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山的那邊

在和羣山地城入口，正在交戰的矮人要塞整整隔了三座山的北方邊境處，在一位被衆多惡魔戰將簇擁的雍容華貴的魔族指揮下，漫山遍野的各種魔物正在被數以千計的魔族士兵督導着，陸續湧入僅僅兩個月前還並不存在於此的巨大穿山隧道之中。

現在正在被魔族士兵們催促着的，是成羣的體型碩大的食人妖，和在魔域之中有能力獨力圈佔地盤進行狩獵的魔域野狼。排在稍遠處正在被嚴密看管，以防伺機襲擊魔族士兵的，還有成羣的劍齒虎、猛獁以及智力低下卻皮糙肉厚力大無比的巨人們。

「從我們能夠通過隧道，順暢地將這些魔物成羣送進地下城開始，過去多久了？」

那個身爲魔族總指揮的魔族權貴悠然地坐在扶手椅上，在夕陽血色的餘暉中，一邊細細品嚐着盛在玻璃杯中的某種鮮紅濃稠的液體，一面詢問身旁時刻待命的角魔戰將。

「回稟大人，三天了。」

「是麼，算起來，最開始送進去的那些充作炮灰的飛禽走獸，也應該跟矮人交上火了吧。」

「是，前方負責偵查的影魔回報，連同被裹挾捲入的那些原本在地城中生存的魔物在內，已經對矮人前線的『大門要塞』造成了相當程度的消耗。」

「這樣看來，我族皇帝陛下的計劃執行的還算順利。等現在這些兇猛的魔獸趕到那座要塞時，想必那些矮人已是強弩之末，我等也可以趁着這些魔物擊垮矮人、在羣山中肆虐之餘，向陛下呈上捷報了。」

品嚐着杯中鮮紅液體的魔族似乎心情極佳，彷彿已經能夠一葉知秋般地預見到，那在不久之後將要到來的，魔族士兵們佔領羣山的勝利景象。只是，執行這個計劃的代價對於魔族來說也十分巨大。現在聚集在這裏的魔族戰將和士兵，只有這支軍團原本的一半。那些未能在此等待勝利的魔族，不是在引導巨型鑽地獸打通隧道時被不小心碾成齏粉，就是被不時發生的魔物暴動中殞命。

比起要在缺氧嚴寒的高原上翻山越嶺，然後盯着鋪天蓋地的炮火子彈強攻矮人的銅牆鐵壁，這種程度的犧牲還是划算的。終於，長達數月的籌謀之後，這支魔族軍團看到了勝利的曙光。就在這個高貴的魔族指揮自顧自地沉醉於這份喜悅之中時，那位兢兢業業的戰將部下卻不知趣地掃了他的興致。

「大人，雖然戰鬥的情況還算順利，有個情報還是需要立刻報告給您。」

「——講————」

「那座如同大門一般擋在地城和矮人羣山之間的要塞，似乎得到了勇者小隊的支援。」

「哼，還以爲你要講什麼————」雖然聽到了『勇者』的字眼，但這位魔族貴族並沒有特別驚訝，仍然是一副勝券在握的姿態，「我們在集結戰力的時候已經考慮過這件事了。包含對那個勇者的消耗在內，這裏的戰力仍舊綽綽有餘，不用擔心。」

「是。只不過————」

「不要吞吞吐吐的，有什麼話一併講完。」

「負責偵查的影魔們報告說，支援那座要塞的勇者小隊中，沒有看到勇者本人的身影————」

「什麼？」講到這裏，這位原本泰然自若的魔族才第一次顯露出有些慌亂的神情，「勇者沒有和他的小隊成員在一起嗎？那個怪物一樣的傢伙現在在什麼地方？」

「不、不清楚————」

「那還不快去找！」

面對迎面衝上來的勇者，儘管在氣勢上沒能勝過對方，嚴陣以待的魔族士兵們還是將武器與魔法紛紛對準逐漸逼近的勇者。

聽到這位指揮官的吶喊，一度陷入慌亂的魔族軍隊慢慢鎮定下來。在原本閃耀的金色光芒逐漸暗淡之後，確認勇者的確只是孤身一人的魔族士兵們迅速佈置防禦陣線，面向勇者所在的山丘嚴陣以待。

