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生命的重量
《LV1的英雄傳說》 · 許家球 · 5037 字
歸功於奇謀策劃者的貢獻,要塞迎來短暫的和平。
不知出於什麼原因,魔族被擊退之後,中止了對要塞持續數天的巨石轟炸,也沒有重新挖掘甬道的意圖,而是將兵力有序地廣泛分散到北方荒原上,看上去像是在監視或搜索整片荒原似的,持續了好一陣子。以艾克爲首的人類高層軍官,則趁此機會終於從連續幾天不眠不休的緊繃狀態下喘了口氣。赫爾辛將軍帶領駐軍士兵們修補城牆填埋坑道,艾克則利用這段時間獨自留在營房中閉目養神。
在思考着要如何應對魔族的下一輪進攻的同時,困擾艾德的疑問也同樣在艾克的思緒中徘徊不去。因爲在事前接到過飛馬被騙走的報告,所以艾克清楚那幾匹最終沒能逃離魔族頭領戰斧的飛馬究竟出自何處。
所以,始作俑者如何能夠假傳軍令?被騙走的飛馬爲什麼會出現在終末山脈?對方大費周章,真的只是爲了掩護人類軍隊的作戰,在魔族行動時製造破綻嗎?難道他從人魔對峙的局面形成伊始,就預料到戰局會演變成這個樣子?
那麼,這個人到底是誰呢?艾克思前想後,逐一排除想到的嫌疑人,距離真相愈來愈近的同時,漸漸生出一股不詳的預感。
或許當魔族倉促撤回荒原的時候,自己應當果斷下令全軍,不計傷亡地追擊並展開決戰,纔是最正確的做法。艾克隱隱對此後知後覺。
「團長,請准許屬下入內。」
突然從屋外傳來的報告打斷了艾克的推測。當艾克看到隨同漢娜一同進入房間的人時,纔剛被打斷的推測『嗡』地一聲在艾克的腦袋裏炸開,艾克的心臟似乎也被上下翻飛的千頭萬緒繫着,在胸腔中不受控制地四處亂撞。
「漢斯,你爲什麼會在這裏?」漢斯隸屬王宮禁衛,職責是保護皇室成員,並不在此次馳援北境的禁衛軍名單中。在聯想到漢斯具體負責保護的對象是誰後,艾克反問的語調明顯比平時高了好幾度。
被漢娜用斥責眼神死死盯住的漢斯滿臉愧疚,外加身體各處還在隱隱滲血的傷痕影響,漢斯講話的氣息斷斷續續,聽起來彷彿隨時可能戛然而止。
「——殿下,都怪在下無能,讓他們抓住了薩迪斯殿下——」
「————」
聽漢斯講完事情的全程,艾克綿軟無力地癱倒在硬邦邦的木椅上,和先前在城牆上指揮駐軍抵抗魔族的堅毅形象判若兩人。
帶着漢斯私自逃出王都,一路趕來要塞的薩迪斯喬裝打扮,憑藉艾克出發時暫時寄放的短劍作爲信物,從後備營地騙走天馬後跑到終末山脈觀察戰況,並在最危險的時候拉了掉入魔族陷阱的騎士團一把。只是以爲魔族不會注意到自己的薩迪斯和漢斯低估了魔族頭領的謹慎和洞察環境的能力,沒能逃過整支魔族軍團對荒原的地毯式搜捕而遭到活捉。
騎士團得救的真相水落石出,但如果以自己年幼的弟弟作爲代價來換取這短暫的安寧,艾克實在無法平靜接受。
「團長,請讓我率領突擊隊,前往營救四王子殿下!」
「可是漢娜,放我回來的惡魔說——」
「閉嘴!」
「漢娜——」艾克理解漢娜憤怒的原因,但現在實在不是處罰漢斯失職的時候,「漢斯,惡魔那邊說了什麼?」
漢斯也知道自己犯下了難以饒恕的過錯。但此刻身爲軍人的漢斯,哪怕遭到包括艾克和漢娜在內所有人的記恨甚至詛咒,也必須盡到軍人的義務,將所有情報如實地報告給艾克。
「雖然大叔我也同樣難以置信,但我很確定這雙眼睛沒有騙我。」
