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蝴蝶扇翅掀起的漣漪

當哈爾維姆帶着烏戈爾和倪麗斯在王都商業街主幹道上大搖大擺散步的同時，王都另一端的某條暗巷被王都駐防軍的士兵嚴密包圍。一座相對隱祕的院落，被其他黑道稱爲『地緣派』的本地黑幫據點裏，金髮碧眼的英俊劍士正指揮衛兵仔細搜檢一地狼藉的空屋。屋子裏的桌椅橫七豎八地躺倒，地面上還有些尚未乾透的血跡，可偌大的宅子裏完全找不出半個人影，讓匆匆帶隊趕來的劍士產生些許習以爲常的失望。

「我們一無所獲，艾文殿下。明明收到聚衆鬥毆的警報後立刻封鎖了周圍街巷並向您和騎士團求助，您趕到得也十分及時——」

「知道了，不是你們的錯，別介意。」王國第二王子艾文，擁有『劍聖』稱號的年輕劍士，擺出端莊的微笑安撫一起行動的衛兵。等所有人集合撤離宅院後，艾文才換下故作輕鬆的表情，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艾德殿下，請恕下官直言，讓騎士團來鎮壓街邊小混混的團體，未免太過興師動衆了。」

騎士們整隊有序離開的同時，身爲副團長的漢娜向作爲騎士團主官的艾文提出異議。漢娜是位優秀的騎士、指揮、副官，就算對艾文的命令有所指摘，平常也不會當面講出來。今天一反常態的表現，大概是因爲在和衛兵協同行動時，見到了不想見的人吧。

艾文重新將微笑掛回臉上，禮貌地向資歷比自己深太多的副官提出反問：

「漢娜閣下，你是覺得，維護王都的治安並非騎士團應該負擔的職責麼？」

「下官只是認爲，全副武裝的騎士們在王都中太過顯眼，只要從駐地離開必然會驚動附近的居民，讓罪犯有所覺察。想必在此鬥毆的幫派也是聽聞騎士團行動的消息後當即止戈撤離，我等纔會撲空的。」

「因爲動作太大，纔會錯失目標，麼——」艾文沒有正面反駁漢娜的說明，畢竟事實就在眼前，原因多半和漢娜分析的一樣，可，「如果騎士團不出動，衛兵們就要獨自面對持有武器的歹徒，可能因此出現傷亡的。」

「衛兵們也是軍人，有他們應付的職責，艾德殿下。」

漢娜提到衛兵的時候語氣比之前又冰冷了幾分。原本擔負衛兵訓練指導的漢娜，似乎從三年前的北境保衛戰後，就沒再親自去過衛兵駐訓所了。

不過話說回來，如果騎士團不來，衛兵們大概也不會真的出現傷亡。明知是兩夥流氓在械鬥，比起挺身介入制止，更多的衛兵只會等到兩敗俱傷再圍上去收拾殘局吧。

黑幫火併，在士兵們眼中大概不算壞事。傷亡的都是潛藏在王都中從事非法營生的犯罪分子，在地下組織暴露的同時還免去了士兵們討伐圍捕的辛勞。但身爲管理者的艾文和其他王室成員就沒辦法樂見其成了。

如果說王室直轄的政府，和政府管照下平靜繁榮的景象是城市向陽的一面，那黑幫一類的祕密組織和他們經營的諸如走私、偷盜、欺詐、賣淫，還有賄賂貴族、私相授受、壟斷經營與哄擡物價，都是城市背光的一面。

背光的，只是陰影，而非黑暗，這是艾文成爲王國繼承人的三年裏逐漸理解的事實。雖然黑幫很多都做着非法勾當，但只要他們還想維繫組織的存續，不斷在經營中賺錢獲利，就會自發地維持某種與政府管轄沒有明確衝突的秩序。這種秩序只要還存在，被秩序約束的衆多遊匪強盜就不至於做出太出格的事來。

相反，如果黑幫穩定的秩序被打破，就會引發大規模混亂，比如眼下發生的幫派械鬥。某個幫派的衰落或覆滅，會讓原本被束縛的不法分子出於求生或求財的目的，做出極端的暴行進而殃及城市平民。這是王國政府最不願意看到的。所以哪怕調動騎士團最後一無所獲，艾文也希望儘可能維持王都城內的穩定表象。

那麼，調集國家力量將潛在的危險人物一網打盡不可以嗎？可以，事實上以王國騎士團的強悍戰力，徹底清除王都盤根錯節的黑道勢力並不困難。可就像給宮室房屋做大掃除一樣，先不說是否能做到沒有遺漏，一整天的辛勞大概只能換來一週左右乾淨的狀態，不知從何處冒出來的灰塵很快還是會鋪滿所有屋主平常觸碰不到的角落。