來不及應對的血族皇子，面對未能預料的劇變，只能眼看着面前的大軍在憑空出現的漫天大火和如入無人之境的勇者肆虐下四散奔逃。此時身爲指揮官的他所下達的任何指令，都無法有效地傳遞給那些一心保命的魔族士兵了。

「混賬！要是老夫好不容易重新蓄起來的鬍子被你的魔法點着了，我會立刻衝回來將這錘子砸到你那張囂張的臉上！」

「混賬！我就是皇室成員！」被亞瑟言語激怒的血族高聲怒吼，對十分看重血統的血族來說，質疑他們的身份比質疑他們的實力，更加不可饒恕。「你這小鬼給我聽好了，將要率軍在這裏擊殺人類勇者的，是血族現任皇帝陛下的第八順位皇子，維拉扎赫·卡莎乞乞科夫·索格伊勒！」

「漢斯，你留在這保護這個瘦竹竿吧，老夫也要上去活動一下筋骨。之前被那頭黑毛獅子打傷，那麼久不能動，讓老夫的手腳都變得不靈活了！」

「那個，能請兩位吵架的時候不要帶上在下麼————」

彷彿是呼應了這些不甘示弱的魔族一般，身爲『光之勇者』的亞瑟也沒有趁着金光擾亂魔族的同時展開攻勢，而是佇立在山丘上等待魔族統率着那些魔物，連同原本已經進入隧道的魔獸，和魔族用來打通隧道的龐大鑽地獸一起加入軍陣與自己對峙之後，才繼續有所動作。

面對部下給出的令人失望的回答，魔族貴族激動地差點將手中的玻璃杯捏碎。此時無暇顧及杯中灑出的液體弄髒禮服的這名惡魔貴族，已經全然沒有了之前從容的態度。

此時天上明亮的太陽，和山間被陽光照得閃耀絢麗的積雪，都無法遮蓋那個突然出現在遠處山丘上，渾身散發着璀璨金光的身影。被那一聲不停迴盪在山間的大喝刺激，原本在魔族士兵們看管下安分的魔獸和巨人，全都一下子變得躁動起來，似乎隨時都可能不顧一切地四散奔逃。

「列陣，列陣！空閒的人去設置防衛魔法陣！」

「什麼？發生了什麼？」

只是沒等勇者的身影靠近魔族軍陣，就先有不可勝數的炙熱火焰，毫無先兆地輕易突破了防衛魔法，在魔族陣地上一起炸開。那些正準備與勇者的一戰的英勇魔族們，甚至來不及驚叫出聲，就被突然從上方襲來的火浪吞噬燃盡，化作飛灰。

「再告訴你一件事，」伴隨着再次亮起的金光，亞瑟大吼着向山丘下的魔族陣地俯衝而去，「自己一人無謀地向敵人發起挑戰，這種事我早在兩年前就下定決心不再做了！」

「像你們這樣大張旗鼓地進攻，不計成本地投入戰力，簡單粗暴的戰略規劃，實在不像是出自那個精於算計的魔王之手。並非由魔王主導，卻還能調集如此龐大的魔族軍力，就代表這是你們那位身爲三大惡魔公爵之一的血族皇帝，想要建立聲望，準備和魔王爭權而強行推動的戰爭，我說的沒錯吧！」

「師傅，還請你嘴下留情，不要這樣跟宰相閣下講話————」

「哈哈！沒想到居然被一個普通的血族貴族看扁了呀。如果在這裏坐鎮的是血族皇室，我對付起來或許真的會有些喫力也說不定！」

「與亞瑟配合姑且不論，就算優秀如我也沒辦法配合毫無魔法感知能力的矮人。所以如果真的不幸發生了那種事，也只能怪你自己運氣不好。」

人類王國的『賢者』宰相，前勇者小隊的矮人教官，以及在這高山雪地中仍舊身穿皮衣、身材壯碩的最強禁衛『格鬥士』漢斯，一早便潛伏於此的三人趁着剛剛亞瑟與魔族對話的時機，悄然移動到魔族軍陣的死角，由身爲『賢者』的闞德爾隱祕地構築起大規模的殺傷魔法陣，靜待亞瑟發起突擊。

