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不輸賢者的長老

「我叫烏戈爾，是主人的奴隸兼護衛。」

「在下名叫莉莉絲，在王國任教會祭司。」

「艾米是艾米的說，艾米是天才魔法少女的說！」

在哈維之後，其他幾人登記要順利得多，最後只剩下披着兜帽的那個男性人類。

因爲某種不能公開的原因，兜帽人，也就是身爲勇者的亞瑟這段時間不能在外面拋頭露面。雖然亞瑟成爲冒險者只有五年，而被歷代相傳的聖劍承認爲勇者也才短短兩年而已，『光之勇者』的大名已經在整個秩序聯盟家喻戶曉了。哪怕僅僅是報出亞瑟這個名字，也會讓聽到的路人紛紛側目。於是爲了隱匿自己的身份，亞瑟這次出行不僅沒有攜帶作爲勇者象徵的聖劍，還一路披着能夠妨礙認知的兜帽斗篷，並儘量讓自己保持緘默。

考慮到亞瑟現在的狀況，作爲現役勇者小隊成員的麗希婭自認爲還是有義務幫忙隱瞞亞瑟身份的，於是彎下腰想要跟臨時到這座營地巡視，正負責登記審查的精靈長老安德魯伊悄悄解釋一下。

可是沒等麗希婭開口，兜帽人坦蕩地將手掌放在鑑別話語真假的魔法陣上，從容地報上了姓名：

「我叫作亞當，是一名人類王國的冒險者。因爲跟那個哈維有些交情，這次受他委託，承擔他的護衛工作。」

「亞當，護衛————」安德魯伊長老看着旁邊微微泛着綠光的魔法陣，又抬頭看了看面前那個兜帽人，若有所思地自言自語着，在手中的芭蕉葉上寫下了剛剛聽到的名字。對於這個結果有話想說的麗希婭在糾結了一下之後，終於還是選擇暫時閉嘴。

「一行五人，這樣就完成登記了。那麼，作爲精靈之鄉千年來首次到訪的貴客，請容許鄙人在此向你們表示歡迎。」

伴隨着恭敬有禮的發言，這位年紀超過千歲的精靈長老緩緩起身，在疲憊的臉上擠出一抹微笑的同時，向着麗希婭身後的幾人鞠躬行禮。哈維等人自然也不敢怠慢，在麗希婭凌厲眼神的敦促下匆忙還禮。

「那麼事不宜遲，就讓鄙人將你們送到鄉里去吧。」

「啊，那個，不必勞煩了。我們剛剛商量過，今晚就在這裏露營休息了。」聽到安德魯伊長老的話，哈維急忙推辭。已經在崎嶇的森林小徑上走了整整一個早上的哈維，並不想繼續趕路了，哪怕麗希婭正用冷酷的目光瞪着他也一樣。連妮莉真正帶有威懾效果的凝視都能抵抗的哈維，可不會因爲區區精靈美少女的目光就改變心意。

「已經決定要在這裏過夜了嗎，可是天色還早——」

「畢竟我們這位僱主，屬於身體特別孱弱的那一類。」兜帽人也出面爲哈維解釋，同時站到哈維身旁，擋住了麗希婭射向哈維的視線。

「這樣啊，原來你們爲前往鄉里的路途仍然遙遠而感到擔心，」安德魯伊笑了笑，視線一直落在面前的哈維身上，有些驕傲地繼續說道，「那麼就由鄙人來稍稍盡一些地主之誼吧。」

安德魯伊領着麗希婭和哈維他們來到樹洞的深處，外面還在辦理業務的外來商人和其他精靈都看不到的地方。安德魯伊在確認過沒有額外的視線射向這裏之後，用手指在最裏面的樹幹內側開始寫寫畫畫，樹幹上被手指擦過的地方也開始慢慢浮現出微弱的光芒。

