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不聽話的棋子

和卑劣商人的談判結束之後，薩迪斯和看起來有些沒精打采的艾德開始爲即將打響的戰役做準備。北境要塞城防堅固，守備士兵訓練充分，軍械物資儲備充足，如果只是抵禦魔族入侵，並不需要額外準備什麼。只是薩迪斯籌備這場戰役的目的，並不只是爲了抵禦而已。

在戰爭中，掌握主動權的一方能夠選擇戰場和戰鬥打響的時間。這場北境保衛戰是由魔族發起的，可主動權卻並未實際掌握在魔王手中。

針對秩序聯盟一連串計劃的失敗，加上血族重傷勇者的消息傳開，讓魔王在魔國的威望大受打擊。惡魔、血族、不死族三大派系之間的勢力平衡，在各方蠢蠢欲動的野心家們持續不斷的威脅下岌岌可危。這場對人類王國的侵略，是魔王用來震懾國內反對勢力的手段。事前掌握情報的薩迪斯預料到了形勢發展的方向。

對於獨裁的統治者來說，穩定政局的手段有很多，對外戰爭只是其中一種行之有效的選擇而已。薩迪斯也是在接到北境魔族異常調動的報告之後，才確定魔族將要對北境要塞發動進攻。

這對於薩迪斯的大計劃來說，是個難得的機會。薩迪斯要利用這個機會，儘可能多得消滅魔族戰力，進一步削弱魔王對整個魔國的控制力。所以這場戰役的目標，是在保護要塞的基礎上，全殲犯境的惡魔。

在第二天援軍主力抵達之後，薩迪斯按照預定的作戰計劃集結騎士團作爲出奇制勝的殺招，啓程前往要塞東部的終末山脈。

「身爲指揮官，不可以輕易離開軍團，這不是你纔對我耳提面命過的嗎，薩迪斯？」

「你纔是軍團的總指揮，艾德，明面上我只是個普通的行軍參謀而已。由我帶領騎士團去山上駐紮正合適。」

出發之前，分別作爲名義和實際上的軍團總指揮，重新抖擻精神的艾德與看起來絲毫不受前一天爭執影響的薩迪斯，還在爲該由誰帶領這支奇襲部隊上山進行着爭論。腿腳不便的薩迪斯不適合擔任前線指揮官帶着部隊東奔西跑，而艾德身爲軍團總指揮，不可以卸下領導整個軍團的職責去分隊執行任務。

軍團各部隊的將官們從一開始就被排除在外，只能在旁邊看着這對王子兄弟爭執不下。薩迪斯和艾德不願意讓其他人帶領騎士團，是出於對作戰計劃保密的需要，另外也是因爲這些將官們無一例外反對將作爲軍團王牌戰力的騎士團部署在並不適合騎兵部隊展開的險峻山峯上。

「請恕下官僭越，」天馬突擊隊隊長，兼騎士團副團長的漢娜將軍，試圖再次勸兩位王子中止這不合常理的行動，「要塞東方的山脈上沒有水源，也沒有能遮風擋雨讓騎士團駐紮的地帶；無論是去往魔域還是返回王國，都只有一條狹窄的商道可以行走，不適合部隊快速轉移；山上沒有平坦的路面，騎士們沒辦法放心地發起集團衝鋒。如果魔族偵查到騎士團的動向，只需要派出小股部隊堵住下山的必經之路，我方利用騎士團奇襲敵後的戰術就不可能實現。還請兩位王子殿下收回成命，重新考慮作戰計劃。」

在漢娜言辭懇切的勸諫面前，兩個王子並沒有中斷爭論，甚至沒有轉過頭看向這位忠心耿耿的直臣。同僚們紛紛拍着漢娜的肩膀表示安慰，似乎都對王子們的這種反應見怪不怪了。

漢娜並沒有在意王子們的冷淡和同僚的阻攔，隻身走入對峙的兩人中間，強行打斷了這對兄弟的爭論。現場一下子變得安靜，站在薩迪斯身後的娜塔莉和威爾遜也做好準備，只等一聲命令便動手製服這位以下犯上的軍官。

