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逐夢大海的少年
《LV1的英雄傳說》 · 許家球 · 3826 字
五年後的現在,帝國南部近海。
烏雲遮月,電閃雷鳴。
一刻不停的狂風,裹挾着雨水和浪花,肆意攪動海面,深黑色的海水此起彼伏。
兩米高的波濤轟然相撞,碎片化作白色的泡沫緩緩消散在疾馳而過的風中,抑或撞上那艘在波濤間搖擺不定的船,在甲板上四散而去。
「距離差不多了!約翰,看你的了!」
船上響起一聲粗壯的吶喊,一個瘦小的身影隨即從船艙中竄出,踏着左搖右晃的甲板一路狂奔,然後死死抱住船中央最粗的那根桅杆。接着,在暴雨和飛濺起的海水一遍遍的沖刷下,那個身影攀着桅杆上的繩索,麻利地爬到頂端的瞭望臺上,熟練的用繩索將自己牢牢綁在桅杆上,然後開始慢慢地環顧四周。在他之後,相繼有三四個敏捷的漢子先後爬上桅杆,將自己從高到低綁在上面。
「兩點鐘方向!兩點鐘!」
聽着從桅杆頂端傳回的聲嘶力竭的吼聲,幾個漢子一個個將指令傳遞下去,留在桅杆根部的漢子則手持兩面旗,拼命朝着船尾揮舞。
此時船尾的高臺上,一個帶着三角帽、穿着長筒靴的老男人巋然不動地站在那裏,看到桅杆那裏晃動旗子,將自己面前的船舵緩緩向右旋轉。船頭順着浪濤慢慢偏移,指向原先兩點鐘的方向,乘風踏浪而行。
「一點鐘!一點鐘!」
「十一點!十一點!」
桅杆頂部仍舊不斷傳來指令,儘管船的前方只有一片漆黑,那些掛在桅杆上的漢子和那位操舵的老船長,仍舊都在忠實地沿着那個聲音指引的方向,讓這艘滿載的大船向前航行。
時間不知過了多久,狂風暴雨絲毫不見勢弱,但是漸漸的,老船長的嘴角揚了起來————在船航行的前方,有一個光點忽明忽暗,像一顆浮在地平線上的啓明星,爲他們指出了方向。
「約翰好小子!弟兄們全體回艙,兩側船槳齊開,向着瓦列卡燈塔,前進!!」
「爲了『鷹眼』約翰,乾杯!」
「「「乾杯!」」」
「爲什麼只有我的杯子裏面是橙汁啊!!」
瓦列卡一家小酒館中,剛剛從暴風雨中平安歸港的水手們舉杯慶祝,仍舊帶着三角帽的船長與水手們一同,向在黑暗中爲他們指引方向的功臣,唯一一個不被允許喝酒的船員小約翰致意。
一向風調雨順的帝國海岸罕見地遭遇了特大風暴,帝國東南方的港口城鎮瓦列卡首當其衝。先不說那些被迫在海上拋錨的船隻,就連原本在港口中停泊的各色商船也有不同程度的損毀。
與此相對的,這艘滿載着帝國各處貨品的貨船能夠平安將貨物送回瓦列卡港口,實在是一件值得慶祝的事。
約翰無奈地喝着杯子裏的橙汁,然後將鹽烤的魷魚和鮮嫩的炸蝦一起塞進嘴裏。就坐在約翰身邊的船長也看到了約翰悶悶不樂的樣子,放下手中的酒杯出言安慰約翰:
瑪麗不能理解,也難以接受,然後堅決地嫁入了遠離海洋的農家,之後務農、產子、做家事,平穩地生活。原本她希望也可以勸說剩下的家人一起過上這樣的日子,但是沒有人接受。他們依舊每日與危險的大海爲伍,然後在某一天忽然消失不見。
聽到船長的話,約翰不自覺地縮起身子,不再吱聲。但很不幸,這個話題沒能就此打住。
母親瑪麗一直認爲,出生在農家的兒子之所以這麼不安分,多半是受了自己那個水手老爸的影響。
「今晚你就呆在這裏好好反省!」