「安德魯伊長老，這是，魔法？」

「沒錯，麗希婭，這是我獨創的魔法之一。」

得到安德魯伊肯定的回覆之後，麗希婭顯得很興奮。麗希婭清楚，儘管這位長老是元老院中最年輕的一位，但他在魔法的造詣上，絕對要比那些一直窩在鄉里故步自封的老頑固們要厲害得多。聽其他反對封閉精靈之鄉的前輩們說，這位安德魯伊長老總是有許多奇思妙想，自創了許多新奇又實用的高深魔法，只是在幾乎人人都能使用魔法的精靈之鄉沒有太多用武之地，麗希婭自己也是現在纔有幸親眼見到。

「沒有志向，奸詐又懶惰，不喜歡努力。而且我在那個人類身上，看不到任何的長處或是才能。在我看來，那個人類是個十足的愚者，實在不值得您和其他長老掛心。」

「那也是因爲有安德魯伊大人珠玉在前，不然那個只能讓LV1新人保命的光環，纔不會有什麼實際意義呢！」

「我倒是也想要確認一下，既然剛剛那位長老使用的是傳送魔法，那我們現在應該已經在精靈之鄉當中了吧？」

在道別之後，麗希婭轉身也走進了那個傳送門，沒有察覺到身後的安德魯伊再次發生變化的表情。

「我和那個人類至今的交流不算多，可能看法會有些片面，這樣也沒關係嗎長老大人？」畢竟是元老院向那個哈維發出了邀請，身爲長老的安德魯伊這樣關注那個人也在所難免，麗希婭心想。

「你這樣就沒事了嗎？沒想到你這愚者的身體比莉莉她們適應的還快。」

亞瑟略帶疑惑地詢問麗希婭，同時仔細地環顧四周。雖然因爲這裏的樹木更加高大，視野要比之前那條通往精靈營地的小徑開闊一些，可放眼望去，周圍仍舊只看得到鬱鬱蔥蔥的植被，和偶爾出沒在樹叢中的鳥獸，完全看不到有人生活的痕跡。

「哦？哈維先生居然能看出這是一種傳送魔法。難不成您還認識其他會使用傳送魔法的人嗎？」

「不要這樣講，麗希婭。對於那位人類賢者，我個人是十分尊敬的。」安德魯伊微笑着爲客人們緩頰，謙遜的姿態彷彿在向這些蒙受自己魔法廕庇的冒險者表示，那個轉職魔法並沒有那麼了不起，「我聽說那位賢者在剛上任的那一年，就開發出了一種名叫『新手光環』的增益魔法，通過爲低等級的冒險者提供大量用來自保的特性，大幅降低初出茅廬新手們的死亡率，讓更多有前途的冒險者能安全度過最爲脆弱的時期。在我看來，我的轉職魔法能夠發揮真正的效果，也很大程度上得益於這位賢者的傑出貢獻。」

「你也會傳送魔法嗎？」被所有人夾在中間的哈維，突兀地問了這樣一句。

在麗希婭的刻薄評價面前，哈維等人各自露出有些微妙的苦笑，沒有將話題繼續下去。在麗希婭看來，這些人終於折服在安德魯伊長老高超的魔法造詣面前，承認了精靈一族在魔法領域的統治地位。

「額——」似乎是察覺到自己語失，回答的時候哈維變得有些吞吞吐吐的，「那個，我們王國有個叫闞德爾的傢伙，也能使用傳送魔法。不過看起來和你這個魔法很不一樣就是了。」

『原來是這樣——』麗希婭講述的歷史似乎也是頭一次被這些外來者聽到，讓身爲冒險者的幾人紛紛發出這樣的感嘆。

這樣的感覺持續了好一陣，就在自己開始沉浸於這種彷彿飛翔在世界之外的體驗之時，麗希婭重新掉進了名爲現實的囚籠之中。忽然出現的讓自己墜往地面的拉力以及無法立刻隨着自己的身體一同靜止下來的意識和感官，讓麗希婭被一股強烈的眩暈感襲擊了。秉持着身爲精靈的驕傲，即便抑制不住地在原地搖頭晃腦，麗希婭仍舊堅挺的站立着。而先一步抵達的其他人，包括妹妹麗希因在內，此時全都癱坐在地上，其中最爲孱弱的哈維正扶着樹幹，朝一旁的草叢裏傾瀉着從他胃裏翻滾而出的黃色粘液。

