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分道揚鑣的友誼
《LV1的英雄傳說》 · 許家球 · 5409 字
「這,這真是————」
哪怕整個王國北境都被大戰在即的緊張感籠罩着,也總些有地方能夠完全屏蔽掉周遭氛圍的影響,就像薩迪斯和艾德眼前的這座帳篷一樣。
寬敞龐大的單人房間,厚實柔順的毛皮蓬壁,一塵不染的絲質地毯,在周遭清一色灰綠營帳的環繞下顯得格格不入,任誰都能一眼看出這不是一頂統一配發的軍用帳篷。帳篷唯一的主人也還四仰八叉地躺在輕薄柔軟的天鵝絨毯子下睡着大覺,完全沒有察覺到有客人來訪。
在客人們與帳篷之間還有一道與帳篷風格迥異的鐵質柵欄。看起來像城牆一樣高的柵欄將帳篷完全包圍起來,只是材質似乎並不十分堅固,仔細看的話很多地方都已經老化生鏽,輕易就能被魔物折斷破壞。如果作爲保護帳篷免遭襲擊的設施,這道柵欄屬實有些敷衍。
「辛苦你了,教官閣下。」薩迪斯溫柔地叫醒守在柵欄門口打盹的老矮人,讓娜塔莉拿出一袋包裝精美的菸葉作爲慰勞,「聽說這傢伙趁着夜襲想要開溜,多虧有您在才能好好看住他。」
「少恭維我了,薩迪斯小子,講再多好話老夫以後也不會再接這種苦差事了。」老矮人毫不客氣地收下菸葉和薩迪斯的慰勞,還十分不滿地擺出一副臭臉給滿臉堆笑的少年看,大概肚子裏攢了很多怨氣一直沒機會找人發泄,「要不是老夫事先從公會地牢拆了這些鐵欄杆帶過來,恐怕這幾天連打盹的機會都撈不到。還好斗篷小姑娘和牛角小子不是和那傢伙一樣蠻不講理的人,否則就憑老夫這把老骨頭,怎麼可能留得住他。」
嘴上的抱怨不停,阿爾斯金的手腳依舊麻利,沒等薩迪斯開口就小心翼翼地爲訪客們打開柵欄的鐵門。薩迪斯、艾德、娜塔莉、漢斯和蒙着臉的威爾遜一一向老矮人欠身致意才穿過鐵門進入帳篷,阿爾斯金並沒有和其他人一起入內,在關上鐵門後還是回原處繼續打盹去了。
帳篷內部的空間比從外面看起來似乎更大,容下所有客人綽綽有餘。在帳篷的深處,穿着睡衣的牛角少年正一片一片品嚐着冒熱氣的青草餅乾,依舊披着兜帽斗篷的少女則是靜靜地讀着不知哪年成書的人類古籍,和還在呼呼大睡的帳篷主人一起,呈現出一片歲月靜好的氣氛。
「烏戈爾先生,」娜塔莉代替薩迪斯向率先注意到客人們的牛角少年輕輕揮手,「麻煩你幫忙叫醒大長老。」
「好!」或許是因爲餅乾十分美味合口,烏戈爾充滿活力地從地上蹦起來,沒有絲毫顧慮地朝還在睡覺的哈爾維姆撲了上去,「起牀啦,主人!薩迪斯他們來找你了!」
在『啊』的一聲慘叫和一陣手足無措的慌亂之後,客人們來訪的對象終於穿着睡衣,進入了與薩迪斯等人對坐交談的狀態。帳篷內沒有額外的桌椅,哈爾維姆和艾德席地而坐,薩迪斯沒有離開自己的輪椅,烏戈爾、娜塔莉、威爾遜和漢斯各自侍立在三人身後,只有妮莉依舊在翻動書本,彷彿沒注意到帳篷中氛圍的變化似的。
「先說好,不管你們想找我幹什麼,我都不可能答應的!」在薩迪斯開口前,哈爾維姆就率先亮明瞭自己強硬的態度,完全沒有留出任何商量的餘地。蓬鬆散亂的頭髮和堪堪整理過的外衣,讓剛剛睡醒的哈爾維姆看起來十分暴躁,「我,妮莉,烏戈爾,我們所有人都絕不可能以任何形式站到你們將要開打的戰場上去,絕不!你們趁早將所有以這個爲前提的請求都收回去吧,如果沒有別的事情就趕快離開,不要打擾我喫早飯!」
「我保證你不會站到戰場上去,哈維。以這個承諾作爲前提的話,你就願意協助我了吧?」
