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牛頭少年的悲願

大霧始終沒有要散去的跡象，時間流逝的感覺變得很模糊。

蜷縮成一團的約翰感覺自己彷彿正躺在不斷搖晃的嬰兒牀上，母親就在一旁，用粗壯有力的手臂不停地搖着牀哄自己入睡；

不善言辭的父親正坐在遠處的爐火旁，一邊往壁爐中添柴，一邊將翠綠的蔬菜清洗擇淨，塞入填好鹽水的大缸；

剛剛進屋朝自己走來的湯姆哥哥看起來十分年幼，有些柔美的面龐上滿是好奇的神色，不顧母親的阻攔，朝自己伸出肉嘟嘟的雙手，輕聲地呼喚：

「醒一醒，要喫早餐嘍！」

「————嗯——————」

「喫早餐嘍！要不要把我的青草糰子分給你嚐嚐？」

約翰朦朧的意識逐漸清晰，家人們的身影緩緩消散，出現在自己眼前的是那位少年模樣的烏戈爾先生。

「早，早上好————」

「嗯，早上好！」這位長着牛角的『少年』總是一副元氣滿滿的樣子，讓此時癱在桅杆底部的約翰忽然羨慕起來。

已經持續了半個月的大霧，讓船員們的作息變得十分凌亂。現在甲板上除了正在細細品嚐油綠色糰子的烏戈爾之外，約翰看不到任何其他的船員。

真的已經到早上了麼？透過濃霧滲進來的那一點亮光，根本分不清是來自太陽還是月亮。

「不用擔心我會弄錯時間的呦！主人對時間的直覺準得可怕，據說就算在暗無天日的地下，也能分辨出正確的日期。」

又是那個可惡的商人————約翰似乎因爲不自覺的飢餓感，下意識接過了烏戈爾遞過來的糰子，輕輕咬了一口，帶着澀味的清爽口感讓原本昏昏沉沉的腦袋一下子清醒過來。這也讓約翰重新意識到，自己並沒有處在作爲水手，應該堅守的崗位上。

將糰子收進懷中，約翰站起身狠狠拍了拍臉頰，抬頭仰望高懸在空中的瞭望臺。

吸氣，呼氣————吸氣，呼氣————準備許久，約翰卻始終沒能將雙手放到順着桅杆垂下的纜繩上。

「你在害怕嗎？」烏戈爾先生的嗓音充滿了稚嫩的少年感，但在約翰聽來卻十分刺耳。

「我，我纔沒有，沒有害怕————」

「你在害怕什麼呢？」

「都說了我沒有————」反駁講到一半戛然而止，約翰的嘴巴並沒有準備好接下來的詞彙。或者，只是因爲他的嘴巴更爲誠實。

但烏戈爾不想放棄。更加刻苦地訓練，更加勤奮地學習，不斷挑戰那些幾乎讓自己毫無招架之力的同族前輩，不顧遍佈全身的傷痕，在近乎絕望的對戰中磨練技藝。

似乎沒料到約翰會給出這樣堅定的回覆，烏戈爾的臉上略過一瞬驚訝與讚歎，然後像是想到了什麼，安心地露出微笑。

這是烏戈爾從小便抱持的夢想，也是身爲獸人最光榮的成就。

烏戈爾想成爲最強的格鬥士。

約翰聽着烏戈爾轉述的商人的夢想，差一點忍不住笑出來。但是當他看到烏戈爾雙眼中深埋的落寞和悲傷時，剛剛那種想要嗤之以鼻的衝動消失不見了。

「好————」只是約翰終究不好意思跟喬弗裏講明，其實自己這一夜連桅杆都沒爬上去。

「哈？就他這副樣子，居然妄想做冒險者？」在約翰的印象中，不懼危險，勇往直前，爲了同伴不計生死，這纔是冒險者該有的樣子，也是約翰尊敬並憧憬的樣子。

「算是吧，可主人的願望一直是做冒險者哦。」

「主人沒有放棄哦。他現在也時常會在我們面前，說他想要帥氣地打倒怪物，拯救美麗的少女，被人們稱頌爲英雄。」

天生的差異，讓一同進行格鬥訓練的兄弟兩人可謂派若雲泥。

聽到約翰問題的烏戈爾轉頭看向約翰，靈光透亮的雙眸眨了眨，稍稍思索了一下，反過來向約翰提出了一個問題：

漫長而枯燥的努力沒有辜負烏戈爾的決心，一點點腳踏實地越變越強的烏戈爾，終於在兩年前獲得了參加獸人國度武鬥大會的資格。

「這是真的嗎？我可看不出來那個商人居然有這種本事。」不知是不是有些刻意，約翰對那個奸商始終懷抱着不能消解的惡意，「那他後來改行做商人了，還是因爲懼怕危險，放棄了自己的夢想吧————」

