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光之勇者

「好久不見，還有多謝您了，老師！」

夜幕降臨，明月高懸，巍峨聳立的雪山之間，漫無邊際的焦土之上，將被修理的體無完膚、徹底喪失抵抗能力的血族皇子牢牢控制住後，身爲勇者的亞瑟帶着略顯疲倦的微笑，朝着緩緩向自己走來、同樣疲憊不堪的賢者闞德爾揮手致意。

「了不起————居然在消滅了那種數量的魔物之後，還有餘力生擒身爲高等魔族的血族皇子。在我看不到的這段日子裏，你的實力又上升了一個臺階啊，亞瑟。」

「您過獎了。在剛剛的戰鬥中，您的魔法可是消滅了比我還多十倍的魔族和魔物。如果只有我自己的話，現在恐怕只會陷在看不到盡頭的戰鬥中無法自拔。」

「你不必自謙，如果不是這次的魔族軍隊空有數量卻無實力，這種大範圍的魔法是不會收穫這種戰果的。不過這也就意味着，那些魔法技藝高超的高等惡魔應該全都站在魔王這一邊了。我說的對嗎，這位皇子殿下？」

「多說無益，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被高出亞瑟一頭的闞德爾用魔杖指着鼻尖的血族皇子，有氣無力地靠坐在一塊還算完整的岩石邊，擠出最後一點力氣努力維護自己身爲血族皇室的尊嚴。

「哼，就算那些惡魔沒有被爭取到血族這邊，也不代表他們就會死心塌地的去爲魔王賣命。說到底只要實力足夠，那些貪婪的惡魔也不會介意去試着搶一下魔王的寶座吧！」

「你這矮人，我沒讓你說話的時候，最好老老實實地保持安靜。」

「老夫可沒理由要聽你的話，闞德爾小子，別對老夫頤指氣使的！」似乎是將戰鬥中沒用完的力氣用在了和闞德爾的爭吵中，現在正一邊瀝着手中那柄沾滿魔物黑血的戰錘，一邊抽着煙桿的阿爾斯金，在緩緩吐出菸圈的同時，繼續發出疑問，「你和亞瑟到底怎麼想的，幹嘛要費這麼大力氣抓活的，一劍砍了不省事嗎？」

「那可不行，既然有機會獲取魔域的情報，自然就該好好利用。先前那個魔王可是在我們未曾察覺地時候，悄無聲息地控制了帝國和獸人聯邦，還設法在調空我們的守備力量之後突襲了王都。我可不希望這麼危險的事情再次發生。」

「就算如此，抓這麼一個區區血族的皇子，又能問出些什麼來？那個血族自封的什麼皇帝，說到底也只不過是魔王手下的一介公爵而已，而且這個種族一直遠離中央自立門戶，他這個順位這麼靠後的小兒子————」

「你們這些膚淺的人類，怎敢辱沒我等高貴的血族皇室！」在闞德爾與阿爾斯金一唱一和的雙簧嘲諷下，那位剛剛還守口如瓶的皇子終究還是忍不住了，「我父皇可是名副其實的皇帝！我們麾下的將士、子民、封地全都只忠於我們血族皇家！誰稀罕那個魔王冊封的公爵爵位，要不是顧忌初代魔王留下的『魔王加護』，我麾下這支大軍纔不會翻山越嶺來攻打這種窮鄉僻壤，而是在父皇的帶領下劍指魔都了！」

「魔王加護？」闞德爾與一旁的亞瑟對視一眼，沒有多話，靜靜等待面前這個少根筋的血族皇子爲自己送上更多情報。

「你們以爲，吾等堂堂血族皇室真的會怕那些醜陋愚昧的惡魔嗎？開什麼玩笑！論起魔法上的造詣，我們血族先祖可是能夠做魔王老師的！只是當年在惡魔中也算是異類的初代魔王太過強大，先祖們纔不得以服從他加入魔國。否則那些惡魔憑什麼在吾等血族面前耀武揚威？」

「而在初代魔王被勇者消滅之後，你們依舊沒辦法反抗魔王的原因，就是因爲那個『魔王加護』讓後繼者也在一定程度上，繼承了初代魔王的強大戰力，對嗎？」

在聽到面前那個拿着法杖的人類向自己徵求確認的問題之後，血族皇子才猛然清醒過來。

「你們————在套我的話？」

「現在才注意到嗎？老實回答問題，那個『魔王加護』就是這樣的東西吧————」

「誰要告訴你們啊！快殺了我！」

「據說，『魔王加護』的對象不必只有一人。」維拉扎赫繼續老實得解釋着，聽到這裏的闞德爾和亞瑟又重新不約而同地泛起愁容，「只是如果有其他人獲得了加護，加護的力量會大幅削弱，甚至有些技能會被從原本的加護對象身上抹除，轉移到新的加護對象身上。似乎最初就是用這樣的方式選出了多個繼承人，在彼此競爭之後才產生了第二代和第三代魔王。不過那也是接近好幾百年前的事情了。第四代魔王上臺之後，獲取『魔王加護』的方式就變成了只有魔王自己知道的祕密，相關的情報也被魔王一派嚴密封鎖起來。」

