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 尚未長大的王子

「艾德，站住！就算是你也不能——」

「薩迪斯，給我退貨！」

人類王國王都的城堡中，剛剛向國王與宰相彙報完畢之前羣山的救援任務，王國的第二王子，勇者小隊的核心戰力，擁有『劍聖』之名的艾文·拉克蒙德·沃斯維爾便不顧娜塔莉的阻攔，徑直闖入薩迪斯的私人房間，朝着自己這個身患殘疾的弟弟生氣大吼。

突然被兄長呵斥的薩迪斯看着明顯積累了許多怨氣的艾德，又看了看追着艾德一路跟過來的娜塔莉，臉上露出若有若無的微笑。在一臉平靜地將手中寫滿文字數據的紙張放回面前的矮桌上之後，薩迪斯用雙手緩緩將座下的輪椅轉到正對艾德的方向，低頭欠身，向面前這位王國未來的繼承人恭敬地行禮。

「艾德兄長大人，如果您向我提出這個要求，是因爲娜塔莉在成爲您的隊友之後惹您不開心了，那麼請允許代替她向您致歉。至於選擇娜塔莉填補勇者小隊斥候空缺，我們也是基於很多考量才最終這樣決定的，其中就包括可以讓您在必要的時候更加方便地聯絡並利用哈爾維姆先生他們。所以請您姑且考慮到這些好處，在其他那些微不足道的小事上多多包容一下吧。」

薩迪斯流暢地一口氣講完這一大通早就準備好的辯解，微微抬起頭用餘光偷偷觀察艾德的反應。只是和薩迪斯預想的不同，自己這個有些過分認真耿直的兄長並沒有因自己稍顯冠冕堂皇的說辭而露出無奈的表情，反而是一臉詫異地對自己說『我要說的不是這個人』。

「啊——」原本想要借娜塔莉的事情取笑艾德的薩迪斯尷尬的重新低下頭去。在將娜塔莉的人事安排不打自招的同時，薩迪斯也大概猜到了除此之外那個可能會讓艾德大發雷霆的原因。

「當然，我也確實希望你能把這個不懂禮貌的粗魯女人收回去，如果條件允許的話請一定要這樣做。」艾德的怒氣尚存，但音量和語氣已經恢復了平常的狀態。艾德說話之前蹲下身子，單手握住薩迪斯的頭頂，有些強硬地讓還在行禮的薩迪斯重新直起身子，故意用嗔怪的口氣對和自己視線平齊的弟弟說：「還有，這裏沒有外人，不要用那麼鄭重的語調的跟自己的親哥哥講話。」

薩迪斯吐了吐舌頭，扮作可愛的樣子回應艾德這種變相的道歉。對尚未成年的孱弱弟弟大聲吼叫，如果薩迪斯沒有用這種表現說明自己並不在意，事後一定會讓艾德感到內疚的。

得到薩迪斯的回應之後，艾德才站起身來，找了把椅子與薩迪斯面對面坐下。

「我要說的是艾米的事情。這次在羣山，那個披着少女皮的火力狂人差點炸翻一整座矮人要塞。要不是有莉莉絲及時止損，這次的事情絕對沒辦法輕鬆收場！剛纔報告的時候，我還因爲這件事被父王和闞德爾老師唸了好久呢。薩迪斯，在那個瘋丫頭給亞瑟和王國帶來更多麻煩之前，儘快把她退回給獸人聯邦！越快越好！」

「那個，我在王宮的職位只是御用參謀而已哦！涉及到外交事項的話，應該找姐姐大人商量纔對。」

「你這小子不要跟我裝糊塗！我知道之前跟獸人聯邦的談判你也參與了！而且來之前我問過艾瑞爾了，她說之前闞德爾老師想要開除艾米的時候，就是因爲你這邊的關係，才折中把她放到亞瑟身邊去的！」

在艾德證據充足的指控下，薩迪斯無言申辯。接收獸人魔法師來到王國讓『賢者』闞德爾親自教導，是之前作爲談判條件向獸人聯邦許下的承諾，而當時主導談判的，確實是以暗影公會會長身份出席的薩迪斯本人。

