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末路的殊途

矮人們世代以羣山爲家園，靠着採集冶煉大山深處的無數珍稀礦石爲生，至今已經上千年。

矮人們堅韌的肉體，頑強的意志，搭配精湛的工藝和不斷發展的技術，讓他們在每一座大山的山體中，打造出了獨顯矮人風格、如同大樹根系般四處延伸拓張的龐大礦道。

用地底開採的精鋼鋪滿礦道中每一處沒有礦脈的牆壁，將鬆軟的土層和滲漏的水流隔絕在礦道之外；礦道中每隔一段距離就設置礦工的休息處，寢具、食物、火源一應俱全；每條礦道都有退伍老兵組成的護衛隊，維持礦道的秩序應對各種突發狀況。

數以萬計的矮人礦工們在舒適且安全的礦道中，源源不絕地將大量礦石順着各條礦道一車一車得從幾百米深的的地底運到地面，再由山體中各個矮人要塞的工匠們冶煉鍛造成各式各樣的武器、盔甲、工具、日用品，通過前往人類和獸人國度的商路送到秩序聯盟的每一個角落。

矮人工藝，即是秩序聯盟最高工藝水準的代名詞。就連標榜軍事實力的人類帝國中，也是以裝備着矮人武器和盔甲的軍團作爲整個國家的王牌來向周遭炫耀自身實力的。

憑藉着領先世界的工藝和生產力，羣山中的矮人諸國積累了世人無法想象的龐大財富，並用這些財富，將全世界的佳釀、香菸、各色美食，以及珍寶、魔道具、藝術品彙集到羣山之中，讓全體矮人們過上了物質充沛、精神豐腴的美好生活。

此時的矮人羣山，正處在空前繁榮的黃金時代。

想要顛覆這樣一個盛世強國，恐怕已經不是人力所及之事————只有神鬼莫測的大自然才能辦到。

雖然不知道地面的情況，但是看着眼前那些原本鋪設在四壁，用來支撐和保護礦道的堅固精鋼碎的像豆腐一樣散落各處的景象，克勞也不難想象，之前發生的大地震到底給他一直生活的羣山帶來多麼巨大的損害。

然而讓克勞更爲懼怕的，則是正在從因爲精鋼脫落而出現的地洞中，不斷朝他們湧來的魔物。

「堅守陣地，拿着盾牌的人將盾牌舉高保護身邊的人，拿着刺槍的人穩住陣型就好！」

「啊啊！我的手，手！」

「受傷的人退下，後面的人補上！」

「快來人幫忙，這些怪物的力氣太大，要頂不住了！」

最短也有兩米長的大蜈蚣將防堵地洞的臨時土牆徹底撞塌，一個接一個從地洞中鑽入礦道，張着大嘴撲向在洞口兩側組成盾牆陣型的礦工們。

儘管礦工們依靠人數和矮人天生的強韌體魄擋住了大蜈蚣的衝擊，但缺少戰鬥經驗的礦工還是不免大量受傷，不管是舉盾還是持槍，已經有超過兩位數的礦工被大蜈蚣鋒利的觸角和帶有勾爪的復足割傷手臂，甚至有人不小心被咬住大腿拖進地洞，只在地面上留下一條一直通往地洞深處的血跡，和迴盪在其他人耳畔久久不能褪去的哀嚎。

當然在與蜈蚣奮戰的並不只有礦工，不斷有大蜈蚣順着兩側陣地之間的缺口湧入礦道中心，然後被等在那裏的長鬚戰士們圍堵消滅。

不足十人的長鬚老兵在正面擋住衝進坑道的蜈蚣的同時，揮動手中的武器麻利地切斷蜈蚣身體兩側不停揮舞的復足，讓蜈蚣碩大的身軀癱倒在地不能動彈。隨後拿着大錘的老兵輪番衝上前去，對準蜈蚣每兩節身體之間的接縫處奮力擊打，在持續三五下之後，接縫處相對脆弱的外殼便裂開崩碎，噴出墨綠色的體液，被其他老兵按住的蜈蚣頭部也才漸漸不再掙扎失去生機。

