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咒子』的奮鬥

獸人聯邦國都競技場，武鬥會會場，武鬥會決賽。

主辦方貼心地爲決賽的雙方準備了獨立的休息室，在其中一間，身爲咒子的狼人一邊爲紅腫發紫的拳頭纏上繃帶，一邊聽着響徹會場的廣播。

「————各位觀衆期待已久的決賽，馬上開始，首先請出今年最亮眼的黑馬選手，從國外特意趕回參賽的，狼人『咒子』，加爾夫！————」

被喊到名字的加爾夫用力將繃帶扯緊，然後輕輕碰了碰拳頭

——嘶——

酥麻的痛感從每個手指順着手臂傳回來，讓加爾夫不禁吸了口氣。不過，這種程度的疼痛還能接受。只是一想到自己要以這種狀態挑戰那個牛頭人，就會覺得實在可惜————就算會被擊敗，加爾夫也還是希望能以萬全的姿態，去挑戰那個能夠獨力擊殺高等惡魔的魔法戰士。

如果能早幾輪遇到那個牛頭人就好了————加爾夫一路奮戰進入決賽，也不知道運氣是好還是不好。進入正賽之後遇到的這些獸人，也是一個比一個難纏，尤其是之前在休息室就看自己不順眼的虎人，令人驚訝得耐打，如果不是僥倖在自己的雙拳報廢之前找到了那傢伙的軟肋，現在等着參加決賽的很可能就不是自己了。

伴隨着從競技場內部傳來的歡呼聲，加爾夫慢慢走進會場。環形競技場的看臺上各色獸人摩肩接踵，人聲鼎沸。這樣的場景對於第一次進入獸人聯邦的加爾夫來說，十分新奇，至少自己一直在流浪的童年時光，以及在邊境城鎮的冒險者生活中，都不曾見過眼前這樣的光景。

自己在追求什麼呢？

在兩個月前，以邊境最強馴獸師自居的加爾夫還過着輕鬆愜意的生活。與心愛的寵物住在租來的旅社，做着乏善可陳且手到擒來的任務，領着一人喫飽全家不餓的報酬，結交缺乏心機天真爛漫的夥伴。

「不過如此————」那時的加爾夫時常這樣自言自語。

原本還以爲自己會這樣活到老死，可只是跟着某個商人去了一趟西境，差點被來路不明的惡魔變成玩物，彷彿心裏有什麼東西，被驚醒過來————

我要變得更強！

這可不是一個能容許人們混喫等死的世界，尤其自己做的還是冒險者這一行。想起了這件事，當加爾夫看到鏡子中的自己，那個在一羣新手冒險者的環繞下，趾高氣昂，沾沾自喜的自己，心中便會泛起強烈的羞愧與憤怒。

我一定要變得更強！

那個將自己未能傷及分毫的惡魔，按在地上爆錘的牛頭人身影，始終在加爾夫的眼中揮之不去，而這樣的一個人，竟然還當着自己的面，說他其實並不強。曾經認爲已然是這個世界的佼佼者的自己，彷彿忽然被扔到了一個全新且龐大的新世界中，一下子變成了孤陋寡聞的井底之蛙。乏味變成了焦慮、傲慢變成了自卑，伴隨着對這個新世界產生的強烈好奇，開始一刻不停地折磨自己。

我一定要不斷變得更強！

那個渾身纏繞着青色光芒的身影，就成了一個指引着加爾夫前往新世界的，清晰高大的里程碑。

「————那麼，接下來有請我們的無冕之王，獸人聯邦最年輕的格鬥大師，牛頭人拉戈爾！」

在比剛纔還要強烈數倍的歡呼聲中，那個身影從加爾夫對面的通道緩緩走來————高大，威武，沉穩，幹練————牛頭人拉戈爾的神情中沒有一絲遲疑，行進的姿態中也沒有一絲多餘的動作。渾身上下的肌肉被錘鍊的仿若黑鐵一般，在陽光下甚至反射出淡淡的青光。

就在即將接觸時，背對敵人的拉戈爾忽然抬腿，朝着身後使出一記迴旋踢。只是這記突然的襲擊沒有命中，加爾夫也早料到了拉戈爾會有所防備，及時俯身躲過踢擊，朝着拉戈爾支撐腿的膝蓋狠狠打出了一記重拳，然後迅速脫離。

從牛頭人身上突然起來爆發而出的怒氣和殺意，讓加爾夫將後面的話嚥了回去，雖然對手的姿勢還是在致意，可身爲獸人的本能讓加爾夫分明地察覺到，死亡的威脅已近在咫尺。

剛剛誕生的武鬥會冠軍，出拳打向現任議長，還沒等旁邊的衆人理解這個狀況，競技場的一處外牆隨着忽然傳來的轟隆巨響驟然而倒。

看臺貴賓室中的豹人老闆鮑里斯從皮製轉椅上站起來，望着競技場的中央，向一旁仍舊被綁着的露娜問話。

加爾夫看着對面已經站定的牛頭人，將右臂抬起與肩膀齊平，牛頭人也是相同的動作。現在的拉戈爾與自己印象中，毅然站在惡魔面前的牛頭人身影幾乎完美地重疊在一起，只有一點點不同————