「漢娜將軍，」薩迪斯並沒有給暗影公會的部下傳遞命令，而是直面打斷爭論的漢娜，給出了自己的解釋，「考慮到我方事先探明的敵軍規模與前日魔族夜襲時的傷亡情況，艾文王子和我一致認爲至少在數量上，魔族已經無力向要塞以外的地區分兵了。」

「就算是下官杞人憂天，將作爲軍團主力的騎士團整個部署在完全不利的地形中，也還是太冒險了。」

「放心，我們的計劃還是有保險的。另外，漢娜將軍，你和揮下的天馬突擊隊全員留在後備營地待命。如果必要的話，之後可能會需要你們的協助。」

「遵命。」

儘管仍有疑慮，身爲軍人的漢娜還是選擇服從命令。並且作爲少數了解內情的軍官之一，漢娜很清楚軍團中擁有最高決策權的，就是向自己發出命令的年少王子。

「艾德，我們繼續這樣講道理恐怕也是無法說服彼此的，看來我只能換一種方式讓你就範了。」薩迪斯從腰間拿起短劍，向艾德露出不懷好意的冷笑，「依照國王陛下的任命，我作爲軍團監軍，對一切軍事行動擁有最終決定權，就算是軍團總指揮也不能對此提出異議。」

權力，這是薩迪斯拿出的最終武器。以軍官身份站在這裏的艾文·拉克蒙德·沃斯維爾，不具備反抗這種暴力的資格。

無計可施的薩迪斯，情急之下裝作快要溺斃的樣子，向周圍的屬下和軍官們求救。在艾德的阻攔下，以漢娜爲首的軍官們全都沒有輕舉妄動，想通事情原委的娜塔莉在拔出短刀之前就被身旁的威爾遜用手指抵住了頭。在艾德命令所有人回到崗位，帶着漢斯上馬追趕騎士團後，放棄掙扎的薩迪斯才無奈的接受了現實，向烏戈爾與威爾遜宣佈投降。

「謝謝你，艾德，這份禮物太棒了！」

「那麼，演員各自就位之後，再適時讓這場演出隆重地開始吧！」

在接受現實之後，薩迪斯最先要考慮的是自己如何履行原本屬於艾文王子的職責。在萬衆矚目下振臂招呼，率領千軍萬馬喋血沙場，這種事薩迪斯可從來也沒想過會輪到自己來做。

「艾德！你居然設計我！」

烏戈爾也附和着艾德的話語，將後背朝向輪椅，示意薩迪斯對方攀上來。能夠獨立拉着牛車在路上飛奔的烏戈爾，自然能輕而易舉地馱着薩迪斯移動，如此一來就能彌補作爲指揮官的薩迪斯無法和騎士團一同行動的缺陷。艾德爲弟弟的考量十分體貼，薩迪斯也不忍心拒絕這樣的善意。

「整支騎士團跑到山上去了？就算是要向五年前那樣作爲奇襲部隊使用，這種浪費戰力的做法也未免太荒唐了。你覺得呢，艾德華，對面的指揮官該不會還有別的企圖吧？」

薩迪斯並沒有因爲威爾遜背叛自己而感到氣憤，還制止了想要報復的娜塔莉。說到底，暗影公會原本就是這樣的組織，哪怕是身爲會長的自己也沒辦法消除甚至減弱哈爾維姆對公會的影響力。縱使自己身爲棋手，也沒辦法讓所有事情都如願以償，薩迪斯很清楚，也早已習慣了。