瓦列卡雖然是港口城鎮,但也仍然有一半的人口在務農或是放牧。約翰家就是典型的農民,住在城鎮遠離海岸的一邊,在鎮郊擁有屬於他們自己的幾畝田地。
「誒?我在跑出去之前可是給家裏留了封信的!你們沒看到嗎?」
「信?你放在哪裏了?」
從緊咬的牙縫中擠出的這句疑似慰問的話語,讓想要逃走的約翰渾身打顫。心知已經避無可避,約翰死心地從桌子下面探出頭來,面對那個怒氣衝衝的面孔,顫顫巍巍地叫了聲『媽——』。
但當她聽到這次換作是自己的兒子,長久以來的悲傷和憤怒便抑制不住了。
「等等,等等瑪麗,聽我解釋,我還以爲————」
「明明我也已經是一名水手了——」
「明明她才應該是除了外公之外,最能理解我的人————」約翰的臉仍然埋在草垛中,小聲地回應。
咣噹————
「湯姆老哥,好久不見了。你們過得好麼?」
「說不定媽只是累了,明天才要正經地懲治你呢!」
「呦,老喬治,真沒想到你能在這種天氣把船開回來!」酒館中當然不止這些船員水手,鎮上的鄰居們在這種天氣也都無事可做,窩在這所酒館中打發時間,看到船長喬治在和船員們慶祝平安歸港,很自然地過來搭話。
彷彿看透了約翰的心思,柴房的木窗外面傳來一聲戲謔地調侃。
作爲家中的次子,約翰原本沒有繼承家中田產的資格,但是父母似乎一直認爲一家人就該生活在一起,所以希望約翰將來也能和哥哥一起務農,或是在鎮裏找一份穩定的工作。
對於水手來說,這是常有的事,瑪麗也不是不能接受。
鄰居突然的爆料讓喬治船長虎軀一震,趕忙找身旁想要將自己藏起來的約翰問個清楚,就在這時——
「是老哥啊————哦,還有小妹!」
這之中最讓瑪麗不能接受的是,原本年歲已高、在家中享受天倫之樂的父親,在幾個月前帝國商隊徵召水手的時候,不聽瑪麗的勸阻,毅然登上了駛向矮人共和國的商船,再也沒有回來。
「果然,受外祖父影響最深的還是你啊,約翰——」
「哦哦!這件事我可聽瑪麗說過!還真是讓你撿到寶了,喬治,真想不到你居然能瞞着瑪麗拐走他引以爲傲的兒子!」
「約翰哥哥,我們來看你!」
約翰的老哥翻窗進入柴房,然後將還不及自己大腿高的妹妹也抱了進來。
看着弟弟委屈的樣子,湯姆也不再多嘴,轉而問起了弟弟這趟旅途中的見聞。約翰也終於來了興致,翻身起來,向哥哥和小妹滔滔不絕地講起了這兩個多月的事,比如經過的帝國海岸的其他城市的樣子,好喫的食物,聞到香味卻一滴都嘗不到的各色美酒。還有搭船的各色商人,各式各樣的有趣貨物,以及他們帶來的帝國甚至王國各處的有趣見聞。每個遇到的帝國人臉上都洋溢着熱情和喜悅,口中滿是對未來的期待,就連喬治船長都說,已經有些年頭沒經歷過這樣愉快的旅途了。
「他們只是普通的農民哦,又不是你,總是喜歡追着那位退休的冒險者先生問東問西。就算不識字,地裏也還是照樣會長出蔬菜和糧食。」
窗外是不絕於耳的雨聲,柴屋內兄妹之間熱切的交談更勝一籌。
「還好已經在酒館喫過晚飯了————」稍稍安心的約翰無力地自言自語。原本以爲向來暴躁的瑪麗會先將自己的屁股打得通紅,或者像之前跑去參軍被抓回來那次一樣,被吊在房樑上整整一天。只是這樣被關禁閉,反而讓約翰松了口氣。
「不一定哦,小妹也和外祖父很親的說————至少在他失蹤前是這樣。」