靜靜傾聽烏戈爾自述經歷的約翰，忍不住開口詢問故事的終局。

「你想要成爲水手嗎？」

「是嘛，」還真是頗有奸商風格的做派，「他只是商人，這很正常吧。」

害怕冒險的冒險者呀————就算那個商人真的有才能，大概也還是做不了冒險者吧，約翰想。

這個了不起的夢想，對於出生在格鬥世家的烏戈爾來說，並非那麼遙不可及————如果他不是一個『咒子』，而是像弟弟拉戈爾一樣，是個正常牛頭人的話。

「我，可能，的確在害怕————」約翰頹然地重新坐下，與手裏拿着糰子、兩腮不停蠕動的烏戈爾面對面，「我在害怕的，大概，是危險，甚至死亡吧————」

「也不能算是妄想吧。好像在遇到我之前，他確實做過類似地城探險之類的事情。他後來做生意的本錢，似乎也都是那段時間賺來的。」

「主人仍然憧憬着能夠成爲那樣的冒險者。願意像現在這樣成爲商人，大概是因爲他很清楚，他沒有成爲冒險者的才能————當然懼怕危險也是原因之一吧。」

約翰沒能立刻理解這出乎意料的回答。烏戈爾將最後一個青草糰子塞進嘴裏，微笑着拍了拍約翰的肩膀，起身走回船艙。

「想。」現在的約翰毫不遲疑地給出了自己的回答。

「然後，你戰勝了所有的對手，獲得了冠軍？」

「守夜辛苦了，約翰。跟我換班吧。」

「哦～～～～那沒什麼稀奇的。」烏戈爾語氣平淡，繼續咀嚼着充滿纖維的青草糰子，不緊不慢地與約翰閒聊，「主人也是這樣，經常理直氣壯地說要儘可能呆在安全的地方，離那些可能發生的危險越遠越好。就連這次航行，也是妮莉姐苦口婆心地勸誘了好久，才讓他心甘情願跟來的。」

「烏戈爾先生，你覺得，水手，可以懼怕危險嗎？」

生長緩慢，體型瘦弱，身體各處都彷彿掛着鉛塊一樣行動不便。當同爲雙胞胎的拉戈爾長得和父親一樣高大時，烏戈爾還沒有長到大腿那麼高。

約翰沒想到，這個少年模樣的年長者，笑着向自己講述的，居然是一個如此悲傷的故事。約翰長長地嘆了一口氣，無力地將身體重新依靠在桅杆上。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另一個則是毫無戰力，甚至連隔壁的公雞和兔子都沒辦法打贏。

一個接連戰勝族中的長輩，在青年中脫穎而出；

或許是因爲甲板上只有約翰和烏戈爾兩個人，或許是因爲剛剛談話的氛圍很融洽，或許是因爲，這個問題自己沒辦法去問那些優秀且勇敢的水手前輩。在這個擁有少年面龐的年長者面前，約翰不會排斥將自己羞於啓齒的困擾說出口。

「所以，你想對我說，無論怎樣追逐夢想，最終都是徒勞的麼？」

正巧這時喬弗里正從船艙中出來，看到伸着懶腰從身邊擦肩而過的烏戈爾顯得有些錯愕，環顧四周之後，朝着此時孤零零呆在甲板上的約翰走來。

那自己呢————懼怕危險，能夠成爲水手，在大海上馳騁麼————

「我想對你說的是，既然你擁有能夠讓夢想實現的才能，就不要輕易辜負它，『鷹眼』約翰。」

「沒有，我失敗了，很徹底。」然而烏戈爾給出的回答沒有符合約翰的期待，「夢想成爲最強格鬥士的我，在比賽戰敗的邊緣被迫依賴魔法，這個與格鬥信仰背道而馳的外物去戰鬥。包括身爲格鬥士的尊嚴在內，我將一切都徹徹底底地輸進去了。那個我曾經一度堅持追尋的夢想，對我來說，終究是鏡花水月，觸不可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