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衝破障壁的抉擇

回到與喬弗裏合用的房間之後，約翰剛準備躺回牀上，那個夥同哈維一起壓榨喬治的弗萊德敲門走了過來。

「可以幫我個忙嗎，親愛的約翰？」弗萊德換回了最初見面時那副和藹可親的態度，這和之前那副奸詐的嘴臉看起來根本不像同一個人。

「我幹嘛要幫你？」約翰沒好氣地回應，自己的苦惱還沒解決，現在根本不想和這個髒心爛肺的商人同夥多講一句話。

「因爲如果你能幫到我，我會考慮將這份契約還給喬治船長，讓他自行處置。」

弗萊德向約翰展示的是前日白天那份喬治簽過字，要爲國家免費運貨十年的契約。

「你說真的？」

「不然呢？你以爲這艘小船對我和帝國來說很重要嗎？現在我迫切關心的可不是這種事情，這張紙只是用來邀請你來幫我的保險而已。」

聽完弗萊德的話，約翰大大地吐了口氣————如果你不做這事，只要跟我說一聲我就會幫忙的————約翰沒有把心裏想的說出口，只是默默感嘆，這些大人物的想法和自己這種人的思維之間，果然有着不可逾越的鴻溝。

「你想讓我幫你做什麼？」

「這裏不方便說話，請跟我來。」

約翰跟隨弗萊德，來到客人專屬的包廂。斗篷女和烏戈爾也在裏面，不過沒看到那個哈維。

約翰走進包廂，弗萊德確認附近沒有其他人之後，輕輕關上門。烏戈爾擺弄着他拿在手裏的模樣奇怪的玩具，然後將那個玩具放在了房間的中央。

「可以了。」

烏戈爾似乎是在向斗篷女表示完成了什麼任務，正在約翰感到好奇的時候，斗篷女緩緩摘下兜帽，一瞬間將約翰的全部心神都吸引過去————

烏黑亮麗的長髮，明亮靈動的雙眸，小巧精緻的口鼻，白皙柔滑的臉龐

約翰看着突然出現在眼前的美麗面孔，愕然呆住，他平生從沒見過這樣勻稱又柔美的五官，從沒見過這種會美的讓人失神的容貌。約翰想窮盡一生的溢美之詞來稱頌這個直到剛剛纔露出真容的女子，但此刻儼然已經忘我的腦袋能夠想到的詞就只剩下一個————

「好————美————」

「我就說吧，約翰沒問題的。」

好像是烏戈爾又說了什麼，斗篷女重新戴上兜帽遮住了臉龐，約翰才終於回過神來，只是目光始終在那個遮住斗篷女容貌的兜帽上流連，遲遲不願移開。

不過慢慢地，從手上傳來的疼痛終於奪走了約翰的視線。

「那個，剛剛我說的也是一種渺茫的可能而已，還請不要太在意。如果那個惡魔的目的跟我們這些人有關的話，主動暴露自己反而纔是糟糕的選項呢！」十分擅長察言觀色的弗萊德及時放棄了原本的提案，妮莉小姐這才鬆開了牢牢抓着哈維頭頂的手。

「————商、量？」約翰的思路已經完全跟不上這位帝國高官了。惡魔這種東西在約翰從冒險者莫臥兒先生那裏聽來的印象，從來都是嗜血、殘忍、與人類勢不兩立的存在。別說和和氣氣坐下來談話了，惡魔只要和人類見到面，應該就只有生死廝殺這一種情況纔對————

「我們也這樣懷疑過，一直在關注他們的行爲，可是沒找到什麼痕跡。」

「我就知道這種下三濫的做法只有你這奸商纔想的出來！別說我現在沒辦法爬桅杆，就算我能做到也絕不會屈服於你的淫威之下！換作是喬治大叔或者水手前輩們肯定也會這樣回答你，就算要毀約，斷水斷糧餓死在這艘船上，我們也絕對不會接受任何人的挾制！」

「抱歉約翰，剛剛我們只是在確認你的確是普通的人類而已。」

「額——————」約翰聽懂了弗萊德的意思。可是要說幫忙，自己也才和這些水手共事兩個月而已，更不要說這次還有不少臨時招募的陌生船員，「這種事不應該找喬治大叔更好嗎？爲什麼單單要找我來————」