「漢娜聽令!」做出決定後,像是要甩掉所有的迷惘似的,艾克驟然起身,恢復平常挺拔凜然的身姿。漢娜也低頭下跪,等待長官的出擊指令,「即刻起,由赫爾辛將軍接任北境防線總指揮,漢娜統率騎士團全體聽從新任總指揮調度!請務必守好要塞,伺機擊退魔族的進犯。」
「嘖——」昆特不高興地咋舌,顯然是被艾德不自量力的威脅惹惱了,「不行就是不行。只要宣稱是自行退隊就可以任意妄爲,這種理由在軍方的老矮人教官那裏可說不過去。別的事我可以通通不管,唯獨有可能激怒那個老傢伙的狀況我決不允許發生!所以小鬼你給我聽好,要麼你現在老老實實地回下面待命,要麼我就把你修理到站不起來,送到後備營地的醫療隊那裏去。聽清楚了嗎?」
「抱歉,要給你們添麻煩了。」艾克有些難堪地笑着,對自己這位最得力的部下解釋,「我相信你,漢娜,也相信赫爾辛。至於我自己,如果能順利帶回薩迪斯的話,我義無反顧。」
「惡魔說,除非殿下您親自前往荒原,否則將在一小時之後將薩迪斯殿下分別裝在二十臺拋石機中,一起從空中送回來。」
得到答案的昆特瀟灑轉身,心滿意足地返回塔頂。
和利用空檔抓緊時間休養生息的要塞駐防軍不同,哨塔的冒險者們正在加班加點地辛苦勞作,修繕在魔物進攻時被消耗殆盡的陷阱和工事。爲了防備來自魔族的偷襲,昆特徵集所有擅長偵查的冒險者們在四周盯梢,觀測荒原的風吹草動。
「喂新手,你叫什麼名字?」
「那也不行,我不允許在我負責指揮的隊伍中,有人擅自行動並出現傷亡。對魔族軍營的常規偵查工作已經有更擅長的傢伙在做了,我不管你出於什麼目的提出這個請求,現在給我回去老實待著,不要給我們大人添亂!」
艾德匆忙起身從正在修繕的工作點離開,直奔哨塔頂樓昆特的所在而去,完全沒在意恰卡、潔麗和亞瑟分別都有什麼樣的反應。
一個身穿重甲、揹着盾牌、和艾德差不多年輕的黑髮新手冒險者,毫無徵兆地突然出現在昆特身後,用釘錘的錘柄挾持了這位冒險者中戰力首屈一指的遊俠。
「請放心,我並沒有輕生的打算,也不會給列位添太多麻煩。以我目前的身手,只是從荒原上的魔獸嘴裏保住性命還是不難的。」
「關於這一點,劍鞘不也一樣嗎,昆特先生?」挾持昆特的黑髮青年臉上掛着十分溫暖的微笑,似乎從一開始就沒有要和這房間中任何人爲敵的打算。
「團長,不需要理會惡魔的威脅,只要您下令,屬下一定將薩迪斯殿下平安帶回來!」
「呼————雖然應付阿爾斯金那個老傢伙很麻煩,但我姑且還是個說話算數的冒險者。你們自便吧。」
聯想到先前利用天馬製造障眼法迫使魔族中斷進攻的策略究竟出自何處,艾德心中也隱隱升起一股不好的預感。不過眼前最讓艾德心急如焚的,還是不想讓大哥遭遇危險。
「你還有什麼要說的嗎?」
「嘿嘿!」
只是大哥已經抵達魔族軍營的現在,艾德沒有那麼多時間能夠浪費了。
漢娜沒能立刻跟上艾克。回過神來,房間裏只剩她和漢斯兩人。
艾德的一再堅持,讓昆特認真打量起眼前身姿挺拔的金髮青年。從公會那邊獲取的個人情報來看,這個叫做艾拉德爾的年輕人雖然還不沒有遊俠級獨當一面的實力,也的確算是個新手中出類拔萃的劍士。
漢娜只留下這句話,摔門而出。
尚未成年的艾德還沒有經受過軍旅鍛鍊,就像昆特所說,對於軍方內部運作的規則和制度,艾德的確沒有昆特那麼瞭解。
「如果不順利,如果我回不來,也請你們不要再有所顧慮,盡力奮戰。薩迪斯的性命,由我一人揹負即可;北境防線數千駐軍將士的性命,就交託在你們手上了。」
「抱歉各位,我離開一下。」