「副隊長，你回來了！」

「這樣啊。」麗希婭想，看來是自己多慮了。畢竟像愚者那樣，只因爲名字發音會被誤認爲有其他含義，就堅持不再使用本名的虛榮心，是不會出現在面前這名勇者身上的。

「其實，我跟那傢伙也不是很熟啦。」哈維有些不好意思地騷騷頭，似乎並不想講太多關於那位人類賢者的事情，「只是我也看過幾次闞德爾施展的傳送魔法，他在釋放的時候不需要臨時繪製什麼圖案，也不會憑空創造出這種看上去就很詭異的黑門。」

「原來如此。」

「不需要擔心那種事情，亞瑟，那位大人的魔法可是從不出錯的。」麗希婭驕傲地回應亞瑟，「而且，我們現在確確實實已經抵達我的故鄉了。」

「不必不必，小事而已。只要各位能夠在鄉里過得如意，我也就安心了。」

這幾個從天而降的身影都與麗希婭姐妹有着相似的輕便穿着，背後也各自揹着大的有些誇張的木弓，頭部兩側那對長長的耳朵，顯示着她們所有人都是精靈。在她們主動露出蹤跡之前，這裏的所有人，包括亞瑟，都沒能察覺到她們的存在。

「長老大人不跟我們一起回去嗎？」

「如果沒有其他的事情，就容我先行告退了，長老大人。」

「原來您還認識那位大名鼎鼎的『賢者』啊，哈維先生。」安德魯伊臉上的笑意，此時才終於變得自然了一些。

「不愧是精靈，在那麼誇張的體驗之後，麗希婭竟然還能屹立不倒。」在恍惚中傳入麗希婭雙耳的，是來自亞瑟的讚歎。即便是勇者，在初次經歷這種在世間任意穿梭的奇妙體驗之後，也需要一些時間來讓自己迴歸日常。此時亞瑟正蹲坐在不遠處，努力克服着剛剛產生的眩暈症狀。

「不必了，我在這裏還有工作要做。而且好不容易出來一趟，我還想在外面多呆一會兒。」在哈維等人通過傳送門後，安德魯伊臉上的笑容再次消失，變回了最初見面時那張寫滿疲憊的苦瓜臉，「麗希婭，姑且一問，在你看來，那個叫作哈維的人類，是個什麼樣的人？」

「話說回來，哈維，既然有了傳送魔法，我想你也沒理由一定要在這裏休息了吧。」兜帽人再次出聲，將話題拉回了原本的目的上，「十分感謝這位安德魯伊長老，願意爲我們幾人這樣費心。如果之後有什麼我們能爲您效勞的，還請不吝開口。」

「要麻煩你們幾個幫我個忙了。」在與新出現的精靈一一擁抱寒暄過後，麗希婭向她們提出了自己的請求。

麗希婭無奈地嘆了口氣，沒有回應哈維，而是將雙手精巧地擺到嘴脣前方，有節奏地吹起了口哨。隨着響亮的口哨聲在森林中越傳越遠，有好幾個輕盈曼妙的身影在頭頂茂密的樹冠之間快速閃動靠近，最後順着垂到地面的藤蔓滑下，輕輕落在麗希婭身邊。

「這裏，已經是精靈之鄉了？」將胃部徹底清空的哈維，終於能夠開口說話了。

麗希婭並沒有像是跨過一扇普通的門一樣，邁步從門的一邊走到另一邊。在進入傳送門之後，儘管雙腳沒有再挪動過，可麗希婭還是能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在飛快向着前方移動。狂風在身體兩側呼嘯，周遭的景色一刻不停地向身後一閃而過，明明自己的雙腳就站在地面上，自己卻彷彿飄浮在空中一樣，與自己周圍的世界完全脫離開，如論如何伸手去抓去夠也觸碰不到。