「我之前提過，這次去矮人羣山是要提交貨款，最好不要逾期，如果再不找出魔族解除造成大霧的魔法，行程就很危險了————」

「高等惡魔」被叫做妮莉的斗篷女不帶感情地說，

「我們懷疑有魔族幻化成人類的樣子，混在你們這些水手裏面。」弗萊德接過話題，向約翰慢慢解釋着。

「周圍的大霧中混有魔力，這幾天我們都在試圖尋找魔力的源頭，但是隻能確定到是在這艘船上而已————」烏戈爾補充道。

「烏戈爾，先生？」約翰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畢竟這位少年面龐的獸人是第一次下海，會像這樣異想天開也在所難免，「不是我這個菜鳥水手自誇，要駕駛『喬治號』這樣的帆船，僅憑你們這些外行人可是做不來的。」

「啥？」

「啊啊啊啊，好痛好痛好痛！！」

「————你，該不會說真的吧————」

這次約翰是真的被態度大變的哈維嚇到了。雙眼逐漸失焦，只是一個勁兒賊笑的奸商，看起來完全沒有開玩笑的念頭。身後的弗萊德極力避免與求助的約翰對上視線，旁邊的烏戈爾一臉無可奈何的雙手抱頭，就連依舊牢牢扶着奸商雙肩的妮莉小姐的手，似乎看上去也比之前纖細了許多————

「可要說行爲反常的人，我是沒發覺啦————大部分船員都是瓦列卡的同鄉，姑且都是認識很久的人，我不認爲他們有什麼問題。如果真像你們想的那樣，有惡魔混進來，大概在新招募的那些水手裏面吧？」

「要說好眼睛的話，這裏不是剛好就有麼。」妮莉小姐的輕柔的聲音趕走了尷尬的沉默，將衆人的視線拉去到她面前，確切的說，是被她雙手扶着肩膀的哈維那裏。

「嗯————嗯？喂喂，妮莉，不要擅自決定啊。我記得這小鬼的崗位是在那個高的不像話的桅杆頂部吧！代替他呆在那種危險的地方，這種字面意義上會要命的事情我做不到啦！喂，妮莉，放開我啊，不要把難得這麼親暱的舉動用在這種生死關頭啊！！」

一面是面對可能會到來的死亡，自己踟躕不前的內心；一面是親朋好友即將遭受的迫害，險惡黑暗的世道————

「活該，誰讓你看了妮莉這麼久！」

「你們爲啥會有這種想法？」

「就，就算漁村出身的弗萊德先生可以掌舵，那風呢？雖然說起來很詭異，但大霧之所以能像這樣持續半個月，也是因爲這段時間海面上一絲風都沒有啊！」

「倒也是個辦法，如果把我那位老相識叫來的話，或許——噫！」不知在想什麼的哈維居然也在應聲附和，只是發言被他身後的妮莉小姐用『摸』頭的方式強行打斷了。

「等等，讓我緩一下——」或許也有剛剛醉心於妮莉小姐容貌的影響，約翰感覺自己的腦袋完全理解不了他們正在說的事情，「你是說，船上有魔族，而且是我們其中一個水手？」

話說到一半，約翰明白了正在向自己溫柔微笑的這位年幼長者的善意，同時也明白了剛剛自己這份焦躁到底從何而來。只是面對這份想要從背後推自己一把的善意，約翰遲遲沒有做出回應。

「哈維先生倒是也這樣建議過，但如果對方真的是高等惡魔，被逼急了動起手來，這艘船很可能會受到波及被徹底毀掉的。」

混入船員當中、搞出這場大霧的人應該籌謀良久，不會是因爲機緣巧合纔有機會登船的約翰，弗萊德這樣解釋。

「人類，我沒聽錯吧？不然呢，你們以爲我是什麼？」

「你是說，這個大霧不是大海自然生成的，而是有人蓄意搞出來的？」

「就算你說對，我們這些人裏也沒有懂得如何掌舵的人吧！」

不知從哪冒出來的哈維一邊吐槽，一邊將手中的短棍收進腰包。約翰看着自己淤青發紫的右手手背，大概猜到了那個混蛋幹了什麼，卻不好意思張嘴罵回去。

一想到喬治船長和水手們在船上四處躺倒，無力呻吟的畫面，約翰就不由得直打冷顫，尤其這個狀況，追根到底還是由自己的軟弱引起，就更加讓他覺得無地自容。

哈維則是在和妮莉小姐、烏戈爾對視過後，簡單地回了一句。衆人隨即陷入沉默。

「等等，烏戈爾先生，你明明知道我————」

接着烏戈爾將這幾天從船員們那裏打聽、學習到的關於駕船和航海的知識有條不紊地娓娓道出。的確就像烏戈爾說的，帝國產出的配置龍骨的三段帆船，就算是逆風天也還是能通過操舵技術順利航行。在驚歎於烏戈爾快速學習能力的同時，約翰竟不由自主地升起了一陣焦躁的情緒。

