人不多，還以爲是因爲非常危險————」約翰咬了一口硬麪包，然後假裝自然地伸手去拿盛酒的杯子，在半途被喬治塞了一杯葡萄汁給他。

矮人至高議會當機立斷，放棄了已經取得優勢、正在朝着大森林步步緊逼的正面戰場，動用全部軍力以最短時間將這些已經在羣山中紮根的精靈們徹底趕回到海上去，並在精靈建立的碼頭上迅速搭建一個堅不可摧的矮人堡壘，重兵把守，以此杜絕精靈們想要從海上入侵的可能。

「嗯！」而烏戈爾少年絲毫沒有察覺，元氣滿滿地回應青年的問候，隨後向那個哈維愉快地伸出雙手，「主人，我喫過早飯了。請給我甜點！」

「誒？纔剛喫過吧，沒關係嗎？」

約翰短暫地放下手中的杯子和麪包，雙手合十爲外祖父祈福，沒再多想。

「那個，烏戈爾小弟，慢慢聽我說，仔細想一想，」約翰聯想到那個哈維之前對自己做的事，小心翼翼地向少年提問，謹慎地印證自己腦海中存在的那個糟糕的可能性，「你，該不會是，被他從家裏拐走的吧————」

「哎呀，烏戈爾先生可真是見多識廣————」弗萊德並沒有因爲被打斷而生氣，反而輕輕地用手掌撫摸起烏戈爾的頭頂，而烏戈爾似乎也很享受這樣親暱的舉動，乖巧地隨着手掌的動作微微晃着頭。這讓約翰也不禁想要去摸一下，畢竟這個看上去不到十歲的少年真的十分可愛。

「啊，這個不是哦————」不過烏戈爾倒是一臉輕鬆，向約翰解釋着，「主人確實會賣各種東西，有奇怪的或是危險的————不過奴隸不賣哦。也就是說，我和妮莉姐都不是商品！」

「哦？啊，你說哈維先生。他是個商人。」弗萊德喫完早餐，將身體靠在桅杆上，不緊不慢地回答道。

從帝國前往矮人羣山的這條上千公里的海上航線，並不是由人類最先探索出來的。

哈維有氣無力的話語中充滿頹喪感，還有對那位可愛少年露骨的嫉妒。所以這個人才這麼討厭————

真是奇怪的稱謂，是那個哈維有什麼噁心的癖好吧，畢竟這個少年不可能是哈維的親戚，卻帶着他一起出這趟上千公里的遠門，這其中一定也有很多緣由。

「主人是商人！」少年毫不遲疑地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