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進退兩難
《LV1的英雄傳說》 · 許家球 · 5418 字
王國騎士團幾乎可以稱爲人類最鋒利的長矛。千名精銳中有百人以上的禁衛級戰力,全員配備最精良的武器盔甲,加上享有『劍聖』稱號的艾德領隊,作爲突擊敵方指揮所的別動隊綽綽有餘————本該如此。
被深溝和高等惡魔攔下腳步的騎士們原地組隊,牽制或追擊戰鬥風格各自不同的高等惡魔。看起來實力最強、一擊在平地劃出深溝的空心鎧甲,則由劍聖艾德負責擊破。
要塞防線形勢緊張,敵方首腦就在眼前,艾德和騎士團不容有失。
艾德給配劍附上『銳化』『堅固』『勢沉』多個魔法,調整腳步和身姿以避免被沒有眼睛的鎧甲看穿自己的劍路,打開所有干擾魔力流動的道具開關。
空心鎧甲只是提着劍站在原地,任憑艾德將小動作一一做完。
『輕敵是大忌』這是闞德爾時常叮嚀亞瑟和艾德的教誨。既然對手傲慢自大,自己就該好好利用累積優勢。
艾德準備充足後,蓄滿力道突然發難。劍路經過艾德精心調整,朝着空心鎧甲的接縫刺去。如果鎧甲閃身躲避,艾德可以藉着力道直撲鎧甲身後的巫妖王;如果鎧甲硬接斬擊,艾德隨時可以在激活劍刃上額外附加的兩道強力殺傷魔法,最大程度對空心鎧甲造成傷害。
空心鎧甲基於保護巫妖王的立場,並沒有從原地躲開,而是以人類難以實現的身姿將上半身逆着腰背水平折彎,在讓過艾德劍鋒的同時用劍精準地刺中了艾德握劍的手腕。在疼痛刺激下匆忙躲避的艾德立刻從與空心鎧甲擦身而過的配劍中釋放火焰,然後收劍後退治療傷勢。
手腕的傷口不深,空心鎧甲的劍上似乎也沒有塗毒,以這種稍稍治療就能復原的傷口換取一次魔法近距離打擊的機會還算划算。
餘焰很快消退,被火焰吞沒的空心鎧甲雖然到處都能看到焦黑的痕跡,卻也只是痕跡而已。鎧甲沒有破損或是掉渣,也沒有哪裏扭曲凹陷,反而像是利用火焰進行了全身洗禮,讓原本生鏽晦暗的表面重新煥發出光澤。
艾德這時纔看出來,這套鎧甲原來是純銀的。而鎧甲也並非真的中空,在鎧甲越發閃亮的映襯下,鎧甲中似乎有個人型的虛影在閃爍。
「這是,幽魂嗎?」艾德在有限的冒險者生涯中,第一次遇到位階還在死亡騎士之上的高等不死族。靈魂依附實物穩定存在於現世,這是人類至今仍無法參透的魔法技術。並且與死亡騎士不同,面前穿着鎧甲的幽魂,似乎擁有完整且獨立的意識。
「『還不賴』,這是艾德華給你的評價。」幽魂鎧甲身後的巫妖王葉琳娜操着慵懶的甜美嗓音,將只有巫妖王才能聽到的屬下低語講給艾德。
「我可不會因爲被魔族誇獎而高興。」艾德完成對手腕的治療後重新舉起劍,面對幽魂鎧甲嚴陣以待。
鎧甲中的幽魂似乎能看到對手轉攻爲守的姿態,便順勢邁步向前揮劍進攻。
劍影交織,銀光亂閃,劍聖艾德居然在純粹以劍對決的交鋒中逐漸落入下風,開始節節敗退。幽魂鎧甲沒有得意忘形,而是不露破綻地步步緊逼,在防止艾德逃脫的同時將他一點點向身後的深溝壓制過去。
好在艾德並非沒有後手,畢竟他也不是獨自衝入敵陣的孤膽英雄。
「漢斯!」
「來了,殿下!」