從全國各地流入王都謀生的移民、唯利是圖的商人富戶、自甘墮落的貴族和難以出人頭地的冒險者，再加上可能來自魔族或鄰國密探的誘惑與慫恿，沒有龐大的財力、人力、精力、心裏去構造一整套持續安置社會邊緣人的保障體系，王都的陰影中遲早會再次滋生出罪犯和黑幫來。

而且，國家當前最緊迫的事項裏，沒有消滅本地黑幫這一條。北方邊境的魔族入侵，地城深層不定期湧上地面的魔物潮，和帝國日漸緊張的外交關係，居高不下的軍費開支，始終不見起色的經濟和生產狀況。父王還要每隔一段時間去王國各處巡查，確保國民春耕秋收打鐵販麻不會遭受地方貴族和官員的盤剝阻礙，闞德爾老師每天都在與龐大冗雜的財政數字搏鬥，爲水壩、橋樑、道路的建設爭取預算修訂計劃，閒暇時還要開發民用魔法道具來支援生產。作爲王國繼承人和現任騎士團長，艾文能做的只有用手中的武力，確保國家安泰百姓安居而已了。

所以，下次遇到類似的情況，艾文還是會要求騎士團出動，穩定對於國家的意義有多重要，成爲王國繼承人後的艾文的體會越來越深刻。

騎士們返回駐地，而艾文則要返回王宮。

「漢斯？」闞德爾的眉毛皺了一下，然後緩緩重新鬆開，雖然表情看上去和平時別無二致，但艾文看得出來闞德爾生氣了，「——嗯，知道了。艾文殿下，今天辛苦你了，去休息吧。」

在天賦異稟和勤學苦練的雙重加持下，亞瑟不僅在和艾文的對比下顯得過於優秀，全方位的實力在禁衛當中也變得鶴立雞羣。兩個月前，闞德爾和國王在反覆商討後，讓亞瑟祕密參與勇者的核定儀式，亞瑟也不負衆望的填補了三年來勇者出缺的空白，順利成爲了新任勇者，只等在御前比武最終亮相併昭告全國。

「艾文殿下，御前比武結束之前，你就和亞瑟一起行動吧。」

艾文重新躺回排水溝裏，將嵌入配劍的已經變了形的金屬顆粒取下來，伴隨『吭』的一聲，由王國名匠精心鍛造的配劍自凹痕處一分爲二。艾文震驚之餘將金屬顆粒握在手裏，直到天完全黑下來，纔敢悄悄摸出排水溝。

當某個金屬顆粒驅散炊煙劃空而來時，身形沒有站穩的艾文遲了一拍拔劍抵擋，一頭載進了衚衕邊沿乾涸的排水溝裏，激起一片霧濛濛的灰塵。

「——重點應該優先說明。」闞德爾輕輕嘆了口氣，「對方是什麼人？」

「這是，子彈？」

「雖然形狀是子彈沒錯，但沒有火藥殘留，反而有魔力痕跡，質地非常堅硬、出鏜速度極快，連你的配劍都能折斷。反向推算，刺客應該是個擅長使用魔法的高手，並且擁有很強的偵查和反偵察能力。」

「看來你有頭緒了？」

「及時制止了私鬥麼？冒險者，或者殺手一類的罪犯在黑喫黑，就算被你攪了局也不構成殺你的理由吧？」

「獸人，咒子，麼？」

與其殺掉艾文讓艾希成爲新的王國繼承人，絕對是殺掉父王讓現在的自己登上王座對魔族更有利。艾文也認同闞德爾的判斷。那除了魔族，還有什麼人會專門跟蹤並伏擊自己呢？

闞德爾不帶感情地陳述，彷彿在講一件與自己毫不相干的事。王國的機要重臣都被禁衛全天候嚴密保護着，闞德爾和艾文之類自身戰力傑出的個體則用護身魔道具或精良的盔甲武器代替隨行人員。王國對其中任何一人的暴斃都有預案，有備選官員或王儲隨時代行職能，這些預案大多也都出自闞德爾之手。

三年間，亞瑟在定期接受『賢者』教育的同時，先後進入城防軍、騎士團、王家禁衛磨礪本事，跟隨各支部隊在不同的戰場上剿滅了數不清的魔族和魔獸，就連軍隊沒有任務的有限休沐期亞瑟也充分利用來探索地城了，甚至因爲亞瑟將軍隊制定計劃、勘定路線、保障後勤的謹慎作風貫徹到底，成爲了當時少有的從沒被神祕的『迷宮掃蕩者』拯救（搶劫）也能次次全身而退的高階冒險者之一而大受歡迎。

幾分鐘之後，艾文從排水溝中小心翼翼地探出頭來。肉眼掃過巷子和周遭的屋頂，效仿亞瑟常開的『索敵』和艾文由魔法飾品張開的臨時結界都檢查不到敵人的存在，如果不是對方未能得手而迅速逃離，就是它有着某種在極遠距離上也能造成強力殺傷的手段。