一反常態的,來找哈爾維姆請求協助的薩迪斯竟然一口答應了這個要求。原本準備好嘴硬到底,不接受任何討價還價的哈爾維姆愣在原地,看着對面神情自若的薩迪斯、明顯鬆了口氣的艾德、默默移開視線的娜塔莉和對自己投來同情目光的漢斯,就連看不到表情的威爾遜似乎也在憋笑。彷彿他們每個人的反應都在對自己說,我們早猜到你在擔心什麼了。
「你們,到底想讓我幹什麼?」看着這些人奇怪的反應,哈爾維姆戰戰兢兢地繼續詢問。
「放心,哈維,我們只是希望你充當我們行動的保險而已,只會在必要的時候才請你出面的。即將展開的要塞保衛戰,艾德和我事先準備了充足的戰力,對付北邊荒原上的惡魔應當綽綽有餘,或許不需要用到這項保險就能達成我們的目標。這幾天你儘管安心地在這裏度假,當成是受我邀請來郊遊就好,我會和駐地指揮官打招呼,只要你不離開這座營地,想做什麼都可以。」
薩迪斯爲哈爾維姆寬心的言辭懇切真誠,其中找不到一丁點虛情假意的部分。可越是毫無破綻,哈爾維姆對薩迪斯的懷疑就越強烈。畢竟五年的時間足夠長,完全可以讓一個只能講真話的騙子徹底理解並學會,如何編織用來誆騙他人的肺腑之言。那麼從中抽絲剝繭地尋找被真相掩蓋的惡意,對哈爾維姆來說也就不是什麼難事了。
「————薩迪斯,你想讓我做的事,有危險嗎?」
「別開玩笑了,哈維,我怎麼可能會讓你去做危險的事情呢!」
「你果然是在騙我!」聽到薩迪斯毫不遲疑地給出保證,哈爾維姆立刻意識到這個看起來天真無邪的少年正在恬不知恥地欺騙自己,他想要讓自己去做的事毫無疑問危險到要命。
「就算是換作亞瑟,闞德爾老師應該也不會輕易答應制作那麼複雜的魔法道具的。」艾德在聽到弟弟講述了自己不瞭解的辛酸往事之後情不自禁地附和道。
「誰稀罕!不靠你,我和妮莉一樣找得到辦法!」
「妮莉小姐一直期待的那件事,等回去之後我就着手安排。就像約定的那樣,我會將實現心願的機會遞到你們手裏。」冷靜下來之後,薩迪斯重新開口進行交涉,展示自己能夠給出的報酬,「相對的,在要塞保衛戰結束之後只要你們再額外替我做一件事,我們的約定就到此爲止,王國保證你們的自由,而你們不需要再對我或者王國,負擔任何義務。」
「會長,大長老?」娜塔莉也在想着和艾德差不多的事,遲遲沒有行動。
「就是爲了保證你能平安出入獸人聯邦,我特意去拜託闞德爾卿費了好大工夫製作了填充各種魔法的箱子,讓你不用進食排泄也能在裏面呆上好幾天。爲了切實完成功能,我可是不厭其煩地對闞德爾軟磨硬泡了半個多月呢!你也知道,那可是闞德爾啊,就算換作是他得意門生的艾德去拜託,也未必能成功說服的!你能體會到我究竟爲此付出了多少心力嘛!」
因爲雙腿的傷殘影響,薩迪斯的身形原本就十分孱弱,加上刻意擺出的扭捏姿態和煽情到有點讓人噁心的獨白,居然給在場所有人一種彷彿在觀賞舞臺劇悲情主角謝幕演出的體驗。無關是否熟悉薩迪斯平素作爲暗影公會會長或是王國宮廷參謀時睿智果斷的形象,此刻環繞在他身側的兄長、部下、老友們哪怕明知他在演出,還是忍不住對他心生憐憫。
「你還真敢說啊,」不過遺憾的是,憐憫這種情感是強大個體遇到比他更爲弱小的個體時纔會產生的。哈爾維姆在任何對象面前都不可能成爲前者,況且他也不是懂得憐憫別人的好心人,「你說讓我回憶是吧?我可是清清楚楚記得,就在三個月前你們把我裝進箱子送去獸人聯邦的時候,我可是一度被那個殺人不眨眼的黑獅子抓進牢裏嚴刑逼供!當時負責保護我的就只有一個連我是誰都不知道的新手菜鳥,連帶我從鮑里斯的辦公室逃走都做不到,談什麼爲我保駕護航!最後還是我自己開鎖溜出來的,你們哪裏在乎我的死活了?」