回應美女的詢問，座椅旁邊一副中空的騎士鎧甲微微彎下腰，看起來就像鎧甲中有個隱形人一樣。

薩迪斯小手一揮，示意騎士團開始行動。當士兵們整裝開拔之後，烏戈爾卻遲遲沒有要走動的意思，和薩迪斯一起留在原地，只是靜靜地目送士兵們遠去。被烏戈爾魔力包裹的薩迪斯和將輪椅摺疊起來背在身上的娜塔莉不免覺得困惑，相較之下準備動身離開的艾德和一動不動的威爾遜則一臉輕鬆。

稍稍反應了一下，薩迪斯才意識到烏戈爾想表達什麼。只是任由薩迪斯如何掙扎，也無法讓身體從『拉戈爾』當中逃脫出去。

「烏戈爾先生，麻煩你了。那，我們出發吧。」

「烏戈爾先生？」

「不用謝，薩迪斯，不用謝。」艾德連忙擺手，回絕薩迪斯的謝意。

與此同時，要塞北方荒原的一處窪地，一位身體各處都透着妖豔氣息的美女，正坐在由魔法制成的華麗扶手椅上，聽取魔族斥候的報告。

「抱歉啦老弟，畢竟能夠對抗權力的，就只有詭計和暴力了。」

「條件？」討價還價可不是自己這個二哥一貫的作風，薩迪斯沒想到艾德還會對自己代表最高權威的命令提出條件。

「艾德，你————」

操着平民口氣的艾德嘴上在道歉，掛着奸笑的臉卻是一派燦爛明媚。或許他自己也沒意識到，講出這句話的他此刻不是一國王子，或是王國騎士，而是『劍聖』冒險者。

不知何時站到艾德身後的牛角少年應聲走出，向稍稍有些喫驚的薩迪斯揮手致意。

「大長老也是爲您的安全着想，還請您不要責怪屬下。」毫無愧疚的威爾遜徒有其表地安慰被強行留下的薩迪斯。

「昨晚我去私自找了哈爾維姆，這是我個人請他協助的結果，和你們之間的契約無關。」艾德將一隻手放在薩迪斯的頭上，胡亂撥弄起薩迪斯少年感十足的鍋蓋頭，以關心弟弟的兄長身份對薩迪斯講話，「由烏戈爾先生帶着你，娜塔莉她們的負擔會小很多，你也能隨心所欲地四處走動。就算有什麼萬一烏戈爾先生也能保你平安，這樣我才放心。」

似乎是點了點頭，鎧甲也跟着顫了顫。在美女回應之後，鎧甲重新挺直脊背，莊重地侍立在美女身旁。在美女的命令下，一小股惡魔部隊快速向東方奔騰而去。

畢竟這兩年來，自己從來也沒能找到擺弄那顆最麻煩棋子的方法嘛。

「————好吧，我認輸了。但是你也要答應我一個條件，薩迪斯，否則我不可能放任沒辦法一個人行動的你，跑到那種稍不留神就可能摔下來的高地去。」

於是在感動得點頭之後，薩迪斯從身後攬住烏戈爾的脖子，整個人趴到烏戈爾的後背上去。隨後烏戈爾發動了由風魔法構成的『拉戈爾』魔像，被清風包圍的薩迪斯彷彿漂浮在『拉戈爾』的身體中，自從五年前雙腿傷殘後就再也沒有過身體如此輕盈的感覺。

「烏戈爾先生，拜託你保護我家弟弟了。」

「威爾遜，去將赫爾辛將軍請來。我想要請他擔任要塞的前線指揮。」薩迪斯在苦惱許久之後，還是選擇繼續藏在陰影中。

「嗯？哦，不好意思啊薩迪斯，我們從艾文王子那裏接受的委託只是保護你的安全，沒有要帶你到處跑的部分。」

「是這樣嗎？」明明近在遲尺的魔族斥候沒有聽到任何其他的聲音，美女卻彷彿和鎧甲進行着內容頗爲高明的對話，「或許是你的出身讓你太過高看那些人類的智慧了，不過謹慎些總沒錯。畢竟魔王不允許我們輸的太難看。在掀開舞臺的帷幔之前，確實應該多上一道保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