聽到闞德爾想問的是關於那個『魔王加護』的事，維拉扎赫再次低下頭去。猶豫許久之後，像是放棄掙扎似的，血族皇子再次開口：

「所以，你們是想，跟同樣在和魔王敵對的，我們血族合作？」說到這裏，這位稍顯耿直的血族皇子終於明白了，剛剛勇者那誇張的表演，以及面前這個高個子人類對自己讚賞有加的目的，「真是滑稽，我一直以爲，你們這些人類和我們全體魔族都是水火不容的關係呢！」

「你——你們這些人類，是在羞辱我嗎？」

「你剛纔說什麼？」原本抱持着必死決心的血族皇子，被亞瑟意義不明的舉動搞得一頭霧水。

「放心，我會讓勇者沉寂一段時間，當作是在安靜養傷。畢竟我這個弟子也嚷着向我要休假好幾次了。」

看着面前愈發謹慎遲疑的魔族，亞瑟嘆了口氣，然後不由分說地強行握住那個無力抵抗的皇子右手，朝着自己剛剛伸出去的左臉輕輕貼了上來。

「哎呀呀呀呀呀——————」緊接在這個和『撫摸』沒什麼區別的動作之後，亞瑟放開了血族皇子的右手，用非常誇張地姿勢朝身後的地面緩緩仰倒下去，讓包括那個魔族在內的在場所有人，全都看傻了眼。

「感激不盡。」

「這份誠意，我就姑且代表血族皇室收下了。」血族第八皇子維拉扎赫，半信半疑地回覆闞德爾的話，「就我自己的立場，也確實不能接受毫無建樹的慘敗，在這件事情上，我願意跟你們合作。」

「額，真是的，我們人類在魔族中的風評有這麼差麼————」

「你，你這個人類想幹什麼？就算你要砍斷我的手臂我也絕對不會——」

「原本這件事在魔族中，也是隻有極少數有資格競爭魔王寶座的魔族才知道的。不過就算我不說，聽你們剛剛講的話，你們也已經猜到大概了。

「儘管你麾下的魔物軍團傷亡慘重，卻還是成功伏擊了身爲勇者的我，並且親手將我擊倒。如果不是王國的賢者宰相帶着其他英雄及時趕到救下了勇者，並將你血戰力竭的軍團消滅，或許你就能完成連歷任魔王都不曾達成的偉業了呢！這樣的你，相比於，被勇者和賢者聯合設計絞殺的你，才更無愧於血族皇子這樣尊貴的身份吧？」

「作爲曾一度將勇者逼入絕境，甚至親手打倒勇者的魔族英雄，血族現任皇帝陛下的第八順位皇子，維拉扎赫·卡莎乞乞科夫·索格伊勒，你真的甘心就這樣默默無聞地死在這種無名之地嗎？」

「想不到人類勇者居然是個這樣的人————」

看着眼前寧死不屈的魔族，理智的闞德爾確實動了就這樣將他殺死的念頭。在闞德爾身側的亞瑟注意到了自己這位老師的想法，及時按住了闞德爾握住魔杖的雙手。

「如果我沒記錯，你是叫維拉扎赫，對吧？」將聖劍收回劍鞘的亞瑟俯身蹲下，將自己的視線與倚靠岩石癱坐在地的血族皇子齊平，微笑着與這個被他親手活捉的魔族俘虜親切交談，「你的手，應該還能動吧？」

「哎呀，不用想這麼多，相信我不會害你的————」

維拉扎赫看向一旁依舊安靜微笑的亞瑟，似乎這個青年在剛纔的言談之間，給這個深處敵對陣營的血族皇子留下了莫名深刻的印象。

「是的沒錯，你看我的左臉現在還留着被你毆打時造成的印記呢！」亞瑟一邊說着，一邊用雙手按住自己的左臉，朝着兩側用力展開。只是在那張被亞瑟自己拉扯變形的臉頰上，並不存在什麼印記。

『魔王加護』就是一種由初代魔王用生命獻祭獲得，在歷任魔王間代代相傳的力量。我們血族中尚未有人成爲魔王，這個加護的具體效果只是推測。多種難以獲取的稀有技能、基礎技能熟練度加成、只能依靠奴隸魔法施加的從屬光環等等，這些加成已經是普通魔族終其一生難以獲得的力量了，除此之外，還有對各項能力值的大幅提升，讓獲得『魔王加護』的個體完全從魔族中脫穎而出，成爲萬中無一的存在——————」

