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有話直說的商人

御前比武第三天的清晨，愛麗絲教總會像往常一樣清靜又忙碌。早起的祭司們在開飯前的短暫空閒裏熟練地完成教會大堂的清掃工作，準備開門迎接來做禱告的信徒與請求治療的病患，年輕一輩中經驗最豐富、工作最細緻的女祭司，被委以當班領隊的職責，井井有條地安排同樣年輕的夥伴們完成所有工作。

一切準備就緒，領班深吸一口氣，微微調整修女袍的領口，示意同伴們打開會堂大門。

「諸位王國居民，請大家——」

「喂，不要插隊啊！乖乖排到後面去！」

「我纔不要呢！明明已經來的夠早了，教會門口的隊伍也未免排得太長了吧！我可不想再被這羣煩人的小鬼纏着要喫的了！我現在就要進去，統統給我讓開！」

「不是隻有你趕時間啊商人，這裏所有人都有要事到教會去辦！不是帶着小孩子就能獲得特殊待遇的！」

「排隊，排隊！」

「就是就是！明明是個外地來的還這麼囂張！小心捱揍啊混賬！」

「誰怕誰啊，有膽就動手啊，我家妮莉纔不怕你們這羣沒本事的戰五渣呢！妮莉，注意保護好我哦！」

「適可而止，哈維。你要嚇到孩子們了。」

「唔唔哇————」

門剛打開，充斥着爭吵、唾罵、挑釁、教訓和孩子哭鬧的聲浪便朝女領班迎面撲來。混亂無序的場面讓習慣了信徒恭敬態度的祭司們一時間無所適從，茫然地揮動雙手卻不知該如何安撫。在爭執中率先注意到大門開啓的矮胖商人看準機會，拽着還在哇哇大哭的孩子們纖細的小手，不管不顧地往門板上擠，試圖第一個進入會堂，其他居民在憤怒和焦慮的裹挾下也跟着擠成一團，將算不上寬闊的教會大門堵得水泄不通。

「請大家冷靜！」

「不要擠，不要擠哎呀——」

「有人摔倒了，都後退！不然會踩傷人的！」

慌亂的人羣根本不是柔弱的教會祭司們能安撫住的，教會大門在擁擠推搡中被徹底撞開，站在最前面的女領班也被人羣淹沒失去蹤影。緊張的氣氛和恐慌的情緒在被裹挾移動的人羣中蔓延開來，讓本就難以遏制的騷動愈演愈烈。

在釀成難以挽回的悲劇之前，一道潔白的亮光不知從何處升起，瞬間籠罩了會堂內外的所有人。在被強光刺痛雙眼的同時，每個人都不約而同的停下腳步，規規矩矩地佇立在原地，方纔紛亂的叫喊彷彿來自一場噩夢的餘韻，消失不見沒留下半點痕跡。

等光芒漸漸消失，一個年輕的黑髮身影緩緩從遠處走來，自外向內穿過擁擠的人羣，將冷靜下來的衆人輕鬆地一分爲二。被人羣淹沒後踩在腳下的女領班也被黑髮青年溫柔地扶起，看到對方的面容，兩人一同鬆了口氣。

「亞瑟，謝謝你及時趕到！」

「只是碰巧而已。還好只有你摔倒了，莉莉絲，不然剛剛可能真的要產生重傷員了。」

哈爾維姆被烏戈爾抻着頭一上一下地搖晃，不甘示弱地反過來扯住烏戈爾細嫩的臉蛋和柔軟的牛角以牙還牙。倪麗斯則默默站在教會大堂門外安撫受到驚嚇的孤兒們，從場面變得混亂之前就置身事外，彷彿完全不關心兩位同伴是否真的會打起來。

「我，我們，會照顧好烏戈爾先生的。」

「嗯，我也是！」

至於引發騷動的源頭，之一吧，則被與亞瑟一同趕到的烏戈爾用力揪住耳朵，向一度被人踩在腳底的莉莉絲鞠躬道歉。

「祭司小姐，你儘管接受就好了。這個奸商雖然不是什麼好人，但既然他嘴上認了錯，就真的是有在反省了。身爲他名義上的同伴，我也和他一起給您賠禮，希望您不要把他粗俗的言行舉止放在心上。」

「大概吧。」亞瑟撓了撓臉頰，笑容慢慢變得平淡透明，若有若無，「基本上，這個年紀的孩子用食物都能輕鬆籠絡。或許他們就是被人這樣誘拐到王都來的。」

「——這個——嗯——好——」

「用喫的，就可以了嗎？」哈爾維姆傻眼地小聲詢問亞瑟，似乎有點難以接受。

幾乎同樣孱弱無力的人類青年與獸人咒子，僅僅持續不到一分鐘的纏鬥最終由烏戈爾乾脆地勝出。被兩隻瘦弱的小短腿牢牢鎖住喉嚨壓倒在地的哈爾維姆急促地拍打地面認輸投降後，烏戈爾才重新起身站到亞瑟身邊去。

