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意料之外的救援

在短暫的轟鳴過後，隨着瀰漫在地道中的灰塵逐漸散去，艾德拍着落在鎧甲上的岩土，重新站了起來。

「你們怎麼樣了？娜塔莉？小鬼？」

「我沒事！」從被坍塌的土石几乎斷絕的拐角另一側，傳來了娜塔莉清晰洪亮的回答，讓艾德稍稍放下心來，「克勞小弟也沒事！專心戰鬥吧，艾德！」

儘管艾德很難想象，當坍塌發生時，處於正下方的矮人少年是如何逃脫的，但從自己這邊的地道深處，不斷傳來的熟悉的低吼聲，還是將艾德注意力拉回到即將展開的戰鬥上。

「這是，巨魔？而且不止一隻。這些在魔域荒原上游蕩的大傢伙，怎麼會成羣結隊地跑到這種地方來？」艾德與魔物身經百戰的經驗，使他迅速做出判斷，在這種狹窄的甬道中和巨魔纏鬥十分不明智，就算要殺死它們也有讓屍體阻塞通道的風險。在這個後路被斷絕的當下，無處可逃又空間有限的環境中與複數的巨魔戰鬥，會演變成這位『劍聖』冒險至今的屈指可數的危險狀況。

可是狀況的發展似乎還在艾德的預料之外————

快速接近的那些巨魔就像瘋了一樣，不管不顧地踩踏着衆多其他魔物的身軀，朝自己所在的方向拼命狂奔。原本準備死戰的艾德眼看情況不對，急忙向朝着這條死路撲來的巨魔們發起反衝鋒，一面提防着巨魔可能的襲擊，一面儘可能遠離已經被土石堵死的拐角，爲自己爭取更多的機動空間。

可這些瘋狂的巨魔無視了擦身而過的艾德，只是一心朝着身後的拐角衝去，直到被那些填埋了整個通道的土石攔住去路之前，這些巨魔似乎都完全不打算停下奔跑的腳步。

「趴下！」

緊跟在艾德看出事情不對之後，從巨魔來時的方向傳來一聲振聾發聵的吼聲，多虧了飽經鍛鍊的敏捷身手，艾德幾乎是下意識地遵從了吼聲的命令，整個人貼着地面趴了下來，纔在隨後到來的襲擊中堪堪無恙。

一段絢爛的金光在漫長的地道中穿刺而過。原本擠滿地道的各類魔物和在前方拐角中擠在一起動彈不得的巨魔們統統被金光吞噬，溶解消散。

良久，這道將魔物吞噬殆盡的金光才緩緩熄滅，只留下前方一眼望不到盡頭的焦黑大洞。在金光襲來的方向，一個正在快速靠近的身影漸漸出現在艾德仍然斑駁的視野之中。爲了躲避剛剛的金光，此時正趴在地上喫灰的艾德看到這個正在靠近的身影，雙拳緊握牙根緊咬，陡然而生的怒氣彷彿要化作火焰噴湧而出似的，在艾德的喉嚨中轟隆作響。在那個身影注意到之前，艾德驟然躍起撲向身影，雙手死死攥住對方的衣領，朝着比自己略矮的這個傢伙怒不可遏地開口呵斥：

「亞瑟！還要我和老師警告你多少次？不可以在狹窄的地形中使用那種大範圍的殺傷魔法！」

「誒？啊————艾德————抱歉，可這是我能最快趕過來的辦法————」

「再快也不行！先不說我們，萬一不小心把地道整個炸塌了你自己也會有危險的！何況你的偵查類技能根本沒辦法保證安全吧！」

這個對自己一向溫和的好友居然在重逢時會選擇朝自己這樣無所顧忌地傾瀉怒火，讓亞瑟在驚訝之餘忍不住別開目光，朝着艾德身後微微瞥了一眼。確認那邊空無一物，應該與艾德同行的娜塔莉和矮人克勞沒有被波及，一路引領自己找來的那個傢伙大概也不會有事之後，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那個，真是抱歉了，艾德————」亞瑟向一反常態的摯友再次真誠地表達歉意，這其中大部分是對剛剛自己亂放魔法的反省，另外一些則是對自己之前把摯友留下照顧那個傢伙，導致他心中積聚了太多怨氣的補償。

「真是的————絕對，不可以，再有下一次！」

「是，師兄————」

在得到了亞瑟誠懇的承諾後，艾德才終於放開了抓住亞瑟衣領的雙手。稍稍調整心態之後，恢復正常的艾德才向亞瑟問起了本該最先問出的問題：

「沒什麼啦。那個金髮帥哥的死活我倒是不關心，不過娜塔莉這傢伙姑且對我還是很有用處的。我也是在腦袋裏兩個意見完全相反的聲音爭吵了好久之後，才趕在最後時刻下定決心，久違地進入充滿危險的地下城。所以你們也千萬別指望有下一次哦！我很確定，如果早知道有這麼危險的狀況，當時吵贏的肯定就是那個讓我拋下你們等死的聲音了！」

