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 百無禁忌的勇者

原來暗無天日這樣的形容，不只適用於像地城那種與陽光無緣的環境，也可以符合被茂密樹冠遮擋的森林，莉莉絲第一次體會到這件事。

周圍彷彿無限延展的空間全都黑漆漆的，即便開啓夜視技能也依舊看不清樹幹和灌木的輪廓，對自己的身體有多笨拙最爲了解的莉莉絲在這個環境中一步也不敢邁出去，乖乖抱着靠在自己身上打瞌睡的艾米，坐在還算空曠的地面上警戒四周。

對於等級接近兩百的莉莉絲來說，這座森林中其實大概不會有能讓她受傷的野獸或毒蟲存在，莉莉絲提防的是因爲出現太突然而可能嚇到懷中少女的事物。不久前接連兩次點燃森林而引起的來自原住民的怨恨，早已超過這位愛麗絲聖教祭司良心的承受極限了。

莉莉絲是自小寄養在教會中的烈士遺孤。

除了在與魔族作戰中犧牲的士兵和冒險者，普通鄉村的農戶和遊走於曠野的商人中，也有不少會在天災、意外以及魔獸襲擊中喪生，王國每年會因此出現許多生活無法自理又無人照料的老人和兒童。以寬宏、博愛、真誠、善良爲教義的愛麗絲教會，主動負擔起了照顧這些人生活的責任，祭司們作爲隨軍醫師的外派補助以及各地分會開辦醫館的大部分收入都投入到類似公益事業的開支中。前不久邀請莉莉絲和同伴們一同來到這座森林的年輕富商，似乎也是教會曾經的救助者之一。

在地處邊陲多災多難、貴族們自顧不暇的王國境內，愛麗絲教不計回報的善舉成爲了平民們艱苦生活中的希望之光。對神祕的愛麗絲女神的信仰，通過口耳相傳的方式慢慢在廣大平民之間開枝散葉、生根發芽。五十年前王國在沃斯維爾家族的領導下從帝國獨立時，幾乎全境各個村莊都組建起愛麗絲教會，並在那段政局動盪的特殊時期發揮了安定民心的出色作用。

基於時局、民心以及政治考量，初代國王理所當然地將愛麗絲教定爲國教，並從本不富裕的財政中劃出一筆資金，用於支持教會運營艱難的民生公益事業。愛麗絲教略顯天真的教義，也名正言順地成爲了幾乎全體王國國民性格的底色。莉莉絲尤其如此。

『莫以善小而不爲，莫以惡小而不誡。』這句在歷代祭司間傳承的誡訓，讓莉莉絲如今哪怕遭遇某位精靈長老的設計被困在這裏忍飢挨餓，也從沒想過以任何形式將自己的怨念撒到無辜的森林衆生和其他精靈身上。或許正是看重這份堅定的信仰，亞瑟纔會在外出覓食期間，放心地將充滿孩子氣的危險少女交由自己看顧吧。

『——唔咕咕————』

伴隨着少女腹腔某些不滿意的聲音傳來，嬌小柔軟的身體開始在莉莉絲的懷裏慢慢蠕動，這是艾米即將醒來的跡象。在少女睡前，莉莉絲已經將唱兒歌、揉耳朵、講述遠古的英雄傳說以及早幾年聽聞的亞瑟的事蹟，這些手段都用過一遍纔將百無聊賴的艾米哄睡着。或許是正在成長期吧，食量出奇大的少女如果因爲飢餓鬧起脾氣，莉莉絲也不知道該如何繼續安撫她。

「————唔嗯，莉莉，亞瑟回來了嗎？」

果然，少女開口的第一句話就是詢問她憧憬又喜愛的勇者。

「還沒有，所以艾米可以再睡一會兒哦～～」

「唔，可是艾米肚子餓了——」

幾人隨身攜帶的乾糧早已喫光，這兩天全靠亞瑟採回的野果充飢。野外生長的果實相比人類農戶們精心培育的品種，不止味道不好，果肉也都少得可憐，就算喫下一小堆這樣的野果，不到半天莉莉絲就會又想喫東西。莉莉絲尚且如此，何況艾米呢。

「好想喫肉啊——香噴噴的巖燒烤肉————姆啊姆啊咪——」

「艾米，你不是兔人嗎？兔人不是應該喫素的嗎？」

「艾米是咒子哦，而且是從小被寄養在獅子族長大的。艾米喜歡喫肉，肉肉全都很好喫嘿嘿——」

「原來獸人那邊也有救助孤兒的組織啊。」

在艾米幻想喫到烤肉砸吧小嘴的時候，莉莉絲一邊自言自語地感慨，一邊將艾米的法杖悄悄挪到她夠不到的地方，卡在亞瑟留下的聖劍劍柄下。這樣就算艾米忍不住想要自助燒烤，應該也能拖延一段時間。

失望的艾米看了看手裏咬掉一半的野果，嘆氣的聲音聽上去快要哭出來了。惹人憐愛的失落少女讓莉莉絲產生了立刻抱住她的衝動，但一旁的亞瑟卻輕輕拉住莉莉絲僧袍的衣角，同時十分認真地觀察着艾米的神情。