「那前陣子在南邊森林裏的那檔事呢?」
「我哪有脅迫你,拿出證據來啊?而且你不也在事後搬空了帝國的藏寶庫嗎?甚至還跟對方的少女皇帝搭上關係,幫你搞到了帝國公民的合法身份!身爲王國王子我必須要譴責你這種背棄祖國的行爲!」
兩年前的王都保衛戰,幾乎所有人都在擔心哈爾維姆完不成某個看似不可能的任務時,亞瑟堅定地在衆人面前講出這句話。時至今日,艾德依舊不懂,亞瑟爲什麼會願意相信他,一個毫無品行可言,身上充滿祕密,永遠以自我優先的商人。
「你用妮莉佈局脅迫我去帝國的那次怎麼說!」
「結果最後做出的,是一個只有全身麻醉效果的箱子?」在薩迪斯成功感動包括烏戈爾在內的其他人之前,哈爾維姆率先道出當時不盡人意的結果。
或許也是因爲這樣,在積累了太多的矛盾和誤解之後見面的兩人,纔會變成一點就着的乾柴吧。
「這樣可以了嗎,哈維?還是需要我把剛纔講得內容一字一句地寫在紙上,讓艾德簽名,再蓋上我的印章?」
「具體的事項,或許會因爲妮莉小姐能否完成心願而變化,要等結束之後再告訴你們。抱歉,你們必須現在答覆我,要不要接受這個條件。」
「那你就是想毀約嘍?想單方面拋棄兩年前的約定嘍!」
「你帶印章了嗎?」
「我在此以王族之名起誓,由未來王國繼承人作爲見證,在提供妮莉小姐完成心願的機會之後,只會要求哈爾維姆及其同伴完成最後一件委託,便代表王室撤銷哈爾維姆曾向國王許諾的一切義務。如果違背誓言,我將被見證人親自逐出王族,永不參政。」
「娜塔莉,準備紙筆和印章。」
「我事先不知情。你又沒找我商量。」
艾德看着重新躺回被子裏,片刻便已入睡,沒心沒肺沒血沒淚的哈爾維姆,步履踉蹌地離開。
「什麼事?」
艾德對弟弟辛勞的體恤,也和薩迪斯刻意堆在臉上的疲憊和哀怨一同消失了。
「有什麼好猶豫的。你不也很清楚,這就是咱們公會的行事風格麼?」薩迪斯轉過頭對娜塔莉說,臉上還帶着有些滲人的微笑。
「薩迪斯?你們之間————何至於此————」艾德不明白,薩迪斯和哈爾維姆爲什麼一定要用這種方式約束彼此。難道人和人之間的關係,最後都只能變成彼此掐住脖子才能互相信任的樣子嗎?
「我們可以信任他。就像你們信任我那樣。」
「哎呀哈維,你居然是這樣看待你唯一的可愛學生嗎?這兩年的相處還沒有讓我們彼此心有靈犀,互相信任嗎?請你仔細回想一下哦,哈維,之前每次來自我這裏的請求,會讓你遭遇哪怕一丁點的危險呢?反而是我和公會的大家一直在盡心竭力地確保你的人身安全,在暗中不爲人知地爲你排除着各種艱難險阻。身爲互相交託性命的同伴,你居然連這點信任都不肯給我,這可真讓我傷心,哭唧唧————」
「總之我盡力了,如果不滿意還請你去找闞德爾抱怨。而且說到底,大鬧獸人聯邦根本就是你強行發起的計劃,你可沒資格對我們這些實行人員挑三揀四的。」
氣氛演化到如此激烈的情況,是在場衆人都沒有預想到的。
「那還不是你先誘騙我跑去西境,代替亞瑟和你哥去面對惡魔跟巫妖!被黏糊糊的漆黑鎖鏈綁在地上,眼睜睜地看着城堡那麼大的火球朝自己砸過來,經歷過這麼可怕的事,我怎麼可能還敢呆在這個國家裏任你擺佈啊!」