「我也知道。我擔心的，也並不是艾米她們自己的安全啊————」

『——啪！』

然後出現在克勞視野中的，是正在低頭看向自己的娜塔莉大姐，明顯鬆了口氣的劍聖艾拉德爾，和此時本不應該出現在這裏，卻確確實實正將自己抱在懷裏的勇者大人。

「啊，哈爾維姆，」亞瑟在哈爾維姆扭曲面孔的提醒下慌忙改口換了稱呼，「謝謝你在發現地城充滿了大羣魔物之後，沒有選擇丟下艾德他們不管，而是跟着一起進了地城，並在第一時間通知我他們被困住的消息。」

「原本我確實不該出現在這裏的————只是中途被老師叫去另一邊處理些別的事情，爲了儘早趕去要塞跟艾米他們匯合，纔會想要橫穿地城————」

「那你是怎麼知道，我們被困在這裏的？」

「兩個聲音啊——」亞瑟仍舊微笑的表情背後，若有所思。

『————啪————』

「你不是應該在地上的矮人要塞那邊嗎，亞瑟，怎麼會跑到地下來？還有，你似乎是知道我們被困在這裏，特意趕過來營救我們的？」

「好痛啊————是說矮人的身體都這麼結實嗎？原來你們之前被阿爾斯金錘腦袋的時候是真的會痛到叫出來啊————」

娜塔莉顯然很想爲自己尊敬的大長老抱不平，但還是選擇尊重他的意願。畢竟對於這位大人來說，名聲這種東西實在是無關緊要的虛物，遠沒有金幣實惠。如果在一旁昏睡的矮人克勞是頗有家資的本地富豪之子，哈爾維姆現在肯定完全是另一副嘴臉，爲了從他們家裏狠狠敲上一筆『感謝費』，一定會寡廉鮮恥地將救人的功勞全部安在自己頭上。

從上面的某個地方傳來了一些煩人的雜音，那個男生的音色聽起來莫名的討厭，讓克勞不由得想要朝着那裏大喊『閉嘴』。可是這個衝動並不能得以實現，在嘗試了幾次之後，克勞發現，不管自己多麼努力地想要發出聲音，從喉嚨傳出來的始終只能是些含混不清的嗚咽聲。

「我想應該沒問題。」相比憂心忡忡的艾德，亞瑟的態度要輕鬆很多，「如果是地城中，艾米可能會因爲束手束腳露出破綻。不過那可是和字面一樣銅牆鐵壁的矮人要塞啊，艾米不可能有問題的。」

「跟你一樣，只是想要儘快去要塞匯合罷了。與其在地面上翻山越嶺，還是從地下走會更快一些。可是我們運氣不好，被這些不知從哪冒出來的大量魔物堵在了這種地方。這些魔物中似乎有很多不是地城中原生，而是從魔域荒原跑來的，數量也很驚人，老師特意把你叫去，是爲了一起處理這些魔物吧？」

「這樣沒關係嗎，大長老？在坍塌的岩土砸下來之前，及時將克勞小弟拖出來的可是您啊————」

「有什麼關係呢？最後消滅魔物救下你們的可是亞瑟哦。再說，英雄這樣的角色，果然還是更適合勇者來做。我猜這小鬼應該也是這麼想的————」

由於過度的疲勞和驚嚇，以及安心感的催眠，剛剛甦醒的克勞重新閉上了疲乏的雙眼。一旁的娜塔莉本想將沒有弄清全部狀況的克勞叫醒，卻被旁邊的一雙手及時地拉住了。

「是的，你得救了————」

想過這些之後，娜塔莉輕易地放棄了抗辯。亞瑟以溫暖的微笑作爲回應，而一旁的艾拉德爾卻像是吞了某種苦澀的果實，抿着嘴一言不發。

「還是換我來吧，大長老。」

「我，得救了？」

「不過還是要謝謝你，哈維————」

「闞德爾老師也來了嗎？他在哪裏？」

「既然我們這裏沒事了，還是應該儘管去地上跟其他人匯合。」抓住沉默的空檔，艾德結束了幾人的閒談，說回了正事，「聽亞瑟說，這次進入地下城的魔物數量特別龐大，而且恐怕已經有相當一部分已經跑到地上去了。之前放心地讓她們分頭支援矮人要塞，也是因爲有亞瑟陪着。亞瑟不在的話，艾米和莉莉絲不知道會不會出事————」

「當然是那傢伙告訴我的————」

『啪————』

「那傢伙？」

亞瑟臉上掛着溫暖人心的微笑，讓克勞終於有了自己還活着的實感。

「果然————謝謝你，勇者大人。」

「哈，你叫我什麼？」

這時候，艾德終於想起來，在與好友的重逢之外，自己還應該立刻確認拐角另一邊的狀況。

「沒錯。從山那邊進入地城之後，我就在沿路消滅進入地城的這部分魔物。」

「啊！」那個神祕舒適的黑暗空間一瞬間消失不見，在確認剛剛的喊叫聲來自自己之後，克勞的臉頰慢慢傳來越來越強烈的酥麻感，讓肩膀處原本遲遲不能消退的刺痛都顯得微不足道了。

「老師還是一如既往地忙碌。現在應該已經通過傳送魔法返回王國了。倒是你們，爲什麼要跑到地城裏來？」

克勞隻身一人漂浮在漫無邊際的黑暗中，彷彿自己又回到了幾天之前所處的幽閉無光的避難所，只是現在身體更加輕盈，只要想，就可以自由地在這黑暗的空間翻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