在兩國恢復和平的半個月後，艾米作爲第一名，也是目前爲止唯一的一名留學生，被獸人新任議長送來王國。在見過艾米之後，薩迪斯很快就確定，這是對面那個同樣不簡單的影子謀士精心給王國挑選的難題。

單論能力的話，艾米作爲魔法師可謂無與倫比的出衆。可同時過分熱衷於提升魔法威力的幼稚少女也是個徹徹底底的問題兒童。只要讓艾米進入實戰，稍稍放鬆約束的話，整片戰場就將面臨過量的火力覆蓋。那個在不斷閃爍的火光中狂笑着傾瀉魔法的少女身影，給實際見過那幅場景的人類留下了太過深刻的印象了，這其中就包括了正在這裏談話的三人。薩迪斯一度能夠確信，那個和自己只見過一面的獅子咒子，一定正在遙遠的彼方等待着主動上門提出違約的王國使者，然後以此來換取更加優渥的談判條件。

爲了不讓自己的國家在談判中做出不必要的讓步，薩迪斯才提出了由勇者亞瑟代爲教育艾米的建議。當然，這其中也不是完全沒有爲了省事，將麻煩一股腦丟給艾德他們去處理的想法。

「哎————」薩迪斯嘆氣的尾調刻意拉得很長，「既然兄長大人實在力有未逮的話，我們也只能以犧牲王國利益爲代價，將艾米送回獸人聯邦去了。畢竟是連堂堂王儲都沒辦法好好管教的對象，給予越多教導，未來的危害只會越大。我會在送還艾米的同時提醒對方，最好嚴格限制那名少女的人身自由的。」

薩迪斯『漫不經心』地觀察着艾德的反應。自己表述中刻意講得殘忍的部分，確實起到了效果，讓艾德的表情變得格外苦澀。在掙扎了許久之後，艾德終於還是同意再多努力看看，能不能和亞瑟一起讓艾米改掉那個有些可怕的壞習慣。

在對話得出結論之後，薩迪斯心滿意足地重新閱覽放回桌上的公文。艾德卻並沒有立刻起身，而是一言不發地端坐在椅子上，哪怕身後的娜塔莉開口催促也沒有動作。

「————薩迪斯，你真的不再考慮一下嗎？將來由你來繼承國王的事？」

「如果換做是你，二哥，你能放得下，忘得掉，然後心安理得地帶上原本屬於大哥的王冠嗎？」與艾德的苦澀相對，薩迪斯十分平靜地做出回答。不能聽懂這番對話的娜塔莉能看到，薩迪斯這份平靜的底色，是連懊悔都不被允許的悲傷，「我不配，不配成爲國王，我沒有那個資格。」

艾德在沉默了好一會兒之後，突然講起了在很久之前，兄妹幾人就商定好的事情。

「你還在介意那件事嗎？薩迪斯，你更適合做這個國家的管理者，這一點你我都清楚。而且沒有人會因爲那件事怪你，父王和我不會，大哥也不會，所以————」

「這是怎麼————」想要用打趣將話題敷衍過去的薩迪斯，感受到了艾德此時的認真，於是換了口吻重新回答，「我不該成爲國王，你知道的，二哥，我不可以成爲國王。」

艾德與薩迪斯長久地對視着，誰也沒有再出聲。娜塔莉從艾德身後看着薩迪斯，這個十幾歲少年的眼神，要比許多飽經風霜的老者更加深邃。娜塔莉不知道是什麼造就了這份深沉的城府，但她清楚自己之所以願意向這個少年效忠的原因，就是那份深邃中正蘊含的東西。

「兄長大人還有其他的事情要聊聊嗎？」

薩迪斯注意到，艾德臉上的苦澀表情，並沒有因爲艾米的話題結束而得到緩解。

最終，沒有人再次打破沉默。艾德看起來有些疲倦的起身離開，頭也不回地消失在走廊的盡頭。薩迪斯此時也稍稍明白，今天艾德來找自己商量的話題，現在才真的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