面對哈爾維姆的質疑,薩迪斯輕輕笑了笑,像是嘲笑自己終於還是走到這一步了似的。然後薩迪斯從腰間解下一柄隨身攜帶的短劍,短劍看上去已經有些年頭沒有重新修整過,劍鞘上的象徵王國的白獅徽章邊角略有殘缺。薩迪斯將短劍握在手中,按在胸前,瞥向身旁艾德的同時,躲開艾德阻攔自己的手臂,轉回頭來直視哈爾維姆,莊嚴宣誓:
從各懷鬼胎的欺詐到劍拔弩張的爭吵,薩迪斯和哈爾維姆都不再遊刃有餘。其他人也終於意識到,兩人瞪着對方的兇狠目光已經不是用來達成說服效果的演技。在不知何時來到主人身後的妮莉從斗篷下伸出手按住哈爾維姆肩膀的同時,艾德和娜塔莉也分別從左右兩側將作勢要衝出輪椅的薩迪斯慢慢扶回原位。
儘管旁人全都聽不懂這幾句話中的內容,但哈爾維姆和妮莉顯然爲薩迪斯提出的條件心動了。對視一眼之後,這對主僕異口同聲地反問薩迪斯:
「哈維,你這是強詞奪理吧?我可是在事後收到過報告的,離開箱子之後明明可以安全返回王國,是你自己一定要拉着名叫露娜的貓人小姐孤身潛入聯邦首都,還自作主張煽動烏戈爾先生的弟弟幫忙刺殺議長。如果你老老實實接受阿爾斯金和艾達他們的安排,纔不會遇到你說的那些危險呢!」
「不接受!」哈爾維姆急忙搶在妮莉之前回答,此時的黑髮青年看上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嚴肅認真,「做約定哪有這麼不清不楚的,如果你事後反悔怎麼辦?」
如果這樣的朋友都會有決裂的一天,親眼見證的艾德或許會失去對友誼地久天長的期望和幻想。
被拉開之後,薩迪斯和哈爾維姆各自在寂靜中慢慢調整不均勻的氣息。好在對於王子和商人,衝動同樣都是不被認同的壞習慣,兩人恢復冷靜的過程都很短暫。
哈爾維姆言之鑿鑿的指控,被薩迪斯拋出的不爲人知的事實所顛覆,觀衆們剛剛對哈爾維姆產生的同情跟着哈爾維姆義憤填膺的姿態一同化爲烏有。當艾德和娜塔莉幾人的目光重新落回到薩迪斯身上時,原本楚楚可憐的少年已經收起了故作嬌弱的僞裝,剩下身上諸般操勞卻總是事與願違的無奈與心酸,顯得尤爲真切。
在艾德的印象中,哈爾維姆和薩迪斯,這兩人的關係比一般的朋友更加親密。艾德不認識對哈爾維姆來說,比薩迪斯更容易讓他暴露本性的熟人,而對薩迪斯來說,也只有在哈爾維姆身邊,艾德才能偶爾看到弟弟少年純真的一面。
「哈爾維姆!」艾德生氣地怒吼,可一向膽小的哈爾維姆卻並沒有因此退讓的打算。
於是交涉成立。接下來的要塞保衛戰,在必要的時候哈爾維姆會出手協助。客人們先後離開了哈爾維姆的帳篷,誰也沒再多講一句話,只有艾德在出門時不解地回頭看了一眼。
剛剛的對話過程,艾德對前半段的觀感並不陌生。每次哈爾維姆到王宮來陪薩迪斯下棋的時候,兩人都會拿出各種演技、話術與謀略,使盡渾身解數爭奪勝利。艾德時常會羨慕他們的棋逢對手樣子,併爲自己被亞瑟逐漸落在身後而感到慚愧和焦慮。從這個意義上,艾德認爲他們應該是比自己和亞瑟更能坦誠相待的好友纔對。
哈爾維姆聲嘶力竭控訴薩迪斯的憤怒與委屈,同樣感染了在場的觀衆。包括對事情原委略知一二的娜塔莉在內,幾人都對哈爾維姆明明曾經給予過信任卻遭到背叛的失望和悲痛感同身受。並且在聯想到薩迪斯精於算計的另一面時,他們心中還額外生出一份名爲畏懼的涼意。
再沒有人能夠阻止契約的完成。艾德簽了名,娜塔莉用薩迪斯的王子印章加蓋了印泥,將羊皮紙遞給烏戈爾檢查並收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