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潛藏於魔都的隱憂

五年前，魔都內城，魔王宮殿

專供魔族高層使用的轉移陣法室內閃過一陣強光，隨後出現在陣法中心的魔族沒有絲毫遲疑，急忙衝出法室，甚至沒有跟在法室外執勤的魔王宿衛打招呼，繞開魔王平日用來朝見臣子的宮殿大廳，和與高層商議戰略計劃的作戰室，直奔魔王的私人會客室而去。

「陛下————」

在會客室門前等候的魔王扶起行跪禮的魔族，同時示意一路跟隨而來的法室宿衛一切正常讓他們返回崗位，然後用魔法印記打開會客室的門，拉着這個匆忙趕來的魔族的尖爪，一起進入會客室。

「魔王陛下，不知您忽然傳喚小人前來，是有什麼急事？」

等魔王重新從屋內關好門，並恢復魔法印記之後，魔族才謹慎地開口詢問。

「抱歉讓你這麼匆忙地中斷在人類王國的潛伏任務，迪拉特利」魔王雖然面色凝重，但語氣溫和懇切，讓迪拉特利的情緒稍稍平復下來。

現任的第五代魔王，在歷代魔王中以擅長謀略、沉穩謹慎著稱，也是憑藉着這種事事算無遺策、步步爲營的進攻方針，魔王軍才能一改往日被人類勇者遏制的局面，在這些年順利地逐步蠶食人類的領土。

不久前魔王陛下得到了當代勇者終於因病去世的消息，這些年祕密籌備的攻打人類王國的計劃終於可以展開，而擅長潛伏和變裝的迪拉特利也正是奉面前這位魔王陛下本人的命令，潛入人類王國安插間諜蒐集情報。在這樣重要的戰事前夕將總覽情報工作的自己召回身邊，一定是戰事有了新的安排。

「找你回來的原因與戰事無關，」不過與迪拉特利的預測不同，魔王開口否定了這個想法，「不過眼下這件事更急迫————有人類入侵了王都。」

「人————」迪拉特利由於喫驚一時語塞。

自初代魔王以生命爲代價降下保護王都的龐大結界以來，一千三百年的時間裏，從沒有人類能夠進入這裏。而歷代魔王傳承的訓誡中，第一條便是絕不能讓任何人類出現在王都之中，這是每一個魔族都要終生恪守的信條。而現在，如果面前的魔王所言不假的話，這個維持了一千三百年的狀況被毫無徵兆地打破了。

「人類入侵了這裏，那意味着魔都的結界————」

「結界完好，不要擔心」魔王再一次出言安撫有些驚慌失措的迪拉特利，「我會發現有人類在這座城中，也是因爲感應到有人類試圖穿過結界，從內，向外————」

「就是說，城裏有人通過某種方式，繞開了結界將人類帶進城裏來了！」迪拉特利稍稍想了一下，如果不是人類強行突破結界，就一定是城裏的魔族中出了叛徒。

「我讓你回來就是要調查這件事，不過最優先的，還是要找到那個人類，切實地除掉他！」

比起找出叛徒，除掉魔都中的人類更爲迫切，魔王如此強調，而迪拉特利也完全同意，因爲讓人類出現在魔都就是這麼危險的事情。

這是隻有魔族最高層才知道，由初代魔王確認，並代代相傳至今的情報。

人類在那些秩序種族中也是極爲特殊的存在，他們不像精靈擁有漫長的歲月和無盡的知識，不像矮人擁有強韌的軀體和嫺熟的技藝，不像獸人擁有敏捷的身手和野性的直覺。他們脆弱不堪，意志薄弱，最容易被魔族和亡靈散佈的混沌所影響腐蝕，在那些沒有武裝的人類聚落中，哪怕只是一隻低等的大角惡魔，不出意外也能輕鬆將他們屠殺殆盡————

