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 遙遙無期的願望

經受持續多天的巨石轟炸和九死一生的荒原混戰之後，守備要塞的士兵們迎來了短暫的安寧。這並不意味着士兵們可以卸下盔甲，躺在尚且完好的營房木板牀上睡大覺，只是在清掃要塞內的石塊瓦礫或者修繕千瘡百孔的房屋和城牆時，不用時刻緊繃神經地抬頭看向天空而已。

「夥計們，找到了。」

在隊長的呼喚下，查爾斯和隊友們相繼趕到砸毀的營房一角，合力搬開一塊底部暗紅、中等大小的碎石。在剩餘的木屑土塊之中，一具只剩半邊形狀的人類屍體重見天日。早已失去光澤的兩隻眼睛隔着厚厚一層灰塵，呆呆地望着頭頂晴朗的天空，儘管很清楚死掉的人沒有什麼意識或者念想，查爾斯還是覺得能從被巨石轟炸的廢墟中找到這位隊友真是太好了。

「夥計們，我們一起，送蘭登一程吧。」

所有隊員先後脫掉頭盔夾在腋下，各自低頭默默在心中爲逝去的戰友獻上送別的話語。完畢之後，衆人重新戴好頭盔，儘量完整地將蘭登軍士的遺骸挖出，放在拖車上送去要塞南邊的後勤營地。

蘭登是查爾斯所在小隊，從要塞各處廢墟中找到的第七具戰友遺體，也是目前唯一一個犧牲後遺體保存下來的小隊成員。隸屬王國野戰兵團的作戰小隊，半個月前從王都出發支援要塞時滿額二十人，現在包括查爾斯在內，在編成員只剩十三個。除去最早不幸被巨石砸死的蘭登和兩名傷重脫離前線的隊友，剩下的則是在前一天出城填埋坑道的時候，被突然殺出的地底魔獸隔斷包圍，最後連能夠辨認身份特徵的屍體都沒留下。

一同送走蘭登的隊友們沒人流下眼淚，只是面色有些凝重地轉過身去繼續清掃廢墟。查爾斯也是如此。要塞北方的赤紅大地，至今爲止不知吞噬了多少人類戰士的軀體，像蘭登這樣最終還能有個歸宿的士兵，已經算是比較幸運的了。

今年是查爾斯從軍的第十五個年頭，在世代交替頻繁的野戰軍中，查爾斯是不折不扣的老兵了。除了小隊的隊長和已故的蘭登軍士，隊友們的軍齡普遍都在七年之內，並且以只參軍兩三年，缺乏實戰經驗的新兵居多。也正是爲了更好地調教這些新兵，上面的貴族指揮官纔會特別在每支小隊中安排幾個和查爾斯一樣經驗豐富的老兵，教會年輕人們如何在關鍵時刻保住自己的性命。

「結果蘭登這傢伙居然最先掛掉了，留下你我兩個更老的看着這幫愣頭青，分身乏術。就算明知沒道理，我也還是想把四個菜鳥死在荒原的責任怪罪到蘭登這個粗心大意的死鬼頭上啊——」

午飯時間休息的時候，隊長特意把查爾斯拉到尚且完好的城牆上，抱怨起不該被更多人聽到的牢騷。查爾斯知道，自嘲和惡毒的言語只是隊長用來排解悲傷的方式，也就沒有糾正他把兩個不到四十歲的壯年兵叫做『老東西』的說法。

「你的備用水壺裏應該還有吧？分我一杯。」

查爾斯將空水杯端到隊長面前，駑着嘴輕輕晃動。看上去雖然很不情願，但隊長還是緩緩從腰帶上解下水壺，給查爾斯倒滿杯底。

「再多倒點。我知道你在房間裏還藏着整整一瓶呢，別那麼小氣。說不定明天這個時候，我想喝也喝不到了。」

「怎麼，老東西活膩了？你一有空就掏出女兒畫像來親個不停的噁心樣子看起來不像啊？」

「滾滾滾，在我可愛的翠斯嫁人之前，就算是和魔王作戰我也一定活得下來。我剛纔說的是你啊，隊長，萬一你不小心光榮了，這麼好的自釀酒別的地方可找不到——」

隊長聽到查爾斯有些出格的玩笑，板着臉將水壺掛回腰上。查爾斯有些失望地把水杯湊到面前，狠狠吸了一口從杯底漫上來的香氣。隊長的老家在王國南方靠近帝國邊境的位置，氣候溫暖又沒有魔物騷擾，除了充足的糧食還盛產各種水果。各家各戶都會將每年賣不掉又喫不完的水果發酵釀酒，在王國中算是小有名氣的果酒產地。

帶着果香的酒氣在鼻腔和喉嚨裏轉足三圈之後，查爾斯才意猶未盡地將不滿一口的酒水倒進嘴裏。貪杯的舌頭還在一點點翻動口腔中化開的酒水時，身旁的隊長竟然將水壺重新拿出來，塞到查爾斯手裏。