「你是來幫他的?」昆特轉過身面對黑髮青年。
話音未落,昆特快速用劍鞘砍向艾德的脖頸。艾德急忙想要拔劍抵擋時發現,劍柄已經被昆特的另一隻劍鞘牢牢壓住。塔頂空間狹小難以躲閃,通往下層的唯一出口也被梟狼隊員封住,或許此刻不作抵抗,在被擊中時裝作昏倒,之後再想辦法脫身才最明智。
「是、是嗎,那我知道了,我這就回去待命。」
身爲獵人的恰卡擁有十分銳利的視力,本人如此斷言的話想必不會有錯。並且從周圍冒險者也紛紛變得躁動不安來看,應當不止恰卡一個人看到了這匪夷所思的一幕,不需要懷疑這件事的真實性。
漢娜再次請願,卻依舊沒有得到艾克的回應。作爲身系戰場全局的指揮官,讓自己置身險境便是失職;身爲王國的未來繼承人,更不能以身犯險;可身爲家中的長男,艾克無法狠下心對弟弟的死活置之不理,不想讓母親的在天之靈看到她最年幼的孩子最先奔向她的懷抱。
昆特作爲左翼哨塔冒險者們的指揮官也是盡職盡責。當所有冒險者都在不情不願地賣力修整工事的時候,昆特和他手下的梟狼隊員們全都在各自的崗位上緊盯着魔族軍隊的一舉一動,沒有絲毫怠慢。
艾克側頭看了一眼跪在地上低頭不語的漢斯,拍了拍漢娜的肩膀,毫無留戀地走出營房。
「可是————」
「不好意思小鬼,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你剛纔不該猶豫的!」
被漢娜惡狠狠瞪着的漢斯,沒有開口再講一個字。最後的職責已經盡到,要殺要剮漢斯都不會有任何辯解或怨言。
不過昆特的短劍終究沒有撞在艾德的脖子上。一把釘錘在此之前先一步架住了昆特的喉嚨。昆特、艾德還有把守出口的梟狼隊員全都遲了一步才意識到發生了什麼。
發生了什麼,能讓大哥拋下軍人和王子的雙重責任,隻身前往危機四伏的敵營之中?難道他想要和魔族主將談判,趁局勢暫時傾向我方規勸那些惡魔主動撤軍?這麼荒唐的事可從未在人魔兩族交戰的一千三百年中發生過哪怕一次,就算他真的哪根筋搭錯想要嘗試,周圍的副官們也一定會拼命拉住他纔對。
長舒一口氣之後,昆特沒好氣地將黑髮青年和艾德趕下塔樓。不過在年輕人們離開前,昆特再次開口高聲詢問:
「團長?」漢娜有些不敢相信,艾克居然在生死關頭,依舊固執地踐行他那份天真的信念。
艾德儘快平復慌亂的心情,陷入對事態的猜測和推演中。
已經見識過昆特身手的艾德自知全無勝算,更何況旁邊還有嚴陣以待的梟狼隊員,立刻決定先順從昆特的意願乖乖離開這裏。雖然獨闖荒原的危險性會大大增加,但只要還能自由行動,之後自己再要怎麼做就不是這些人能約束的了。
「新人,你知道錘子的木柄沒辦法割開喉嚨的吧?」與瞠目結舌的艾德和另兩位隊員相比,昆特表現得尤其冷靜,用眼角餘光探看身後不速之客的同時,謹慎試探對方的意圖。
當然,作爲全軍總指揮,艾克當然有權讓漢娜或者其他部下代替自己去冒險,應該說這樣做纔是最正確的決定。
「身爲全軍總指揮的艾克王子隻身前往敵營,這明顯是異常事態!難道你作爲冒險者的指揮官之一,不該試圖查清出現這個狀況的原因嗎?」
只是連最後這點算計也沒能逃過昆特像狼一樣銳利的雙目。
「這樣啊——」艾克有氣無力地仰頭回答,聲音逐漸微弱,彷彿連吐出尾音的餘力都沒有了。
所以要塞方向的異常,也就不可避免地被恰卡看在了眼裏、
理所當然的,恰卡看到的異象也就沒有逃過昆特的法眼。
也就是說在這件事上,他身邊所有人都沒辦法、甚至沒資格開口規勸他嗎?