「辛苦你了。」

聽到哈維這樣講，稍遠處被烏戈爾攙扶着的艾米立刻放棄掙扎，將剛剛一直努力憋在嘴裏的東西一口氣吐了出來；身爲淑女的莉莉絲稍稍糾結了一會兒，婉拒了想要幫忙的麗希因，強撐着挪動到衆人視線不及的大樹後面去；麗希婭身邊的亞瑟也試着乾嘔了幾下，大概是判斷眩暈帶給他的副作用還達不到能夠讓他嘔吐的程度，最終放棄了使用哈維的這個十分不雅觀的辦法。

「我之前在海上的時候有過差不多的經歷，只要好好吐過，不舒服的感覺馬上就會消失了，這可是十分寶貴的經驗。」

「該不會你們那個精靈之鄉也非常大，而我們現在還在它的外圍吧？」哈維沒有在意其他人的反應，繼續剛纔的問題，「先說好哦，我今天一步也不想多走了！如果你想跟我說其實我們再走上好幾公里才能見到你們那些什麼長老，那還不如今天就在這裏露營好了！」

「你想複雜了，麗希婭。那種等級的魔法可不是我能破解的，如果換作老師在這裏或許還能試試看。我只是從之前哈維的回答中，大概摸到了這個魔法做出判定的規則，我想只要我說的都是實話，應該就沒什麼問題了。我作爲冒險者出道時，考慮到不能給家裏添麻煩，才用亞瑟這個名字登記成爲冒險者的，至於『亞當』這個名字，算是我的乳名吧。」大概是由於身體不適，此時掛在這位『光之勇者』臉上的微笑，並沒有平日裏那種溫暖的感覺。

「哈————」

在這一行人中，就只有麗希因似乎完全沒有被第一次經歷的魔法影響到。

「愚者，不要將你們人類開發的魔法拿來與我們的安德魯伊大人作比較。」聽到哈維擅自發表的想法，麗希婭當即不悅地做出反駁，「安德魯伊長老的魔法造詣，遠比你們任何一名人類能達到的頂點還要高出許多。知道嗎，你們國家的冒險者之所以能夠在二十級的時候轉職，依賴的就是這位大人五十年前專門爲你們開發的轉職魔法。要是沒有這個魔法，你們王國根本不可能將那些纔出道一兩年的冒險者們當作即戰力，去彌補當年裁軍帶來的國防漏洞！」

進入傳送門之後的感覺很奇妙。

「沒什麼，只是身爲獵人的我，早就習慣了在樹梢之間來回跳躍時，那種騰空而起的感覺罷了。」爲了不讓亞瑟注意到自己同樣不夠穩固的身形，麗希婭站立在原地，以極微小的動作晃動着自己的頭部，嘗試抵消眩暈的慣性，「既然你需要休息，我便趁現在詢問你剛纔的事，勇者，爲什麼你在登記時報上的名字並不是『亞瑟』，而是『亞當』？而且還能憑藉這個名字，連勇者的身份都沒報出來就通過了測謊魔法的核查？難道你之前在其他地方曾經見過類似的魔法，能夠破解那個魔法對謊言的偵測嗎？」

安德魯伊在樹幹上描繪的圖案複雜又精巧，讓麗希婭身後的艾米和兜帽人也忍不住發出讚歎。魔法陣畫好後，麗希婭能明顯地感知到魔力正順着這顆大樹的樹根，從土壤中源源不斷地向面前發光的魔法陣上彙集。在魔法陣的光亮開始閃亮刺眼的同時，封閉的樹洞開啓了一道黑洞洞的門，從門裏似乎還有微風正輕輕吹進這個閉塞的空間之中。

哈維幾人各自向這位施展魔法的長老行禮表達謝意，先後走進了那扇由魔法打開的門。在麗希因也進入門裏之後，只剩下麗希婭自己，還在向安德魯伊欠身鞠躬。

「但說無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