「真是的，明明是勇者。」

『所以欠思量的人其實是我嗎？』

「唔————」

「這個艾米當然知道啦，莉莉，艾米又不是小孩子了。」在莉莉絲解釋之後，對面的艾米滿臉寫着遭到小瞧的委屈，十分不情願地開口反駁，「只有亞瑟答應事後幫忙滅火，艾米纔不用擔心後果，所以艾米每次纔會徵詢亞瑟同意的——」

「艾米們要在這裏困到什麼時候啊！」

「嗯，我被允許自由活動不能公開露面的時間只有一個月左右，到時候艾德他們會想方設法來營救我們的吧。」

「抱歉，艾米。似乎這座森林中散佈的魔法不止會擾亂方向感，還會保護生活在這裏的動物不被我們發現。」亞瑟捧着已經連喫幾天的同一種野果，略帶歉意地安撫跳到他肩上去的艾米。

雖然理解了艾米並沒有遭到亞瑟馴化的事實，但莉莉絲總感覺距離那一天似乎也並不遙遠。

「雖然放火燒林這件事的確不應該，但這不是因爲亞瑟這樣說你才必須這樣做，而是在茂密的森林裏引發火災，很可能會變成無法控制的超大災難，讓精靈們無家可歸的！」

「所以艾米燒掉森林的一部分，其實是做了好事嘛！」

少女頭頂長長的雙耳跟隨低沉的語調一同往下落，這種反應反而加深了亞瑟一直維持在臉上的微笑，讓看到一切的莉莉絲有些生氣。

輕聲呼喚的亞瑟體貼地在身前架起手臂，謙謙君子的紳士模樣讓莉莉絲幻視到艾德的身影。

「唔——艾米想喫肉——」

「吼！艾米準備好了！跑步前進！」

「艾米，我知道你很崇拜亞瑟，可你也沒必要對他唯命是從。亞瑟是勇者，也只是勇者，不是神明！你要保持自己的思考，不能任由亞瑟擺佈哦！」

「亞瑟！有肉沒？」

亞瑟對莉莉絲的猜測搖了搖頭。

「莉莉絲。」

好在，亞瑟及時帶着新採的野果回來了。一道柔和的光芒逐漸填滿莉莉絲的視野，像是一束靜靜燃燒的燭光，驅散黑暗的同時還給莉莉絲帶來一股溫暖的感覺。

「艾米～～」//「艾米！」

兔人少女從亞瑟懷裏撿出一顆野果，只是聞了聞就不開心地扔回原處，從亞瑟肩膀上滑到地面沒走出兩步，在肚子不爭氣地咕咕叫了三聲之後，無可奈何地再次接下亞瑟遞過去的野果。

或許最終被亞瑟的溫柔完全馴化的，不會只有艾米一個人吧。莉莉絲無奈地扶住亞瑟好心架起的手臂，小心翼翼地朝森林更深處邁開步伐。

「唔，一個月嗎——」

「那倒沒有，不過——」即便是勇者，想要破解精靈佈下並維持了上千年的迷蹤魔法，幾天時間還是遠遠不夠的，「如果只是從變幻莫測的森林法陣中找到某個與衆不同的地點，倒是沒有那麼難。」

「我想這個地點應該不是精靈之鄉，而是纔剛被大火燒過的地城入口。」

「哦——艾米會乖乖等人來救的。」

果肉纖維又粗又硬，嚥下之前必須反覆咀嚼否則容易噎到喉嚨。坐下開飯之後，三人的嘴巴里各自傳出質感與節奏不同的唦唦聲。

莉莉絲這才意識到，亞瑟又在騙人了。前幾次亞瑟返回之前，留在莉莉絲身邊當做信標的聖劍都會發出淡淡的藍光，回想起來似乎已經有兩天沒再看過這個景象了。

「艾米沒有想過，用點燃森林的方式，向精靈們發出求救信號嗎？」

「當然不行。」明明是亞瑟主動提議，卻毫不留情地回絕了兩眼放光的艾米。

被亞瑟和莉莉絲同時叫到名字的少女，真的像極了一個做錯事的小孩子。

「艾米可以嗎？」

「亞瑟找到離開森林的路了嗎？」

「所以，你能把我們帶回精靈之鄉？」

魔法依靠富含魔力的樹木維持，地城附近被燒成一片白地的魔力分佈，難免會顯得與周遭格格不入。亞瑟表示他能注意到這件事純屬僥倖。

艾米越講越小聲的同時，莉莉絲也終於意識到原來自己誤會了兩人之間的關係。就在這時，從一直保持沉默的亞瑟那裏，傳出開心明朗的笑聲。

「抱歉莉莉絲小姐。之前艾德批評過我對艾米有些太寬容，我纔想趁此機會稍稍糾正一下艾米的習慣，讓你擔心了。」收起笑聲之後，亞瑟從容地解釋起言行的因由，以及三人接下來的安排，「艾米，既然你知錯能改，我想我們也是時候從這裏離開了。」

「收拾一下，咱們立刻動身向地城進發吧。如果運氣好或許能在入口遇到精靈的巡邏隊，就算沒有，也不用每天靠這些野果充飢了。我記得從地城跑出來的魔獸中，可是有大野豬的哦。」

艾米對着講話的莉莉絲歪頭眨眼，看起來沒聽懂莉莉絲善意的提醒。亞瑟也沒有嘗試辯解，只是默默看着兩人的互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