「叫我亞瑟就好。」
「你想讓我派出偵察隊,去荒原上偵查魔族軍營的動向?」昆特從矮人望遠鏡上短暫地移開雙目,瞥了一眼撞開守衛一路衝到塔頂提出請求的艾德,「我爲什麼要這樣做?」
「你說什麼?大王子自己一個人騎着飛馬到魔族那邊去了?」
聽到問題,艾德下意識地想要回答,不過旁邊的青年比艾德快了一步。
昆特聽到對方回答,忍不住咧嘴笑了出來,同時放下了抵住艾德脖子的劍鞘。黑髮青年手中的釘錘也幾乎同時離開了昆特的喉嚨。
「那反過來說,只要我發出的請求沒有逾越你已經被賦予的權限,你就願意派人過去了吧?」艾德試探着昆特的底線,卻幾乎看不到昆特任何的回應,「我沒記錯的話,所屬部下遇險時的救援行動,應該包含在前線指揮官的職權之內。如果我在荒原上遇險併發出求救信號————」
艾德沒想到堂堂遊俠級冒險者居然如此蠻橫不講道理。僅僅因爲震驚而遲疑了兩秒,昆特竟從腰間拔出雙劍的劍鞘,作勢就要對艾德下手了。
如果國家的管理者必須每次都做出最正確的決定,或許自己並不適合在未來承擔起這樣的角色吧,艾克想。
「那我現在申請退出隊伍,脫離冒險者序列,這樣你也就不用對我負責了吧。就算得不到你們的援助,我也一定要到荒原上去的!」眼看說服不了對方,艾德索性攤牌。在交涉中這種自暴自棄的威脅式手段一般都是在無計可施時纔會拿來用,畢竟艾德也不想真的一個人跑到荒原上去送死。
「算是吧。這樣可以了嗎?」對方的回答聽起來模棱兩可,但昆特卻聽得特別清楚。
「小鬼,你是活膩了吧?」在聽懂艾德想要做什麼之後,昆特再一次將視線對準艾德,並且這次昆特的雙眼中,閃着如同野狼一般銳利的目光,「憑你現在的等級想要獨闖魔域荒原,而且還是沒有專精偵查和隱蔽的劍士職業,不管是身爲冒險者前輩還是戰地指揮,我都不可能放你出去的。」
「————兄長,你讓我噁心!」
「呵呵,自以爲是的小鬼,我就很清楚地回答你提出的問題,不該。」昆特冷笑着將正臉重新挪回望遠鏡上,對艾德講話的語調中充滿了心不在焉與不屑一顧,「姑且我本人也在軍隊中待過一陣子,軍隊該有什麼樣的行事作風我一定比你更瞭解。正因爲那個王子是全軍總指揮,才輪不到我們這些人操心他要做什麼。作爲軍團中微不足道的一支冒險者部隊,我們只需要切實完成分配過來的任務並服從軍方那些大人物所有強人所難的安排,除此之外的一切舉動對他們來說都是畫蛇添足多此一舉的。所以在接到來自要塞的出擊命令之前,我什麼也不會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