一個穿着皮衣輕裝的人類騎士從深溝中跳出,用雙掌準確地夾住了幽魂鎧甲連殘影都幾乎沒有留下劍刃。皮衣騎士扭動雙手想要奪下鎧甲的武器,鎧甲則果斷放棄配劍想要立刻逃開。艾德抓住鎧甲失去武器的機會揮劍想要乘勝追擊,卻最終只在鎧甲逃掉前砍下一支手臂。
「我想也是。」威爾遜肯定了薩迪斯的回答,他似乎也很清楚爲什麼薩迪斯不肯認爲自己是個爲王國鞠躬盡瘁的好人,「我很尊敬您,會長,不過當初屬下加入暗影公會,還是因爲敬佩大長老在御前比武時展現的魄力。如果換作是烏戈爾先生或者妮莉小姐被困在那裏,想必大長老就算拉着這裏的所有人陪葬,也會想盡辦法將他們救回來的。所以會長,您就當做這是屬下個人的請願好了。既然決定了要做壞人,還請您務必壞得徹底。」
「有些狼狽吶,艾德華。不過,你也確實該換身裝扮了。」葉琳娜只是看似無心地撫摸鎧甲的斷臂,虛影被削掉的部分就在恍惚間復原。葉琳娜又彎下腰輕撫地面,一縷縷細沙一樣的金色顆粒就從赤土中鑽出匯聚,凝練成鎧甲新的護臂。不止如此,整套鎧甲從和新護臂的連接處開始煥然一新,變成了一套通體金黃的騎士鎧甲。
蒙面的威爾遜悄無聲息地出現在身後,打斷了薩迪斯的沉思。威爾遜之前應當在確保哈維沒有擅自開溜,自己也還沒有向這位『影』隊長髮出召喚。冰牆上除了還在向不死族射擊的士兵,暫時只剩下薩迪斯和威爾遜兩人。如果沒記錯的話,在戰鬥打響之後,薩迪斯還是第一次在沒有娜塔莉陪伴的情況下和威爾遜獨處。
錯判魔族戰力的責任,指揮失當讓騎士團全軍覆沒的責任,丟失北境重要防線和領土的責任,以及暗中和精靈長老勾結導致勇者無法出現在這片戰場的責任。從今往後,自己恐怕就不會出現在王宮的議事廳中了吧。
而相對的,差一點就被清掃乾淨的不死族大軍,在隕石雨釋放的魔力下開始再生,在隕石雨中減員過量的天馬突擊隊也難以繼續維持魔法陣,中斷了收集魔力的行動。突襲巫妖王的騎士團被空心鎧甲、高等惡魔和屍巨人聯手困住寸步難移,即將陷入魔族的包圍之中。
當薩迪斯憤怒的回頭時,威爾遜正舉着右手,用食指對準薩迪斯的眉心。
「哈哈,那個哈維!」話講到這裏,薩迪斯也明白威爾遜想要和自己說什麼了,「算他走運吧。別說這次的對手那傢伙派不上用場,就算我想拜託他設法營救艾德,他也不可能如我所願的。在這座缺少英雄級戰力的要塞裏,沒人能在烏戈爾的護衛下,逼他做任何他不想做的事。況且,就算他願意,我也不覺得他能辦得到。」
說完,一道強勁的氣流從威爾遜的食指射出。被打中額頭的薩迪斯在詫異和不解中,連同乘坐的輪椅一起,從冰牆上摔了下去。
「你在開什麼玩笑,威爾遜?你,我,包括哈維在內所有主動加入暗影公會的成員,哪裏會有什麼好人啊!」
漢娜望了望遠方身陷重圍的戰友們,又低頭看了看腳下佈滿地面的傷員。軍人最當先的,是服從命令。個人的情感與意志,必須放在大局之後。
最可怕的是,沒人知道統領魔族大軍的巫妖王看似深不見底的魔力,還能允許她發起幾次像隕石雨這樣的戰略級魔法。
「會長,屬下等待您吩咐的,不是這件事。」
踩住鎧甲斷臂的漢斯和艾德沒有貿然追擊,因爲自始至終沒有出手幫助幽魂鎧甲的巫妖王終於從扶手椅上站了起來。
