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身爲勇者的覺悟

與此同時，地面上矮人所屬的『大門要塞』這裏，實在是一片慘狀。

以朝向地城入口的城牆爲分界，一面是映日華光的高山雪景，另一面卻是屍骸遍野的煉獄焦土。先前那般如海潮洶湧的魔獸羣已然不見蹤影，就連巨人也砸不開的鋼鐵城牆的中心赫然撕開一道兩米多寬的缺口，參差不齊的斷面上濺滿了深紅色的血跡。而在正對缺口的城牆內側，一個瘦弱矮小的長耳少女，無助的將整個身體倚靠在懷中那根比她還高一截的魔杖上，泫然欲泣————

「艾米，艾米知道錯了————」

悲傷和悔恨的情緒爬滿了少女青澀可愛的臉龐，甜美稚嫩的聲音以低沉的語調訴說着自己無盡的歉意。即便如此，這位少女也無法得到原諒。

「不要再在那裏碎碎唸了，你這獸人族的小丫頭。沒辦法挽回的事情，就算本人再怎麼後悔也不會有所改變的————」

「————大叔的意思是，艾米可以不用再罰站了嗎！」

「我沒有那樣說！」

「嗚嗚嗚————那可不可以至少讓艾米先去喫過飯，艾米最討厭餓肚子————」

「那要怪誰？是哪個瘋小鬼將存糧炊具連同整個儲藏間一起炸上天的？倖免於難的口糧要優先傷員！直到後續的物資補給到達之前，你也要和我們一樣沒飯喫！」

「————唔————」

還好，事情並沒有朝着最糟糕的方向發展————魔物大軍攻破城牆，衝進要塞，將矮人守備軍和前來支援的勇者小隊成員殘忍殺害————這些並沒有發生。城牆上那個有些嚇人的缺口，是在不久之前，被艾米搞出來的。

在趕到這座要塞，協助矮人們用魔法轟炸了魔物一整天的艾米，在休息補充魔力的間隙，聽到後方運送的炮彈送抵要塞。尚未從火力覆蓋魔物大軍的興奮中冷靜下來的艾米，知道這些矮人們造出來的東西有更盛魔法的威力，於是在狂熱情緒的驅動下，打暈運送炮彈的矮人衛兵，在試圖制止艾米瘋狂舉動的守軍趕到之前，用風魔法席捲大地，將所有的炮彈一股腦朝着城塞之外的魔物全部丟了過去。

只是，艾米儘管擁有着出色的魔法天賦，可年紀尚輕的少女在魔法運用方面的經驗仍然嚴重不足，也對炮彈這種東西究竟有多重缺乏瞭解。那些漫天飛舞的炮彈中，有幾個很不幸地沒能飛躍城牆，正在奮力與魔物作戰的矮人們十分無辜地被捲入了炮火和坍塌之中————還好身爲醫師的莉莉絲及時趕到，纔沒有讓這些矮人遭受無法恢復的傷情，並且萬幸的是，那些飛出城外的炮彈也奇蹟般地完成了殲滅魔物的使命，才讓防衛癱瘓的要塞沒有被魔物攻陷。

作爲傷害友軍、破壞城防的罪魁禍首，在扣除掉協助防守要塞和消滅最多魔物的功勞之後，艾米在身爲要塞守備軍指揮官的長鬚矮人監看下，一直罰站到現在。姑且清醒時的艾米還有着做壞事的自覺，儘管嘴上的抱怨沒停過，也一直乖乖站在原地，通過城牆的缺口警戒着地城的方向。此時在身後不遠處盯着艾米的長鬚矮人，除了以防萬一的監管，也是在必要時向這位擁有可怕實力的魔法師提供協助的通道。這位老練的指揮官很清楚，要在現在這種狀況下繼續守衛要塞，是不得不依賴面前這名少女的。

正想着要不要向與少女一同前來的那位醫師小姐請教一些調教少女的方法，矮人指揮官老辣的雙眼察覺到地城那邊有了新的情況。

在炮彈洗地這許久之後，終於又有魔物從地城中湧了出來——只是那些魔物並沒有抱成一團朝着要塞撲過來，而是一離開地城就朝着四面八方各自散開，頭也不回地越跑越遠，像是在拼命逃離着什麼————隨後從地城中現身的是幾個人型的身影。還沒等矮人看清那幾人的樣貌，之前一直老老實實站在原地的少女法師，已經徑直朝着那幾人一瘸一拐地跑過去了。

「嗚嗚哇哇哇————亞瑟，亞瑟，艾米好想你！」

從地城中走出來的勇者一行還沒從看到這一片焦土的震驚中回過神來，就被從遠處傳來的熟悉喊聲奪去了視線。附近的慘狀和那位天真少女的眼淚一同向亞瑟訴說着，這位少女有多麼努力，讓亞瑟不禁毫無防備地將迎面跑來的少女抱在懷裏，輕輕撫摸覆蓋着潔白絨毛的頭，溫柔地安慰道：