每處理一條這樣的大蜈蚣，就幾乎佔用了現存全部的老兵戰力長達數分鐘。如果聚集在洞口的這些蜈蚣沖垮了礦工們的盾牆陣地，或者從陣地間隙之中穿過的蜈蚣不止一隻，恐怕矮人們就會在一瞬間全滅，成爲這羣地底魔物的盛宴。

想着這些的同時，克勞舉着斷槍，費盡全力頂住已經撲到面前的蜈蚣。斷槍的槍尖在第一次接觸蜈蚣體表那堅硬的外殼時，就已經崩斷，還差點扎到在克勞身前用小盾撐起蜈蚣身體的巴德。現在克勞手中的斷槍比之前還要更短，如果不是巴德持續威脅克勞讓他不敢後退，與蜈蚣血盆大口近在咫尺的克勞或許已經嚇得掉頭逃走了。

「呦，看不出來你還挺有種的，小鬼！」

既然都是要死的，或許像巴德和哈里科斯這樣爲自己的一生畫上句點，才更有意義。那個曾經將自己僞裝成英雄的巴德，現在或許真的有資格被稱作英雄了。

衝動，魯莽，放棄掙扎，自尋死路————

衝到面前的蜈蚣將上下顎大大地分開，想要一口將克勞整個人吞下去。

「到頭來還不是一樣嗎，老鬼？」同樣衝上前去和蜈蚣搏殺在一起的，還有巴德。

「就是這樣，所以至少最後讓我們以士兵的身份戰死吧！」

在這位看起來相當豪邁的女性身後，還有一個拿着長杖的長耳朵少女和一個穿着僧侶長袍揹着醫藥箱的高挑女性。再遠處似乎還能看到一個拿着劍在四處巡查的金髮男性。

過了好一會兒，當打鬥聲漸漸平息，光芒慢慢暗淡下來，克勞再次睜開眼，發現原先掩埋自己的土石全都堆在了兩旁無人的牆角，一雙小麥色的強壯手臂正掀開壓住自己的蜈蚣屍體，黏在天花板上閃亮的光球隨之映入眼簾。

伴隨着突如其來的爆炸，礦道的天花板連同大量的碎石土塊崩飛砸落，將正在戰鬥的矮人老兵、巴德、克勞以及撲到克勞身上的大蜈蚣一同埋在了下面。

克勞與巴德對面的陣地率先崩潰瓦解，被大蜈蚣逼近面門的持槍礦工因爲恐懼拋下其他人扭頭逃跑，舉着盾牌的同伴因爲不堪蜈蚣龐大身軀的重負而摔倒。盾牆瓦解的瞬間，原本擠在洞口分食同類殘軀的多隻蜈蚣，被新鮮的血腥味吸引一同轉向撲了上去，連同那個想要逃跑的礦工在內，對面陣地上的所有矮人都被衝進礦道的蜈蚣隔絕在了另一側不見蹤影。

「艾德，左邊！」

「沒用了，讓那些礦工們自求多福吧————」被哈里科斯喊到的就是之前與巴德對峙的那位老兵，他並沒有聽從哈里科斯的命令選擇撤退，而是和其他老兵一起衝上來與想要衝進礦道的蜈蚣搏殺，「你一個人撐不了那麼久，而且我們也沒有餘力構築新的陣地了！」

沒有勝機的戰鬥，一往無前的戰士。

「擋不住了，所有人後撤！」哈里科斯反應迅速，即刻揮動手中的大錘砸向陸續衝進礦道的蜈蚣，爲礦工們逃跑爭取時間，「艾利克斯，帶着其他人去後方建立新陣地！」

而在漆黑一片的礦道中，不斷傳出金屬碰撞的響聲，以及陌生的音色。

「從這一刻起，你們得救了！」

「老子可不想死之前都被你這老傢伙看扁了！」

「開心點吧少年，」對着還沒搞清狀況，被嚇了一跳瑟縮成一團的克勞，豪邁女笑容不減，開心地大聲說道，

爲了不讓已經被幹掉的蜈蚣屍體影響老兵的動作，哈里科斯與其他老兵一起將穿過陣地的蜈蚣頭部快速敲碎，一塊一塊扔到礦道深處充當之後的儲備糧。然後將剩下的蜈蚣屍體扯成好幾塊，扔進那條正不斷有新蜈蚣出現的地洞中。這種誘餌很好地減緩了蜈蚣羣湧入礦道的速度，但卻沒能讓已經嗅到矮人氣味的蜈蚣轉過頭去。過大的數量和戰力差距，似乎在戰鬥開始時就已經註定，矮人的防禦只能是螳臂當車。