「威爾遜,你來得正好。給副會長他們發信號,要塞部隊要想安全撤離的話,需要營地駐軍和冒險者們配合夾擊南部平原的不死族。」
「漢娜閣下,軍團撤退的掩護任務還需要你和突擊隊來完成,望你珍重。」
作爲最後手段的騎士團沒能順利完成斬首行動,要塞防線也沒來得及在哈爾維姆製造的短暫空隙中重整態勢。僅僅幾分鐘之後,佈滿天空的碩大隕石從天而降,帶着炙熱的岩漿砸向被不死族包圍的要塞和後備營地。持續遭受幽靈羣撞擊的結界終究沒能挺過隕石雨,讓粘稠的暗紅熱流滲入要塞之中。好在天馬突擊隊之前從戰場上收集到足夠的魔力,讓希爾萬一族的魔法師們在要塞中另外構築起一道冰封城牆,才讓士兵們避開被岩漿烤成焦炭的結局。
戰場形勢瞬息萬變,半個小時實在太久了。薩迪斯雖然看不清遠處的巫妖王在做什麼,但他確信,如果自己答應漢娜的請求,天馬突擊隊必定有去無回。
要塞中還能繼續戰鬥的士兵不足半數,兩翼的哨塔在缺少炮火支援的劣勢下在不死族的圍攻中苦苦支撐。後備營地陷入一片火海,只剩營地核心的地堡被結界完整保護下來。
「會長,請您吩咐。」
即便收到了薩迪斯的命令,威爾遜依舊站在原地,沒有要行動的意思。
「沒有拿出全力?」薩迪斯將威爾遜的話視作污衊,有些氣急敗壞地質問回去,「就是想要確保萬無一失地殲滅進犯的魔族,我纔將整個騎士團和大半的王國野戰軍都調來這裏!可誰想到,那個一向謹慎的魔王居然將雪藏了幾百年的三大惡魔公爵派出來了!如果真的不想盡力,在哈維製造破綻的時候,我就應該保守地命令艾德和騎士團回防纔對,那樣就算同樣會丟掉要塞,至少王國的最強精銳們不會像現在這樣,被迫成爲棄子!我也不想看到眼睜睜看着艾德戰死,可如果不及時撤退的話——」
「另外,您吩咐要向阿爾斯金大人發出的信號,屬下在來找您之前已經發出了。」
「原來如此,會長的確就像大長老說的那樣,在對弈中始終沒辦法拿出全力纔會一直輸給他。」
「大長老就是認爲戰鬥還不會立刻結束,纔想先行逃離這裏。屬下的想法也和大長老一致。」
威爾遜的發言薩迪斯沒能立刻理解,而且威爾遜似乎也不想給薩迪斯太多用來理解的時間。
冰牆下面的紅流在湧動中不斷升高,冰牆上面的魔法師們忍受着刺骨的寒氣修補不斷融化的冰牆外殼。冰牆之中躺滿了傷員,因爲空間有限,一部分輕傷員被迫安置在氣溫驟降的冰牆附近,披着厚重的毛毯等待接受治療。即便凍得直哆嗦,這些傷員也沒人開口抱怨,因爲他們很清楚,和那些沒能及時進入冰牆的戰友比起來,自己已經很幸運了。
漢娜的話音戛然而止,因爲一柄彎刀突然架到了她的脖子上。漢娜用餘光審視拿着彎刀的娜塔莉,藏在鮮豔紅髮後面的雙眸中充滿了憤怒與委屈,像是在對漢娜大喊『你懂什麼』。
就算傷員沒辦法全部帶走,要塞這邊也還有半數軍力,加上後背營地還在受結界保護的二線部隊和後勤人員,王國至少還能在戰後拉起一支具備國土防衛能力的野戰兵團。冒險者和暗影公會的損失也可以通過招募有潛力的新手冒險者,通過短期集訓填補戰力。只有赫爾辛和他家族的魔法師們不好安撫,在放棄北境之後,他們是否還會心甘情願地效忠王國呢?
