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 嫁入農家的孤N
《LV1的英雄傳說》 · 許家球 · 3432 字
「——瑪麗——瑪麗大姐?」
直到攤販的店家出聲呼喚自己的名字,手裏拿着一顆鮮紅番茄發呆的壯碩農婦纔回過神來。番茄這種作物的生長需要精心呵護,不是瓦列卡這種多風多雨的海濱小鎮能夠大量種植的品種。以前想要嘗一下這種像水果一樣多汁的蔬菜,需要專門趁着趕集的日子,去往內陸相對繁榮的市鎮去,挑着還泛着青色、質地稍硬、不容易被其他一起採買的物品擠破的尚未成熟的番茄,在一整天的旅途顛簸中帶回來才能喫到。現在能在自家小鎮的集市上看到這麼新鮮的番茄,讓瑪麗感覺到日子確實在漸漸變得好過起來。
不過剛剛瑪麗發呆並不是在想番茄,而是自己那個小兒子的事情。
明明是農戶出身,小兒子約翰就是不會學着他哥哥湯姆那樣,勤勤懇懇地在土地裏討生活,而是總想着到處亂跑。之前及時將他從參軍的報名隊伍中拉回來之後,那個混小子居然趁着自己不注意,偷偷跑到喬治的貨船上去,跟着他們一起出海。在他失蹤的這兩個多月裏面,瑪麗每天都會藉着『去看看碼頭的攤販又運來了什麼新食材』的名義,打聽關於老喬治和他那艘貨船的消息。直到前天從酒館將剛剛從暴風雨中衝回港口的約翰抓回家裏,瑪麗才稍稍放下心來。
和當兵相比,成爲水手駕船出海這種生活要更加危險的多,瑪麗對此深有體會。
瑪麗自己就是出生在一個漁民家庭,自己那個豪邁要強的父親和他的三個兄弟都是水手。最能突出體現這一行危險性的,就是即便祖母生了四個兒子,如今也才只有自己這麼一個孫輩。瑪麗至今依舊記得,當祖母得知自己最小的叔叔葬身大海的時候,她的眼睛裏蘊含着多麼令人心痛的悲傷。
自己就是爲了免於遭受這種痛苦,才毅然決然地嫁入了這個普通的農戶家庭。可似乎命運之神就是喜歡跟人類玩這種反覆拉扯的拔河遊戲,在將近二十年之後的今天,瑪麗仍然被拴在那根名爲『宿命』的繩索上,被不知不覺的拽向她原本以爲早已分道揚鑣的路途。
『如果現在答應他去當兵,或者放他去王國當個冒險者,是不是就能讓他放棄去做水手了呢?』瑪麗將番茄放進左手挎着的布袋裏,然後遞給攤販的老闆一枚銅幣。
「哦,原來你就是瑪麗啊大嬸!沒想到這麼容易就找到你了,我可真是一如既往的走運!」
就在瑪麗準備打道回府的時候,似乎是從剛纔攤販老闆那裏聽到了自己的名字,一個操着外地口音、身材有些發福的年輕商人從身後叫住了自己。只是和這個商人那一身明顯比周圍居民昂貴許多的衣着不相稱的是,這個人的言辭舉止實在是有夠粗魯。
「大嬸,我想找你商量一下————」
「你這小子張口閉口叫人家大嬸,太沒禮貌了吧!明明穿得像個有教養的貴族一樣,結果家裏人完全沒教給過你什麼是禮儀嗎?」
瑪麗用自己震懾鄉里的粗壯嗓音,強行打斷了商人的搭訕。雖說已經不年輕了,可沒有哪個女性會喜歡被人叫做大嬸,尤其叫她的同樣是個看起來有些年紀的成年人。
被瑪麗嗆了幾句的商人臉色十分難看。不過大概是有求於自己,即使剛剛自己的指責似乎戳到了這個商人的什麼痛處,他也還是抑制着抽搐的嘴角,努力維持着一副和顏悅色的神情向自己輕聲細語地發出問候:
「尊貴的夫人,還請原諒在下剛剛的失禮。恰逢和風煦日,幸得與您照會————」
「有什麼話快點講,等下我還要回家做飯呢!」
商人的嘴角終究還是撇了起來,像是在說『不是你讓我講什麼禮儀來着嗎』。
「關於您的兒子約翰,即將成爲水手這件事,我————」
沒等商人繼續講下去,瑪麗一把抓住商人的衣領,輕易地將看起來並不輕的商人整個拎到半空,瞪向商人的雙眼因爲這兩天沒睡好佈滿血絲,此時顯得格外可怕。
「是誰說我兒子要去做水手的?」
「你以爲我願意來找你商量嗎?要不是看那小子說自己沒辦法做水手的時候難過地快要哭出來了,我纔不會善心大發地想要幫他這個忙呢!你等着看好了,就算現在會乖乖地留在家裏,我打賭他明天肯定就會因爲受不了你這沒人味的殘暴母親而離家出走,永遠不再回來!」
「————呼,好危險。只是找那小鬼的母親商量事情而已,居然也會遭遇生命危險。我可真是————」
「夫人,恕我直言,」商人在穩住身形之後,一邊謹慎地與瑪麗保持着距離,一邊繼續試圖勸說這位頑固的母親,「如果您想要靠蠻力迫使約翰遵從您的想法,恐怕對你們兩人來說都不會有好結果的。