「這樣啊————」聽到維拉扎赫給出的情報，闞德爾與亞瑟各自露出了稍稍放心的神情，「確實與我們的猜測出入不大。不過我聽說，魔王之位的競爭不止可以由前任和平交接，也可以靠武力奪取吧。曾經一度傾整個魔域之力，向我們人類發動反攻的第三任魔王，據說就是被不堪暴政的第四任魔王幹掉才完成更替的。如果『魔王加護』真的能讓獲得加護的魔王無與倫比的強大，這種事有可能辦得到嗎？」

「一方面，是希望你將剛剛勇者親口承認的，你個人的英勇戰績帶回魔域廣泛傳播，」闞德爾重新直起身子，將彷彿早就準備好的條件娓娓道來，「這種數量的魔物軍團，就算是血族皇室籌集起來恐怕也不容易吧。動用了這樣的成本，最後一無所獲的話，你們血族在魔王宮廷的話語權恐怕會再次遭到削弱。站在魔王對立面的我們也和你一樣，不希望看到這種事情發生。」

「你剛剛提到，這只是一方面吧。你還有其他的請求嗎？如果是想讓我堂堂皇子做你們在魔域的長期間諜，就算是要推翻剛剛的協定我也絕不妥協！」

「不瞞你說，我們也不是第一次與魔族合作了，只不過那一條合作的線路並不是掌握在我們王國手裏。」闞德爾話音未落，便察覺到身後的阿爾斯金和一旁的亞瑟同時看向自己。闞德爾明白他們在擔心什麼，也因爲他們居然會擔心自己口不擇言而有些失望。稍稍頓了頓，闞德爾繼續勸說血族皇子，「跟魔族有合作的事，在我們這邊也算是機密，現在這樣講給你聽，也是爲了表達我方的誠意。」

「不要這麼想，維拉扎赫殿下。」直到剛剛還在旁觀的闞德爾雖然很無奈，但還是替亞瑟接過了對話，「你在用兵方面的造詣的確出衆，妄圖依靠數量進行的消耗作戰，也的確對羣山中的矮人部隊和趕來此地支援的勇者一行人造成了相當大的威脅。如果不是在下事先察覺了你麾下主力的動向，然後將勇者找來兩面夾擊，此時成爲階下囚的恐怕就是勇者和他的隊友了。爲此，作爲王國宰相，在下心甘情願對身爲血族皇子的你表示敬意。」

說着，闞德爾還乖乖地放下魔杖，朝癱坐在地的這個魔族俘虜欠身行禮。這也讓一直羞於被人類擊敗的這位血族皇子，終於找回了些許顏面。

「你們，你們對我這個手下敗將這樣恭敬，到底有什麼企圖？」

儘管每一個字都能聽懂，可這位血族皇子還是沒辦法理解，剛剛從這個人類勇者口中到底飛出了些什麼荒唐的言辭。倒是一直在旁邊監看兩人的闞德爾稍稍明白了亞瑟的用意，眉頭不自覺地緊緊擰在一起。

亞瑟沒理會這個血族王子血氣方剛的抗爭，只是將自己的左臉伸向這個滿臉驚愕的俘虜，然後用右手指着伸出去的左臉提出了這樣的請求。

「這樣啊————」在維拉扎赫講完所有事情之後，闞德爾給出的回應聽起來五味雜陳。

「朝這裏，打過來————」

「放心，我不會向你要求這麼過分的事情。」闞德爾的確沒有奢望過讓面前的這個血族皇子在將來爲自己源源不斷地提供關於血族的情報。並不是這些情報對闞德爾來說沒有價值，而是闞德爾自己也清楚，只要願意的話，他可以很輕易地從那個傢伙那邊獲取到這些情報。「剛剛你提到了『魔王加護』，我希望你能將你所瞭解的相關事情，毫無保留地告訴我們。」

「你們這些詭計多端的人類，我信你纔有鬼啦！」

「我只知道這些，滿意嗎？」

「我————我差點就，幹掉勇者了，嗎————」

「做戲做全套，你們也不要在我走後，大肆宣揚勇者消滅了魔物大軍之類的消息啊————」

「受用匪淺。依照約定，你可以返回魔域了。」

「你————你什麼意思？」

在地上躺了幾秒之後，亞瑟重新坐起來，用比剛剛更加放鬆的姿態面對血族皇子，依舊保持着溫暖的微笑神情，朝這個不知所措的俘虜搭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