薩迪斯聞言,朝後備營地的方向望去,無遮無攔的平原上,一道煙塵穿過包圍營地的岩漿,一路衝開佈滿平原的不死族,向要塞滾滾而來。到底是什麼在煙塵中狂奔,即便看不見,薩迪斯也猜得到。
「既然你們的底牌都亮出來了,後面想必也就沒什麼驚喜可看了,」葉琳娜一邊讓重生加固過的幽魂鎧甲攔住想要衝上來阻撓自己的艾德和漢斯,一邊對這兩個拿自己束手無策的人類刺客充滿遺憾地表示,「沒有新節目的話,我也只好儘快結束這場有些單調的演出,回去向魔王陛下覆命了。」
漢娜騎上天馬去清掃撤退路線上的不死族之後,薩迪斯不由得乾笑出聲。對於漢娜離開前最後的斷言,薩迪斯不以爲意。畢竟大哥是如何殞身的,自己和艾德都是見證者,事到如今怎麼可能去選擇重蹈覆轍呢。
「威爾遜,你發出的是什麼信號!」
聽到薩迪斯這樣說,威爾遜非但沒有沮喪,反而露出安心的表情。
葉琳娜給鎧甲額外製作了一把金色長劍後,輕飄飄地坐回扶手椅上,同時在扶手椅身後原先屍巨人們站的地方,升起無數比屍巨人更龐大的赤色土塊。土塊內部似乎是還在劇烈燃燒的岩漿,外殼則被高溫炙烤成了堅硬的陶器,這些土塊就是一個個散發紅光的高壓砂鍋,滾燙沸騰的岩漿隨時都可能衝破外殼噴吐而出。
「娜塔莉,把刀放下。如果不是情況特殊,刀脅高級軍官的行爲在軍隊中要按照譁變論罪的。」
「鍊金術嗎?」艾德親眼所見的神奇手法,在人類世界只是被貪財的貴族和商人們視作傳說的無稽之談。
「只能放棄這裏撤退了嗎?」薩迪斯披着娜塔莉拿過來的毛毯,坐在固定在冰牆上的輪椅中,在北方的騎士團和南方的後備營地之間來回眺望,反覆揉搓着逐漸發紅僵硬的手指。
「別這麼大驚小怪的,小帥哥,你們沒見過的事情還多着呢。」
隨後,所有沸騰着的砂鍋相繼升上高空,像是從天上墜落的流星雨一般朝人類的要塞防線落去。
「薩迪斯殿下,」漢娜並不接受薩迪斯的命令,反而質疑起他不肯出兵援救艾德的動機,「雖然我個人不願意這樣猜測,但您和艾文殿下是國王陛下僅剩的兩位王子。您這樣決斷的考量中應當是不是還摻雜了對於王國繼承權的某些算計?畢竟當年艾克王子遭逢不幸時,您也————」
「你要違抗命令嗎?」薩迪斯的情緒不像往常那樣平靜,威爾遜卻依舊保持着事不關己的淡然態度,「你不認爲現在應該撤退,還是哈維那邊又對你說了什麼?」
「身爲總指揮,我不能批准你的請求。如果敗局已定,我能做的,只有儘量降低軍團的損失。」
薩迪斯讓怒氣未消的娜塔莉去召集以赫爾辛爲首的要塞指揮官,命令他們籌備立刻撤出要塞的安排,在做完必要的交代之後才重新轉過頭來安撫漢娜。
「作爲戰場總指揮的我,在回去之後會承擔起戰敗的所有責任。父王尚在壯年,艾希姊姊的能力也很出衆,王國繼承人的頭銜怎麼輪也不會到我頭上,你放心吧。」
「會長,艾德可不該死。雖然我談不上喜歡艾德,但還挺期待在那傢伙治理下的王國中生活的,哪怕只有短短几十年的時間而已。」威爾遜上揚的嘴角微微透過面罩的遮擋,語氣輕柔略微帶有請求的意味,「所以,就請您到了下面以後好好努力吧。」
己方的陣型千瘡百孔,手裏的棋子全部用完,卻依然看不清對手的底牌。
「就會連王國最後的戰力一併葬送掉,而您也會成爲王國曆史上最大,甚至最後的罪人。」威爾遜代替激動的薩迪斯將後面的話語補全,看向薩迪斯的眼神中莫名地生出一抹憐憫,「您覺得,您是一個好人嗎?」
局面很糟糕。準確的說,十分險惡。
「薩迪斯殿下,現在撤退的話,深陷敵營的艾文殿下就危險了!」薩迪斯的低吟被身後的漢娜聽到,不顧娜塔莉的阻攔上前諫言,「請殿下再堅持半個小時,我這就帶領還能行動的隊員,前去接應騎士團的戰友們突圍!」
「下官遵命。」哪怕再不情願,漢娜依然選擇服從薩迪斯。畢竟她從這個少年臉上,也看到了同自己一樣不忍的表情,「不過,容下官多嘴。如果艾德殿下與您的處境對調,他絕不可能就這樣轉身逃走。」
『呵呵。』
保舉自己以參謀身份同行的艾德,力排衆議接受提議並在人後將自己任命爲總指揮的父王,我終究沒能像大哥那樣挑起他們放在自己肩膀上的期望啊,薩迪斯想。像自己這樣總是招致災禍的厄運之子,活該一輩子躲在陰影中,不可以奢望哪怕片刻光鮮亮麗享受別人稱讚和褒獎的時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