三年前將亞瑟帶回王都一同接受闞德爾的教導，艾文是想在被迫接受繼承人教育時給自己找一個可以私下偷偷一起抱怨學習辛苦的同伴。可是過分正直，或者說善良的亞瑟不僅不會在背後講嚴厲的闞德爾壞話，還在滿額完成嚴格訓練的同時，積極向博文廣知的闞德爾學習各種各樣的知識和技能，讓最開始有些介意亞瑟平民出身的闞德爾很快將亞瑟的定位從艾文的附屬，轉變爲值得用心栽培的後進人才。

王都街道車馬往來變得繁忙，收攤的小販、返家的店員、趕在城門關閉前離開王都的商人和農民先後拉着小車揹着包袱，順從人流往各自的方向有序前行。與漢娜和部下們分開後，已經名望頗高的艾文爲了不打擾平民，特意避開喧鬧的主街，挑選人跡罕至的窄巷衚衕繞路走。

「是，老師。」

「魔法麼，刺客應該是魔族吧？」艾文聽着闞德爾的分析連連點頭，「騎士團過往戰鬥的記錄中，高等惡魔或巫妖都不具備精準的遠程擊殺能力，難道有公爵級別的大惡魔潛入王都了？」

「身材瘦高，似乎會用魔法，全身都被黑布遮着，在打鬥中被另一個人掀掉了口罩，我纔看到他的臉。應該是男性，至少看上去比起柔美，臉型是偏俊朗的，耳朵比普通人長很多，或許不是人類也說不定。」

艾文在三年中也逐漸習慣了被亞瑟在身前領跑的狀態。無所不能的亞瑟就是會比自己做的更好，就算艾文偶爾會覺得有些不甘心，最後還是會默默接受現實。

「那魔族絕對會將國王陛下作爲第一目標，而不是爲了殺你打草驚蛇。至少換作是我絕不會這麼做。」

「老師，我認爲我不需要他人的保護。」

「黑幫的事情讓城防軍的衛兵全權處理就夠了，後續進展報告由王都政務廳的文員整理歸檔，艾文殿下就不要插手了。最初發現並報告異常事態的是什麼人？我會指派文員找他去做調查筆錄。」

被撞擊聲充斥的衚衕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一陣漣漪盪漾後很快重歸平靜。塵埃落定的衚衕和之前並無二致，沒有血跡、沒有屍體、沒有居民出門查看，只是附近房舍的煙囪不再飄出炊煙，整條衚衕默契地安靜下來，再也聽不到一絲聲響。

艾文點頭應承，沒再講別的話，迅速轉身離開。

「嗯，算不上吧。幾天前夜間巡邏時偶然撞見兩個黑衣人廝殺。雙方身手都很好，用的武器看上去也很特別。不過我一介入，佔上風的就立刻逃走，我沒能追上，也沒看出更多情報。」

「啊，那個，我，看到了其中一人的長相——」

「先拋開針對你的刺殺不提，御前比武在即，我會安排騎士團協助衛兵維持城內的治安，不會有需要你出面指揮的重大行動。亞瑟要挑選他未來的小隊夥伴，你可以給他提供一些建議和幫助。」

想到晚上回去之後還要向闞德爾事無鉅細地做報告，艾文穿越街巷的步伐就會刻意放慢，只爲多感受一下黃昏餘暉中獨自漫步的寧靜。衚衕中一個人也碰不到，只有兩側屋舍的煙囪緩緩飄出一縷縷的炊煙，混着白飯或麪包的香氣與少許的油焦味嫋嫋而上。前行的同時，艾文嗅着不斷變化的各種香味，猜測不同人家充作晚餐的菜餚品類，幻想着王都居民各家幸福團圓的日常生活，稍稍分了心。

夜晚的王宮中，收到消息的『賢者』宰相闞德爾中斷用餐緊急接見艾文。接過艾文遞來的金屬顆粒，博聞廣識的闞德爾反覆端詳差點殺掉艾文的兇器，對照短劍的凹痕嘗試還原顆粒原本的形狀，然後得出結論。

「啊——是，漢斯。」

王國隔壁的獸人聯邦迫害咒子的習慣由來已久，不少獸人咒子年少就跟着雙親或獨自逃來人類王國謀生，不算稀奇。這些人大多會刻意隱藏原本就不多的獸人特徵，扮成人類在各地生活，其中也不乏憑藉身體素質和魔法天賦掙飯喫的。想要識破僞裝從人羣中將他們挑出來，不僅有難度，說不定還很危險。

「——是，老師。請您放心，我不會有事的。」雖然闞德爾委婉地換了種說法，但艾文將受到亞瑟保護的事實沒變。艾文原本還想再解釋兩句，但在看到闞德爾雙眼下方愈發明顯的黑眼圈後，還是老實地服從了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