或許,就是因爲自己是個母親吧。
「——額,那個————」騰空的商人下意識地緊緊抓住瑪麗抬起的手臂,支吾了好一會兒纔開始回答問題,似乎突然被抓住這件事讓商人慌了神,已經完全顧不得體面了,「是,是你兒子自己,約翰是自己想要成爲水手的!」
面對瑪麗的挑釁,商人敏銳地察覺到了這突然轉變的態度背後,隱藏着的瑪麗的不自信。在眼珠飛快地轉了一下之後,商人果斷地接受了賭約:
驚險躲開瑪麗雙手的商人不知何時變得汗流如注,同時驚恐地嘀咕了很長一段意義不明的話。憤怒的瑪麗並沒在意這些,只是再次朝着商人逼近過去,看起來像是要將這個試圖誘惑自己兒子的外來者徹底從鎮上趕出去。
商人爲了下定決心,激動地跳了起來。在達成賭約之後,商人立刻跑向遠處的那位老紳士那裏,緊張兮兮地商量起什麼。瑪麗則是瀟灑地將這些拋在腦後,徑直朝着自己家的方向走去。
怒髮衝冠的瑪麗很想繼續反駁這個商人,可是『離家出走』這個字眼擊中了這個母親心裏防線中最脆弱的部分。瑪麗真的非常擔心會發生這種糟糕的狀況,畢竟當初她自己寧願背棄家族傳統也要嫁入農戶的時候,就是用『離家出走』來威脅自己那個同樣頑固的父親的。
賭約如果沒有賭注可就沒意義了。
「你不是要打賭嗎?我瞭解我自己的兒子,他的膽子還沒大到真能不管不顧地跑到外面去自謀生路。這小子的器量跟那些真正的水手們差遠了!只要我不許,他就不敢忤逆我,更不要說獨自去海上面對殘酷的生死考驗。他只會一直老老實實地呆在家裏,最後照我的期望成爲一名農夫!」
「可是,大嬸啊不,夫人,我看約翰好像很喜歡船,也聽碼頭的人說他的才能很適合做水手。如果他真的因爲某種原因就此放棄的話,恐怕會失落很久很久的————」
「你這混蛋,老孃的家事還輪不到你們這些外人來多嘴!識相的話就乖乖從我兒子身邊滾開!」
順着商人手指的方向,瑪麗遠遠地看見一位瘦高的老紳士在向這邊輕輕揮手。那位老人儒雅謙恭的身姿,讓瑪麗覺得他確實會忠實地遵守約定。
「哈,那就打賭!少年人才不會輕易地放棄自己的夢想!明天正好就有一艘船要出海,從現在開始我們都不要對那小鬼說什麼多餘的話,要是在你全力阻攔之下,那小鬼還是按照自己的意志上了那艘船,就算是我贏了!」
「你見過我家小子了?那臭小子居然又揹着我翹掉了農活,跑到碼頭去了嗎?」瑪麗一半是在自言自語,而且看起來愈發地怒火中燒,「你這商人聽好了,我家的小子絕不會成爲什麼水手!等明天你再碰見他的時候,他自己也就會改變主意了,一定!」
「不然就不要賭啊,混賬!」
「啊?」
「如果我輸了,今後你們家種出來的東西,統統由那邊那傢伙負責收購,價格你定!」
這個年紀的孩子有主見,有衝勁,最重要的,他們開始積極地瞭解這個世界遠遠超出家庭之外的那些部分。在之後的歲月裏,父母的權威會越來越弱,孩子們不會再服從父母一廂情願的安排,哪怕你們再強大也是一樣。我熟悉的某個出身尊貴的滑頭小子,還有現在和我一起旅行的同伴,在那個年紀也都是這樣。
孩子們終究會長大,大多終究會超越他們自己的父母。他們的人生是隻屬於他們自己的,遲早都是。所以,只要約翰自己還是想成爲水手,您就攔不住他的,倒不如趁着他年輕————」
「不用那麼麻煩,我家不缺錢。」不過瑪麗還是擺擺手否定了商人的提議,「如果我贏了,你只要再回到這裏來,讓我結結實實地往你那張賤兮兮的胖臉上揍兩拳就好。」
「不要再靠過來了你這蠻不講理的大嬸!難怪你兒子拼了命也要去航海,肯定就是爲了徹底逃離你的掌控!動不動就大發雷霆,講道理也完全不聽,什麼事情都是你說了算,換做我是約翰,現在早就跟着那艘船躲到國外去了!」
「那也比在海上丟了性命好!」瑪麗沒好氣地將商人放回地上,作勢就要將商人趕走。
「哼!如果你真的贏了,我就乖乖承認你是對的。我家的小子們今後想要再做什麼我都不會多嘴。如果,我贏了————」
「————好!我就贏給你看!」
「喂,不用這麼暴力吧?怎麼可以對我這個初次見面的陌生人這麼兇殘?」
「只要我活着就不會!」瑪麗顯然被商人滔滔不絕的言辭激怒了,雙手再次伸向還在講話的商人,只是沒能再次碰到他。
「————賭什麼?」
其實有沒有這個無聊的賭約,瑪麗要做的事情都沒變過。所以自己是爲什麼會一時腦熱,要跟那個不認識的商人打這個莫名其妙的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