「嗯，我也想你。艾米，辛苦你了————」

「嗚嗚嗚嗚————」

「嗯，好像是哦——我的願望實現了？」

「不一樣哦，艾德。」亞瑟看着好友困惑不已的臉，不禁輕輕笑了出來，「成爲勇者只是我自己渺小而美好的願望而已。我正在很努力地實現它。」

勇者不是我也可以。我不是勇者也可以。

去揹負承載人類命運重擔的人，不是非我不可————想到這裏，許多想法，許多事，都釋懷了。

燦爛的夕陽下，單膝跪地的溫柔青年，將淚流滿面的少女輕輕攬在懷裏。就連一向嚴肅的艾德和喜歡打趣的娜塔莉，此時也都選擇在一旁默默注視這溫馨的一幕。只有某個不解風情的商人在謹慎地觀察過周遭的狀況之後，拉着一旁的矮人少年，刻意和這幾人保持距離，擺出一副與他們不熟的樣子從旁邊走過。

我本以爲自己會沮喪、抓狂、自暴自棄————然而沒有。我很自然地接受了這樣的現實，甚至在心裏某個地方還覺得有一點開心。

我知道，艾德，那時的狀況很複雜，他也很複雜。可這是當下已經發生的事實，你看到了，很多人都看到了。

「————這不是和之前一樣嗎？」

我想要肩負起人類的未來，想要回應人們的期待和信任。

然後我問自己，勇者是什麼？

「你的答案呢，亞瑟，你想要成爲勇者麼？」

「艾德，我從不曾認爲自己是完美的，或者無敵的。」沒有給艾德辯解的時間，亞瑟繼續說了下去，「五年前我選擇成爲冒險者的時候，也沒想過自己將來會成爲勇者。打倒魔物，保護村莊，拯救美少女————這些就是我全部的夢想了。

「艾德，」然後，緩緩吐了口氣，亞瑟給出了自己的回應，「你覺得，勇者，一定要是完美的麼？」

只要勇者在，人們就是安全的；

「纔不是那樣，那傢伙他————」

於是作爲勇者的我，開始更加刻苦地磨礪自己，開始想要一刻不停地變得更強。

「就是這樣了，艾德。」亞瑟輕輕拍了拍艾米埋在自己胸口的頭，重新面向艾德，「還請你不要苛責艾米，也不要苛責你自己哦。」

驗證這股預感的，是跟在少女後面，從城牆缺口走出來，怒目而視的長鬚矮人。

「啊，可惡啊，好狡猾的回答————」看到亞瑟被自己出乎預料的回答擺了一道，艾德莫名有點開心，不過亞瑟也沒有就這樣放棄抗辯，「明明知道我可是會被某個LV1的傢伙打飛的，你居然還要這樣說，這不是變成你對我的過分信賴了嗎？」

「知道了，放心吧。」

艾德低着頭，似乎在反覆咀嚼着亞瑟的話語。良久，輕輕嘆了一聲，笑了出來：

我想要人們覺得只要我在，他們就能獲得平安；想要人們覺得只要我在，勝利就一定屬於人類。」

「不要轉移話題！亞瑟，你是勇者，是秩序聯盟的最強戰力，是人類戰勝魔族的希望曙光！你身上承擔的不僅僅是你一人，一家，甚至一國、一族的責任！並且你真的有很好地履行身爲勇者的職責，這也讓我能擁有你這個好友倍感驕傲！既然如此，我們這些與你站在一起的人，也必須時刻以你爲目標，嚴格要求自己，積極磨練自己。我很清楚，整個秩序聯盟的人們，在你身上寄予了怎樣厚重的期望————我真的不希望我們這些夥伴，在你拼命回應這份期望的時候，不僅幫不上忙，還在扯你的後腿！」

「我想要成爲亞瑟的夥伴！想要和亞瑟待在一起！」艾米毫不猶豫地說出自己的答案，張開雙手撲進了亞瑟寬闊的胸膛。一旁的艾德也注意到了，對於艾米來說，她想要成爲的，從來都不是什麼勇者的夥伴，只是亞瑟的夥伴而已。

「艾米，你的選擇是什麼？你爲什麼想要加入這個小隊呢？」

「原本在看到你的時候，還以爲是自己多慮了。結果你居然差點搞出了可能變成外交事故的大事啊，艾米！」

說話的艾德越發激動，與其說他是在指責闖了禍的艾米，不如說他是在傾訴自己內心的鬱結。在亞瑟給出回答之前，原本想要逃避指摘的艾米，就先一步低下了自己的頭。這也被亞瑟看在眼裏。