「老夫要怎麼講是老夫自己的事！還有啊漢斯小子，老夫早跟你講過，既然你現在放下了重甲和盾牌，你的師傅就是那個牛頭小子，不是老夫啦！」

這一天，在矮人共和國的羣山邊境，堪稱人類王國最強戰力的四人組，聯手將試圖入侵羣山的魔族大軍，不爲人知地消滅乾淨。

「不要慌！」在各自慌亂的魔族軍隊中，還是那位地位最高的貴族指揮率先冷靜下來，「就算是勇者，他也只有自己一個人而已！我們這裏可是有成千上萬的魔族精銳和強悍的魔獸，沒理由打不過他一個！」

「是，師傅。」

「一開始就跟你說過了，阿爾斯金，想用這種方式製造驚喜根本是徒勞，我們的所在是瞞不過亞瑟的。我這位優秀的弟子恐怕在收到我的傳訊之後，就猜到我們已經傳送到附近了。」

「拴住那些該死的巨人！別讓它們踩到我們自己的士兵！」

「額————那個小子也就算了，你這副跩樣老夫是真的看不慣啊，闞德爾小子！」

「還以爲能讓這小子稍稍喫上一驚，結果居然反過來被他拿來利用了。」

『血族嗎？』在運用『遠望』技能，看清那個魔族貴族身旁的玻璃杯中盛着的，是充盈着大量魔力的魔物血液之後，亞瑟確認了這支魔族大軍的指揮官，是擁有着悠久歷史傳承和強大血脈的血族。

「如果你覺得能突破漢斯的『格擋』和我的『冰炎地獄』，請儘管嘗試。」

當被突然出現的金光晃得睜不開眼的魔族戰將們，終於看清了那個傲然屹立在山丘上的人類身影，這股想要掉頭逃跑的衝動同樣不由分說地鑽進了他們的腦海中。

『該死，爲什麼區區人類竟然這麼瞭解魔王國的內情！』眼看由於自己的傲慢導致重要的政治情報泄露給了面前的勇者，被自家皇帝委託此等重任的這位血族皇子頓時起了殺心，無論付出多大代價也要將這個人類之光永遠地埋葬在這裏！

「你的手腳原本就不夠靈活吧，阿爾斯金。留意我的魔法，小心被捲進去。」

「你在嚇唬誰呀，人類小鬼？」在手下的戰將們紛紛進入前線準備作戰的同時，作爲總指揮的魔族貴族擺出了一副遊刃有餘地姿態，不緊不慢地回覆着勇者發出的投降勸告，「就算你確實比其他人類能打，可在我這支大軍面前，你的實力還是不夠看的！」

「不必找了！我就在這裏！」

「勇者————居然在這！」

「什麼？」

一早便察覺到三人動向的亞瑟，一邊機智地誘導血族皇子提供珍貴的魔族內情，一邊等待自己這位可靠的師傅將魔法陣構築完畢。就在這裏的三人對話的同時，這對默契的『賢者』與『勇者』師徒，也在互相配合着發送魔法、調整突擊路線，在將魔族大軍一網打盡地同時，準備拿下那個身爲指揮官的血族王子。

「這樣啊，感謝你如此誠實地報上身份，維拉扎赫先生。」與想要用身份削減勇者戰意的企圖相悖，臉上始終掛着溫暖笑容的亞瑟彬彬有禮地回覆着那個血族皇室的吶喊，然後擺出準備戰鬥的姿態，「既然是血族皇室親自出面，就代表你們血族已經正式和現任魔王決裂了吧？」

「魔族勇士們，現在勇者孤立無援，幹掉他，就是完成了歷任魔王都不曾達成的偉業！全軍聽我命令，誅殺勇者！」

而緊跟着響徹山間的洪亮人聲，則讓這個魔族此時的慌亂，徹底變成了驚恐。

「你這傢伙，故意這麼說，不是憋着要用你的魔法整老夫吧？」

就在亞瑟穿梭在四處爆炸的烈焰之間向着血族皇子的所在快速穿插的同時，魔族軍陣背後的山澗之中，一個嘬着煙桿的長鬚矮人如此低聲抱怨着。

「漢斯，等我回來！直到明天這個傢伙能夠將我們送回去之前，老夫一定要讓他嚐嚐厲害！」

「通告魔族指揮官，下面的話我只說一遍：」氣定神閒的亞瑟在高舉聖劍的同時，對着山丘下面密密麻麻的魔族軍陣喊話，「立刻讓你麾下的所有魔族士兵和魔物掉頭，離開羣山，否則後果自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