「隊長？」

「雖然很想說，你我肯定都不會變成蘭登那樣——」隊長停頓的時間稍稍有點長，表情雖然仍舊認真，卻一點怒意也看不到了，「總之，既然你喜歡，就拿去吧。」

「謝啦。」

「這是什麼路數？有貴族老爺們要造反，耍着花樣派人滲透王都的駐防軍？」

隊長等查爾斯的話全都講完，才用沙啞的嗓音吐出幾個字來。不只是隊長和查爾斯，蘭登還活着的時候也會三天兩頭盤算起，到退伍年限還有幾千幾百天。現在安穩的生活近在眼前，隊長卻和查爾斯一樣，語氣中聽不到釋然，盡是惆悵。

「既然你也這麼想，那就不是我的幻覺了。」

「居然連王子殿下都逃不開直面魔族的危險嗎？」隊長的呢喃飄進查爾斯的耳朵裏，讓剛剛一直籠罩內心的陰雲慢慢具現化了，「或許只要魔王和魔國還在，就算我們回到王都或是我的老家，最終也同樣逃不開來自魔族的威脅吧。」

所以作戰部隊的人員流動最爲頻繁，老兵比例也很低。宣誓報效祖國的士兵們不只心中有家國天下，慢慢也都會有妻兒老小。將捨生忘死保家衛國的高尚情操連續保持超過十年，是一件難能可貴的事。

隊長和查爾斯也不例外。

「就算要安插眼線，目標也該是禁衛軍。說是國王陛下意圖打造各部隊之間的兵員流通體制，提升全國軍隊的作戰素質，用王都駐防軍作試點。我已經給咱們小隊做好申請了。」

查爾斯愣愣地看着隊長，沒有接話。

可那樣的未來，真的有可能實現嗎？

「軍內調動的事情，總算有點眉目了。」喫完最後一點乾糧之後，隊長再次開口，「營長之前似乎接到命令，要成建制地挑選一批士兵，和王都駐防軍作交換。」

作戰部隊是野戰兵團中任務最繁重，也最危險的。各領稅收大部分都要上繳中央，所以貴族們維持的駐防軍規模十分有限。偶爾出現的魔物通常由冒險者公會發布懸賞任務，委託不懂得惜命的冒險者們討伐；但如果任務無人接取，或是魔物危險度太高，野戰兵團就必須義無反顧地趕赴災區進行撲殺。除此之外，對地城的定期掃蕩、邊境的巡查維護、來自各地駐防軍的額外援助請求都需要作戰部隊輪流完成，就算服役年限不長士兵們多少也都有些實戰經驗，甚至與死亡擦肩而過的經歷。

或許是吧，查爾斯憂心忡忡的默默贊同。或許只有徹底消滅魔王和整個魔國，自己、妻子和女兒才能過上安寧平安的生活。

跟隊長和查爾斯一樣，城牆上駐守的其他士兵也開始變得躁動不安。要塞駐防長官赫爾辛將軍的直屬傳令官緊接着用擴音魔道具向全體官兵下達了原地待命的命令，查爾斯意識到貴族高層之間大概發生了某些緊急狀況，導致身爲王國繼承人的艾克王子必須以身犯險。

「————誰不是呢。」

「沒有，只是——」

調動的事情講完，兩個老兵再次陷入默契的沉默。一道陰影從不遠的地方一閃而過，抬頭張望的兩人一同看到，騎着飛馬的前線總指揮、王國大王子隻身向魔族大軍所在的荒原急速飛去。

王國軍隊體系，除了最頂端的禁衛軍和騎士團，大概只分爲各領貴族統率管理的駐防部隊和戰時由中央支援四方的野戰兵團兩部分。野戰兵團中，設置了後勤部隊、工程部隊、偵查部隊和四支作戰部隊。查爾斯和隊長帶領的小隊隸屬番號爲『第二野戰步兵營』的作戰部隊。

「怎麼回事？我沒看錯吧？」

查爾斯沒有立刻打開水壺塞子往杯中倒酒，而是將事先烤熟的軍用乾糧塞進嘴裏，和着還沒消散的果香大口咀嚼起來。隊長也沒再回話，和查爾斯一樣向北眺望着看不到盡頭的赤紅大地，默默將作爲午餐的乾糧一點點塞進嘴裏。

從必須承接各種危險任務的作戰部隊，調到後勤部隊之類相對安全的地方，一直也是查爾斯和身在王都妻女的願望。得償所願的當下，查爾斯回頭看了看要塞內部各個地方三五聚在一起喫着同樣乾糧，認識或不認識的士兵們，說不清自己到底在想些什麼。隊長也不說話，只是靜靜等着查爾斯的回答，或者第二營隨時可能響起的集結口令。

「怎麼，你不同意？」

「我想，我或許的確應該離開前線了。」糾結過後，查爾斯終於得出結論，「可能是翠斯慢慢長大的緣故，最近我很在意隔太長時間回家，她再見到時露出的陌生態度。每次想到這個，握劍手上的力氣都會一下子跑到綁着盾牌的手臂上去。尤其是昨天和魔獸戰鬥的時候，越到要命的關頭就越控制不住，翠斯和她媽媽的身影總是在眼前時隱時現。再這樣下去，說不定我最終會變成一個逃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