隨後，加爾夫燃燒的右拳結結實實地砸到了牛頭人的臉頰上，原本纏繞加爾夫右臂的火焰則迅速向拉戈爾的身體蔓延，很快覆蓋了拉戈爾的整個面部。

奔跑的加爾夫速度忽快忽慢，似乎讓不停轉動的拉戈爾感到厭煩。在發現拉戈爾的視線不再跟隨自己的瞬間，加爾夫加速繞到對手身後，朝着背對自己的牛頭人一躍而起。

倒是露娜身旁，同樣被綁住的哈爾維姆，不知什麼時候醒了過來，看到競技場中的景象後，興奮地大喊：

遭到攻擊的拉戈爾沒有驚慌，體態甚至沒有任何顫抖或傾斜，重新站定之後，俯身檢查了一下被重拳錘擊的膝蓋，然後重新起身，正對脫離後採取防禦姿態的加爾夫。

「是，怎樣？」

「你在那之後也進行了嚴酷的修煉嗎？居然還爲此折斷了一隻角————」

露娜也被眼前的狀況嚇到呆住，剛剛看到加爾夫的事也被扔到腦海深處去了。

而且這次，牛頭人不再原地停留，在看到加爾夫跑開的同時，立刻追了上去。

看到這一幕的加爾夫當即就明白，想要和這種大力怪物硬碰硬一定沒有勝算，於是保持一定距離，開始繞着那個牛頭人快速奔跑。

儘管加爾夫全力加速，卻仍舊甩不開身後的牛頭人，反而被步步緊逼，趕到了賽場邊緣。

面對這個傲慢十足的邀請，和向自己伸過來的大爪，以及那份盛氣凌人的威嚴，拉戈爾直視着黑鬃獅子的雙眸，淡淡地問了一句：

拉戈爾的臉上則是再一次湧出怒意，死死瞪着被他親手砸進地面的狼人。

因爲下一瞬，牛頭人的腳就將剛纔加爾夫站着的地面踩碎了，用的還是剛剛被擊中的那條腿。

「哈維，你這混蛋，老子答應了！那個獅子議長，給老子滾出來領死！」

在觀衆的歡呼聲中，加爾夫擠出僅有的氣力，用剛剛能讓對手聽到的聲音詢問着。

「你就是議長？」

「你終於肯來了，臭老頭！上，幹掉那頭混賬獅子！」

「那個破牆而入的矮人，就是阿爾斯金嗎？」

帶着這些未能理解的話語，加爾夫的意識沉入了黑暗之中。

力量、速度、韌性都不如對方。明白這些的加爾夫決定放手一搏。

「原來如此，你見過他。」拉戈爾的怒氣莫名其妙地散去，同時作爲回應，說着一些讓加爾夫一頭霧水的話，「我不會魔法。但我會變得，比那個放棄了武道巔峯去依賴魔法的傢伙，更強——」

「你是叫拉戈爾是吧，我記得你！」

似乎是褒獎，或者認同，加爾夫看到這個牛頭人似乎對着自己露出了轉瞬即逝的微笑。但加爾夫並沒有多想，而是放棄了防禦姿態，重新跑起來。

「你爲什麼不用魔法？」

現場的醫護人員趕來將加爾夫從地面中挖出來並抬走的同時，一隻黑色鬃毛、身型比拉戈爾更加高大、穿着華貴的獅子，在一些警衛和官員的環繞下，一邊鏗鏘有力地拍着手，一邊向拉戈爾緩緩走來。

從倒下的牆外，一名身穿重甲、雙手握着大錘的強壯矮人衝進競技場。這個矮人頭盔半毀，鬍梢凌亂，身上的盔甲也顯而易見的佈滿傷痕。

前一刻還興奮狂熱的看臺，此刻鴉雀無聲。

「你，不錯——」

「獲勝者是，拉戈爾！」

拉戈爾也看到了朝自己撲來、手臂着火的狼人，依舊維持着原本的速度，朝加爾夫衝去。

只是被問話的露娜，此刻也在望着那裏，瞠目結舌，說不出話來。

轟————

「很好，很好！」

「——比賽開始！」

雖然這頭黑鬃獅子和顏悅色，但他身上散發出來的強者氣息，讓身爲武鬥會冠軍的拉戈爾也不禁產生了緊張感。

而這個雙眼充血，臉上佈滿青筋的矮人卻絲毫不在意自己的醜態，用響徹整座競技場的粗壯聲音怒不可遏地大吼：

「是我——不配嗎？」通過剛剛的交手，加爾夫也清楚，即便是現在學會了使用魔法的自己，在這個強橫的牛頭人面前，依舊微不足道，不堪一擊。

主持人喊話的一瞬間，加爾夫即刻牟足全力朝着側面翻身，只是轉瞬之間，自己原本站着的地方，被那個牛頭人的雙拳砸出了一個一尺多寬的坑洞。

嵌入地面動彈不得的狼人，臉頰焦黑冒着煙站在場內邊緣的牛頭人，以及四周看臺上起立歡呼的人海。

他使用前滾翻迅速停住前衝的慣性，然後奮力躍起，徑直跳向追來的拉戈爾，同時他的右拳燃起火焰，慢慢將整個前臂都包裹住了。

「兩年前我還是警備隊長的時候，就請人去延攬過你。不過我也知道，作爲武鬥會的準冠軍，讓你只做一名區區的警備隊員實在是折辱，所以你會拒絕我也並不意外。現在，身爲議長的我，邀請你來擔任我的禁衛隊長，這樣合你的身份了吧，冠軍？」

而那個牛頭人在猛力一擊之後似乎恢復了平靜，只是靜靜地站在原地，隨着奔跑的加爾夫轉動視線和身體，沒有再主動發起攻擊。

「雙方選手致意！」

牛頭人鐵青色的拳頭電光石火一般朝着黑鬃獅子的臉面砸了過去，被剛剛伸過來那隻大爪穩穩地接住了。

貴爲議長的黑鬃獅子，朝着議長揮拳就打的新冠軍，以及叫囂着要殺了議長的矮人重戰士。

而拉戈爾卻避也不避，雙手緊緊抓住飄在空中的狼人，朝着賽場之外的地面狠狠地砸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