態度突然大轉的哈爾維姆讓亞瑟的笑容險些失控。對着哈爾維姆眨了好幾下眼睛，亞瑟纔回握哈爾維姆肉嘟嘟的雙手。

被修理一頓的哈爾維姆似乎終於泄光了所有的火氣，低聲下氣地對不知所措的莉莉絲鞠躬行禮。

「還有哦，如果可以的話，也麻煩你幫忙關照一下這羣無家可歸的小小鬼頭。」哈爾維姆順勢拉住亞瑟的手不放，將他強行拽到倪麗斯和孤兒們身邊，「剛纔看你和那位祭司小姐也很熟的樣子，幫幫忙接管一下啦。這幾個孤兒都是我和妮莉夜裏散步的時候偶然遇到，不好放着不管，我又實在不擅長和小孩子打交道。小小鬼頭們在過來的路上不停哭鬧，我被吵得暈頭轉向才冒失地引發了剛纔的騷動，很抱歉啦。幫幫我的忙，夥計，算我欠你個人情。」

「少廢話奸商，趕快道歉！」

緩緩從倪麗斯背後探出頭來的哈爾維姆緩緩咀嚼着聽到的兩個最有分量的詞，有些不可置信地倪麗斯對視。離開王國多年的哈爾維姆雖然對勇者及其夥伴沒有具體的概念，但多少還是能夠明白，被選中的烏戈爾有多了不起。

看起來並未受傷的祭司領班莉莉絲由亞瑟攙扶着起身，拍拍修女服各處落成的鞋印狀塵土，隨即指揮同伴們疏散人羣。反應過來的祭司們迅速沿着亞瑟開闢的通道將居民們疏導進入會堂，足夠寬敞的空間有效平復了居民們緊張的情緒，差點演變成慘劇的騷動終於無疾而終。

商人——散步——孤兒——亞瑟在心裏默默唸着，仔細瞧了瞧一臉賊笑的哈爾維姆、用兜帽遮住臉一言不發的倪麗斯和幾個怯生生拽着倪麗斯斗篷的孩子。嘆了口氣，亞瑟轉過身朝將一切看在眼裏的莉莉絲點了點頭，少女祭司輕輕走過來蹲下身子，溫柔地對孩子們說『有好喫的』，輕鬆又順利地將孤兒們從倪麗斯身邊領走。孩子們一個個表現得乖巧極了。

哈爾維姆斜眼瞥了一下緊跟着烏戈爾發言的亞瑟，因爲覺得眼熟觀瞧一會兒之後，才恍然想起來對方是誰，小跑到亞瑟跟前緊緊握住對方的雙手。

「你可以叫我亞——」稍稍停頓了一下，亞瑟的嘴脣輕輕合上，過了一瞬又重新張開，「我叫亞當，雖然我出生在帝國，不過是在王國長大的。很高興認識你，哈維。」

「喂喂喂小鬼，爲什麼只抓我一個呀！而且我又沒有踩到這位小姐！就算踩到她大概率也不會受傷！痛痛痛放手啊老牛！」

「如果不夠的話，我也可以預支津貼幫忙填補。還請你一定通融，商人先生。」

哈爾維姆憨笑着握住亞瑟的右手用力搖晃。不知爲什麼，亞瑟將哈爾維姆的笑臉深深印在眼中，不由自主覺得這張平平無奇的笑臉還挺好看的。

「嗯，那你欠我的錢怎麼辦？這段時間的喫穿住行，你小子可是花了我不少錢的哦！」

「咳，抱歉，剛纔是我不好。我不該在教會門前大呼小叫，和其他人爭吵的。」

「吶，老牛，今天是御前比武的決賽了吧？你爲啥要和這個笑起來特別滲人的小白臉一起跑到教會來啊？難不成昨天你就已經輸掉了？」

「所以，這位就是你說的，需要商量的同伴對吧，烏戈爾先生？」難堪的場面持續了一陣，還是亞瑟貼心地站出來勸架，「這位先生，請問怎麼稱呼？」

遭到無禮呵斥的亞瑟維持着臉上標緻的笑容，真的安靜站到一邊不再多管閒事，莉莉絲則在亞瑟的示意下暫時關上了教會大門，與幾人一同留在大堂之外，免得攪擾了門內開始禮拜的居民。

「別擔心，拿到比武優勝的獎金老子第一時間還給你！」

「哎呀原來是你呀夥計！之前你介紹的萬事屋可真是幫了我大忙啊！你想把這囂張的小鬼帶走儘管開口就是，雖然錢還是照付啦哈哈。」

收到莉莉絲支支吾吾的回覆後，哈爾維姆立刻直起身子，一溜煙跑到倪麗斯身後，和孤兒們擠在一起，隔空朝烏戈爾問話：

「要你管！我收拾自家小鬼不用旁人插手，給我乖乖站一邊去！」

「哼！」烏戈爾雙手抱胸，趾高氣昂地反過來朝哈爾維姆炫耀，「奸商，老子可是順利打進決賽，並且被這位小哥相中，要推薦我做勇者的夥伴哦！就爲了和你商量老子之後的去留，他才特意陪我來找你的。反倒是老子要問你，奸商，明明說好了要來看老子比賽，結果連續兩天蹤影全無，晚上回旅社也整夜見不到人。還是妮莉姐給我留了字條說你們要來教會，不然老子就不告而別，纔不管你同不同意呢！」

「勇者，夥伴？」

「哦，原來如此——」哈爾維姆佩服地點點頭，然後忽然想到什麼，轉向亞瑟，板正身體伸出右手，「正式認識一下吧，夥計。我叫哈維，也是在王國出生的，不過老家的村子離這很遠，我也不曉得能不能找的回去了。你叫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