然而初代魔王卻發現，那個最終將他殺死的勇者，就是崛起於這樣的意外之中的。

「腐蝕魔毒————」

在迪拉特利攝取了幾十個不同集市商販的靈魂之後，果然發現其中一個集市的商販最近都有商品丟失的狀況，只是因爲丟失的量不大，各自都沒在意。迪拉特利在那個集市附近的小道暗巷中展開搜尋，只發現了一些苟活其中的哥布林和食屍鬼，唯一有些在意的也並不是人類，而是一個四肢留存着鐐銬枷鎖痕跡的矮小鼠人。

迪拉特利搜尋的方向，首先定在了外城爲數不多的雜貨集市。魔都之中能夠讓人類攝取的食物種類原本就十分有限，想要不被察覺地獲取這些食物，多半會選擇去秩序混亂、守備鬆懈、專門爲那些弱小魔族提供各色廉價食物的貧民集市。

處境越危急，狀況越險惡，身處其中的人類便越容易爆發出那種匪夷所思的潛能。試想一下，現在正有個不知名的人類，身處滿是極惡大魔和喪妖巨獸的魔都之中卻依然不爲人知地悄悄活着。隨着時間不斷流逝，真不知這個人類會培養出怎樣誇張的才能————

當失望的迪拉特利抱着試試看的想法要搜尋面前這個鼠人記憶的時候，暗巷中忽然出現一道傳送門，從中緩緩走出一個全身藏在兜帽斗篷之中，手裏端着裝有稀奇植物的玻璃瓶的瘦弱身影。

迪拉特利盯着在朝傳送門狂奔的鼠人，顧不得辨認剛剛出現的魔族是誰，朝着身前的大片區域灑下大量魔法毒液。這種魔毒的毒性不強，而且是緩慢發作的，即便對於沒有抗性的弱小生物也不會即刻致死。迪拉特利是想讓鼠人中毒後身體受損，來不及進入傳送門就好，但是潑向鼠人的毒液卻好似被什麼東西憑空擋住，擦到鼠人身體的少量毒液並不足以讓鼠人失去行動能力。

但是對於攝取一丁點靈魂就能存活的噬魂魔來說，像迪拉特利這樣毫無節制地運用這種特質也有極高的風險，只是這件事很久之後才被本人察覺到。

「現在鄙人要爲被閣下襲擊的侄女檢查傷勢，如果閣下沒什麼別的事情，鄙人就不遠送了。」

不等迪拉特利回過神來，剛剛出現的那個高挑魔族，在甩了甩黏在袖子上、自己替血族少女擋下來的魔毒之後，用冰冷的口氣責問過來。

「下官奉魔王陛下密令，正在調查某些事情。剛纔事出緊急，多有衝撞，還請閣下海涵————」

眼前的魔族是魔都內僅有的三個惡魔公爵之一，還是魔王曾經最有威脅的王位競爭者，在現任魔王繼位前一直掌管魔都內政的行政總管，身後更有一衆支持他的高等惡魔。只是由於本人不喜歡拋頭露面，主動退出，現任魔王才能順利接過王位。不久之前這位執政數百年的惡魔大公纔剛剛以放棄官職爲條件，從現任魔王手裏換取了任意使用傳送魔法的權利，這件事迪拉特利也知道，那麼剛剛的傳送門也就不存在違法的狀況了。

不僅私開傳送門，阻撓了自己重要的調查，還反過來用這種口氣對自己說話，心情糟糕的迪拉特利想要怒罵這個礙事的魔族，卻在認清對方的身份後，暗自卸去了全部的火氣：

在這位實力出衆的惡魔公爵下達的逐客令面前，迪拉特利只能喏喏應聲，乖乖離開。雖然沒能從那個鼠人身上獲取情報是個遺憾，不過爲這種事去得罪一位惡魔公爵，並且浪費大把時間去和他到魔王陛下那裏爭辯是非更是不智。迪拉特利果斷清空思緒，開始搜尋下一條街道。

「閣下是否可以解釋下，爲何出手襲擊我可愛的侄女？」

傳送門這個高階魔法，是在尚武的第三代魔王統治的世代，由某個極負盛名的大惡魔開發，用於派兵突襲秩序聯盟後方的魔法。由於這個魔法的效果實在過於便利，魔王當即封鎖了這個魔法的施展方式，並特別立法限制這類魔法的使用場合，被禁止的地點就包含王都。這個限令時至今日仍未解除。