「呦，幹得不錯嘛少年，在鐵甲蜈蚣的獠牙之下還能完整的活下來。要不要來人類王國做冒險者，很有前途的呦～～」

被蜈蚣強有力的下顎咬碎，在漫長的食道中被腐蝕溶解。這就是克勞的結局。

在潔白亮光的映襯下，一個臉上掛着爽朗笑容、穿的很少、身材特別挺拔健康的人類女性，對倒在地上克勞伸出手。

「就說你不要一起跟來了，莉莉絲。這種亂糟糟的環境對笨手笨腳的你來說實在太嚴苛啦————」

克勞或許也想要效仿他，追上去與魔物戰鬥。可癱軟無力的雙腿怎麼也直不起來。

那個討人厭的巴德能做到的事，自己卻做不到。

克勞在發出疑問的同時，輕輕握住了豪邁女性伸向自己的手臂。在兩隻手接觸的同時，對方的手猛然加重力道，在牢牢抓住自己的瞬間，將克勞整個人從蜈蚣的屍體下面拽了出來，拎到了半空中。

「如果傳說中的勇者真的存在，爲什麼，爲什麼從來沒有拯救過我呢——————」

在地洞深處火光照不到的地方，還有數不清的影子在蠢蠢欲動。

「瞭解！右邊交給你了，娜塔莉！」

沒機會了嗎？沒機會了呀————

在癱倒在地的克勞看來，就這樣或許也很好————只是克勞看着那個與長鬚戰士們一同奮戰的巴德，心中還是難以平靜。

老兵們一個接一個倒下，張牙舞爪的大蜈蚣很快便突破哈里科斯等人用性命構築的防線，衝到了近在咫尺的克勞面前。

「啊啦，娜塔莉，不要對傷員這麼隨便啦！少年你先不要亂動啊，等我過去哎呀————」

隨後一陣閃耀的光芒穿透尚未完全清理乾淨的土層，刺的克勞閉上雙眼。

沒等克勞想出別的自救方法，那些原本壓蜈蚣身上的土石竟彷彿活了過來，開始一個個站立起來，蹦跳着從蜈蚣地屍體上離開。

轟隆隆隆————————

「你不要一不小心讓自己也變成傷患哦。」

「唔唔，咳咳，可是我是神官啊，一定要第一時間救治被困住的傷患————」

「到此爲止了嗎？」

「注意閉眼哦各位，照明來嘍！」

火光熄滅，整條礦道被黑暗和灰塵填滿，克勞身上的大蜈蚣爲克勞擋下了幾乎所有砸下來的碎石和斷鋼，此刻已經不再動彈。克勞揮開不斷擴散過來的灰塵和煙幕，拼命想要將張開大嘴正對自己的蜈蚣從身上推向別處，用盡全力卻紋絲不動。

動彈不得的克勞放棄掙扎靜靜等死。在克勞看來，現在因爲恐懼而顫抖不已的自己，與身前正在送死一般戰鬥的巴德相比不止更加愚蠢可笑，還要多出一份膽小怯懦。

直到人生的盡頭，在死亡面前，自己也終究沒能站在和那個巴德對等的高度上。

「這是————發生了什麼？」

魔物的吼叫聲，叮叮噹噹的撞擊聲，犀利轟隆的崩塌聲，噼裏啪啦的爆裂聲，各式各樣的響動不停，光芒一次比一次耀眼，震動一次比一次強烈，倒在地上的克勞甚至能隱約嗅到濃煙的氣息，聽到混雜在各種聲響中某個稚嫩音色發出的狂笑。

火把即將燃盡，武器全部損毀，就連拉來湊數的礦工也傷亡過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