之後保衛邊境，探索地城，御前比武，成爲勇者。彷彿一切水到渠成。在我接過聖劍的時候，或許我自己也開始這樣想，我是最強的，我將作爲勇者，徹底消滅魔族，達成人類持續千年的悲願，爲大陸迎來永久的和平。

開心打敗自己的傢伙同樣是個人類。

「這個，是嗎————那真該慶幸，還好我們不是軍人啊，哈哈————」

而那時，這件事真的發生了。

所以，艾德，對於你們也一樣。你們不是一定要成爲勇者的夥伴————你們可以有自己的選擇。」

講到這裏，亞瑟停下來，轉向仍舊站在自己身後，此刻正聽得出神，呆呆地朝着亞瑟眨着那雙大眼睛的魔法少女：

「咳咳——我是想告訴你，像現在這樣成爲勇者，是我自己的選擇。我知道自己的極限在哪裏，知道這個身份揹負着什麼，知道那些我看不到的地方有哪些可能會讓我感傷的事，我知道的。然後，這依然是我自己的選擇。

看到好友的臉上重新露出笑容，亞瑟也終於放下心來，帶着艾米一起去幫忙碌的莉莉絲看顧矮人的傷員。只是在亞瑟離開後，艾德沒有立刻跟上去，臉上的笑容緩緩消失，神色又再次陰沉下來，嘴裏自言自語地嘟囔着：

倒在競技場牆外的我那時也有些恍惚，大概也有些不願接受吧。好像有那麼一瞬我甚至沒辦法從地上撿起聖劍，彷彿被它拒絕了似的。

「你居然管那種狀況也叫作『平安』嗎，亞瑟？」只是亞瑟作爲和事佬的勸解，對艾德卻是火上澆油，「出手搶奪軍資，毀了一座要塞，還炸傷了半個營的矮人————這裏面任何一條，在王國都足夠把她送上軍事法庭了！」

在亞瑟和艾德拉着艾米，一同向被炸到擔架上的矮人們低頭道歉之後，這次的事情纔算稍稍平復下來。看着躲在亞瑟身後，朝想要大發雷霆的自己吐舌頭的那個小女孩，艾德再次感受到，老師堅決制止求賢若渴的父王想要招攬這個天才法師的決定，是多麼有先見之明。

艾德一時沒有理解亞瑟想問什麼，稍稍想了想，然後這樣回答：

「亞瑟果然是亞瑟。可我終究不是你啊————或許你有的選，但我沒有啊————」

「別這樣嘛，艾德。艾米這份孩童心性也不是全無好處的，而且這次能平安守住那座要塞，她也是功不可沒呀！」

「自己會失敗——我不是沒有想過這種事情。畢竟我比其他人都更加清楚自己的極限在哪裏。

我意識到，我不是人類這個種族，空前絕後的巔峯。

注意到那個商人的舉動，亞瑟幾人心裏也忽然升起了一種不好的預感。

如果我沒辦法承受這些，我也可以選擇抽身撤步，成爲一個或許不是叫亞瑟，而是叫作亞當之類的普通冒險者。這些都是基於我自己的願望和選擇。

「喂，人類小鬼，你就是那個什麼勇者了吧？」

然後我問自己，我，想要成爲勇者嗎？」

亞瑟說到這裏，停了下來，只是這樣溫柔地看着艾德。

或許我比別人更幸運一點，或許我比別人更努力一點。練習劍術，學習魔法，結識夥伴，完成任務————我只是一直在盡全力將事情做好，不知不覺就變成了邊境最強的冒險者，變成了別人口中的『那個少年』。

只要勇者在，勝利就一定屬於人類。

「你再像這樣耍寶，我就要動手揍你了————」

是人類實現千年悲願的希望，是人們在絕望中祈盼的救星。

亞瑟臉上一直掛着那與他十分相稱的溫暖微笑，將自己的想法插進艾德也一起經歷的過去中娓娓道來，同時細心且溫柔地注視着自己前面的這位好友，觀察着他的反應。而艾德雖然沒有讓自己的目光與亞瑟相交，卻也並未試圖打斷亞瑟真誠的自述，靜靜傾聽着好友的心聲。

————然後，我被他打飛了。

「想。從未遲疑過。」亞瑟心平氣和，原本的溫柔中似乎還有一絲不曾被察覺的堅定，「重新撿起聖劍之後，我如同之前一樣，刻苦地磨礪自己，一天比一天變得更強。

「不是。但亞瑟，你是完美的！」

「你已經是勇者了呀，亞瑟。被聖劍所承認的當代唯一的勇者！」

身爲最強冒險者的我，被打敗了。直到這時，這個念頭才變得清晰起來。」

開始要求自己肩負起人類的未來，開始要求自己回應人們的期望和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