「血族，嗎？」

因此，私自打開從魔都通往外界的傳送門是違反魔都法規的，只是傳送門在空間魔法中也是相當高等的一種，就連在擅長魔法的血族中也只有極少的人能掌握。迪拉特利顧慮眼前的血族少女很可能是血族的皇室血脈，而這個傳送門也並沒有造成什麼危害，決定暫時無視這個違法行爲，準備攝取旁邊那名鼠人的記憶。

「斯、斯瓦尼亞、大公————」

作爲一名噬魂魔，迪拉特利能夠不被察覺地從弱小的生物身上攝取微量的靈魂。對於具有靈智的生物，靈魂的總量都是十分龐大的，迪拉特利攝取靈魂的對象除了會產生像是被蚊子叮過的厭惡感，不會有絲毫異樣。而迪拉特利卻能從攝取的這一丁點靈魂中獲取目標的思想、記憶、甚至感官，這讓他能夠充分勝任搜尋情報的工作。

這些脆弱的人類比其他任何生物都更加擅長學習：

儘管事態已經如此緊迫，對這個人類的搜查依舊不可以大張旗鼓地進行，畢竟這對於現任魔王來說，根本是前無古人的失態。魔王陛下的敵人不只是秩序聯盟中那些習慣了溫存環境的愚者們，魔族內部從來都不缺覬覦魔國王位的野心家。魔都的內城和中城由魔王和親信部下小心排查，擅長隱祕行動的迪拉特利則被分配到人多眼雜的外城祕密搜尋。

就在迪拉特利剛剛思考的短短一瞬，那個鼠人認出了血族少女玻璃瓶中裝着的只有獸人聯邦境內特產、用來製作提升能力藥物的稀有植株，從那棵植株葉子上帶着的露水看，一定纔剛採下。也就是說，傳送門對面連接的是獸人聯邦，鼠人的故鄉。發現了這件事的鼠人立刻朝着尚未關閉的傳送門狂奔而去，讓迪拉特利的攝魂撲了空。

「哎呀，原來是這樣。這位噬魂魔大人也請不要過謙，鄙人現在已經不是魔都的行政總管了，閣下無需自稱『下官』。」

迪拉特利也立刻意識到鼠人想從傳送門逃走，急忙衝上去想要活捉那個鼠人。但是夾在他和鼠人中間的血族少女以爲突然衝過來的迪拉特利是想要搶奪她懷中的玻璃瓶，立刻啓動了手中的某個魔道具，隨後一個高挑的魔族身影出現在血族少女身前，擋住了迪拉特利的身軀。

只是他並不知道，在他離開後，那個斯瓦尼亞並沒有立刻去爲血族少女檢查魔毒的傷情————他檢查的對象，是一個躺在血族少女腳邊，直到剛剛都被他悄悄用魔法遮蔽住，渾身蔓延着綠色毒液，在地上微微抽搐，奄奄一息的人類少年。

他們在出生之後的短短几年之中就可以掌握語言、文字、魔法、武術的技巧，並用之後的短暫一生將這些複雜高等的技藝磨練到爐火純青。這種看不到上限的潛力，在他們面臨危機時更會像瀑布一般湧現出來————被惡魔襲擊的少年，用第一次握住的劍將惡魔反殺；剛學會射箭的獵手，繞過骸骨兵的盾牌擊碎骷髏脆弱的軀體；拿着玩具法杖的幼兒，用火球轟飛了朝他撲去的大羣哥布林————這種離譜的事在魔族一次次與人類的戰鬥中反覆發生着，不曾間斷地提醒着魔王和他的部下們，人類究竟有多麼難纏且詭異。

「您說的是，那我————」

跑向傳送門的鼠人似乎也被嚇了一跳，轉過頭看着地上猶豫了一瞬，最終沒有停下腳步，而是和傳送門一起從迪拉特利的眼前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