剛剛從酒館把兒子單手拎回來的瑪麗,將這個兩個月沒見的兒子扔進了自家柴房的草垛裏,鎖上門頭也不回的離開了。而被扔進去的約翰費力地爬出草垛,將一直提在嗓子眼的心慢慢放回去,全身癱軟地趴在了鬆鬆垮垮的草垛上。
酒館的雙開門被猛地朝內推開,在破門而入的風雨中出現的,是一個披着蓑衣帶着斗笠,虎背熊腰膀大腰圓的身影。看到這個身影,原本還喧鬧不已的酒館瞬間安靜下來。
「就是因爲他倆一直這樣,我纔不想事先跟他們商量的————」約翰將半顆頭埋進草垛中,自顧自地嘆氣。
儘管如此,父親、母親以及其他家人卻從來沒有抱怨過,在三個叔叔相繼喪命之後依舊照常出海、捕魚、在風暴中航行、被海浪捲走消失。
「瞞着?誰?」
在門口將這些聽在耳中的瑪麗沒有吭聲,默默地熄掉手中的煤油燈,靜靜地回到臥室中去。
「廚房的酒罈下面,我還想着老爸喝酒的時候肯定能看見來着!」
大海是神祕而且危險的,那些在海上討生活的人,最後一定都會葬身大海,這是瑪麗自己確信的事,就比如她的三個叔叔。瑪麗出生在漁民家庭,而她是家中唯一的孩子。雖然父親還有三個兄弟,但是那三個叔叔都在結婚生子之前就被大海吞沒了。
「啊————」湯姆大概想起了什麼,無奈地嘆息着,「是那個被團成一團丟進竈臺的東西吧————老爸老媽都不識字,這也是難免的事————」
「喬治,你終於回來了,哈?」
關上門,摘下斗笠的身影露出一副精悍的女性面容。大而明亮的雙眸帶着顯而易見的怒火,挺拔寬闊的鼻樑下面隱隱噴吐着熱氣,瞥向一邊的嘴角下面露出緊緊咬在一起的兩排槽牙,黝黑結實的雙腮不自然地鼓起————如果將這個畫面復刻到紙上,拿給這座小鎮的居民看,想必他們都會不約而同地將其命名爲,憤怒的瑪麗。
「這話應該我來問你,」將小妹抱上草垛之後,哥哥湯姆也跳上去,坐在了弟弟約翰的身邊,「家裏一直都是那樣,耕地、播種、育苗、灌溉,再過一個月就該收穫了。倒是你,一下子消失了幾個月,如果不是喬治叔叔在離港前給家裏捎過口信,我們還以爲你是私自跑去海里游泳,被大烏賊綁走了呢!」
「嘿嘿,這可要多虧了我們的小約翰!如果沒有他那副好眼睛,我們的船現在恐怕還在暴風雨中四處打轉呢!」
沒等喬治船長說完,瑪麗粗大的手掌便按住喬治的頭,迅猛地朝着桌子撞了下去。放開失去意識的喬治,瑪麗環視了一圈那些下意識屏住呼吸的水手們,然後將目光移向了躲在桌子底下,正試圖逃走的少年身上。
「你就姑且再忍忍吧,畢竟你離成年也只剩兩年光景了而已。再說,我可不想讓你那個母親聽到我擅自鼓動他兒子喝酒的傳言!」
「所以,我希望你多體諒老媽一些,她是在擔心你。」湯姆躺在約翰身邊,中間夾着兩人共同的小妹,「她最害怕的,大概就是你像外公一樣,不知去了哪裏,再也回不來了。」
但是約翰卻從小就不是個讓人省心的孩子,一有機會就往外面跑,纏着那些曾經外出、或是從遠方來這裏定居的人們給自己講各種新奇的見聞和有趣的故事。就算父母督促約翰幫家裏幹農活,這個小鬼也總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讓他們頭疼不已。
「約翰,這趟旅行好玩嗎?」
咚————
「所以就說了,要他們向莫臥兒先生多請教一些嘛!真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