「因爲你原本沒有要上這艘船，是哈維先生臨時起意將你一起帶上船的。」

面對約翰的疑問，弗萊德沒有回答，而是默默轉頭看向一旁的哈維。

「絕不，我絕不會爬到那麼高的地方去！就連兩年前我在魔王宮被那些會喫人的傢伙追得走投無路的時候我都沒有這麼幹過！小鬼，你叫約翰對吧，既然我們已經確認你是人類無疑了，就乖乖配合我們履行好你的職責吧！別忘了那個老船長的十年契約可還在我們手裏呢！」

「是的」

在被恐懼和愧疚夾在中間左右拉扯，彷彿要被撕裂的間隙，約翰甚至有一瞬間覺得，外祖父那如同少年一般，希冀將末路引向大海的執念，似乎還有些可愛呢。

「如果不依賴那些船員，只靠我們自己就能讓船往前開的話，是不是就沒有問題了？」

弗萊德走上前來，爲約翰陣陣酥麻的右手圖上藥膏，只是他說的話讓原本就一頭霧水的約翰更難以理解現狀。

雖然剛剛哈維發言中的某些莫名其妙的地名有點讓約翰在意，不過拿那份契約威脅自己的卑劣行徑一下子就伴隨滿腔怒火佔據了約翰全部的意識：

「要是能有辦法跟那個惡魔溝通就好了。」重新打破沉默的，是弗萊德駭人聽聞的言辭，「那個惡魔大費周章搞這些小動作，卻沒有試圖傷害船上的人，應該是有它自己的目的。這樣的話，我們這些人和那個惡魔之間，或許不是沒有商量轉圜的餘地。」

「唔——————」

「好個惡毒的小鬼啊！居然可以這樣堂而皇之地逼迫我這個孱弱的商人冒着生命危險去代替你原本的職責！信不信我真的————對哦，對啊！爲什麼我之前沒有想到呢！」已經開始指着約翰鼻子破口大罵的哈維忽然想到了什麼，一臉恍然大悟的表情開始高聲地自言自語，「我們也不是沒有辦法找出那個惡魔嘛！只要我停止供應糧食和水，不出兩天，最後還站在這艘船上的那個肯定就是變成人類模樣的惡魔了嘛！這樣想來，我也就沒有必要去爬那個桅杆了，嘿嘿嘿————」

「在下不才，小時候也開過幾天漁船，可以一試。」弗萊德彬彬有禮地彎腰舉手，向衆人謙虛地展示起他頗有鄉土特色的童年經歷。

「這個我應該辦得到。」烏戈爾面帶微笑，如同安撫一般用輕柔的語氣回應約翰的質問，並直視約翰的雙眸，繼續說道，「現在只差一雙爲舵手指引航向的好眼睛了。對吧，約翰？」

「那如果只是驅散大霧呢？這個做得到麼？」

「是嗎？只要有人掌舵，船帆灌風，這艘船就能動起來了吧？」

「不保證能成功哦————而且就算要嘗試，那個惡魔大概也會出手妨礙，或者再搞別的事情。」

「好啦，奸商，不要一個人在那裏做你那沒有底線的白日夢了！」死死地咬着後槽牙，約翰將這些話語從牙縫間緩緩擠了出來，「我答應配合你們，在你們將船往前開的時候，我會站在瞭望臺上，爲你們指引方向！」

「那不如，將所有船員挨個確認一遍————」

「額————」自己居然會想要用那個人渣想到的辦法，約翰產生了一種莫名的自我厭惡，「既然這樣，恐怕就只能慢慢觀察了。話說雖然我也不希望船上有魔族這種危險的人物存在，但如果沒有威脅到其他人，能不能先放着不管？」

「所以呢，我們到底要怎麼做？」哈維按着似乎還在發麻的頭皮，怯生生地反問弗萊德。

「理解的真快。所以我請你來，是希望向你確認一下，這些水手中有沒有人在這次出航之後，表現的很反常。」

只是稍稍反應了一下，哈維就明白了妮莉小姐的意圖，出言拒絕的同時還在不停扭動身體想要逃開————只是那雙一早就『扶』着哈維肩膀的纖細雙手，絲毫沒有可能會鬆開的跡象。這讓愈發慌張的哈維根植於內心，與本人實力完全不相稱的強大求生欲開始發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