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令人刮目相看的新手

被梟狼隊員們喊着名字領取裝備的冒險者們，多數都掛着十分不快的表情。或許是因爲冒險者們只習慣自力更生、獨來獨往的生活方式，能夠無償獲得一套額外裝備的喜悅並不能抵消被同樣是冒險者的其他人吆五喝六的束縛感吧。

「你看起來倒是挺開心的呢，亞瑟。」在周圍稍顯陰沉的氛圍襯托下，艾德身旁站得筆直、向人羣另一端梟狼帳篷眺望的亞瑟顯得尤爲明朗。這也引來周圍其他很多老練冒險者輕蔑的目光。

「能領到一整套裝備當然開心了。」就像完全沒有注意到周圍人的情緒和眼光似的，亞瑟坦率地表露並承認自己期待的心情。從頭到腳只有簡陋單薄的皮製輕甲，腰間的配劍作爲唯一的鐵質裝備還隱約帶着鏽斑，任誰只消看一眼也能立刻明白，這個新手冒險者會如此興奮的原因。

裝備的購買和養護從來都是冒險者們開銷的大頭。其實不止亞瑟，新手冒險者們差不多都是同一副裝扮，那是在公會註冊時領到的一身免費護具。像艾德這樣不太對賬單感到畏懼的異類也只額外購買了鐵質的護臂和胸甲，這座營地中目之所及沒有一個能像軍隊中的士兵那樣穿戴整套盔甲的冒險者存在。或許真的有富家子弟曾經這樣嘗試過，但在經歷過幾次冒險之後，大多也就因爲行動的負擔太重，或是傷損太過頻繁無力花錢維修而被迫放棄，將盔甲留在公會的私人儲備箱中落灰了。

大概是各自想起自己曾經和亞瑟類似的模樣吧，艾德發現原本集中在亞瑟身上的目光慢慢移開了。

「雖說是能領到裝備，但亞瑟小弟還是不要太過期待的好。」作爲同隊前輩的恰卡大叔在周圍人的注意稍稍散去之後，走過來將只有自己肩膀高的亞瑟攬進懷裏，講起過來人的經驗之談，「只有守望者級別的大叔我雖然沒辦法想象那些大規模的遊俠隊伍到底多麼有錢，但他們願意免費送給咱們的裝備鐵定不是什麼好貨。以外國貴族小妞爲核心的『親衛隊』姑且不論，就算『火炬』真的願意給出好裝備，梟狼的人也肯定會將這些扣下據爲己有。所以周圍的老滑頭們才都一副興致缺缺的樣子。」

「雖然恰卡這話很掃興，但還算中肯。畢竟咱們這種藉藉無名的臨時小隊要排到很後面才能挑選裝備，實在不能期待太多。」輕柔撫摸着斗篷和法杖的潔麗也如此附和。

亞瑟點了點頭表示瞭解，不過整個人看上去依舊神采奕奕。倉庫前面等待的數十支冒險者小隊依次進入帳篷，然後罵罵咧咧地拿着裝備離開。從中午到傍晚，周圍的人影漸漸變得稀疏，冒險者們在倉庫中停留的時間愈來愈長，離開時帶走的物品卻越來越少。當太陽的光芒終於開始泛紅的時候，幾乎看不見還有冒險者從倉庫中帶出武器和盔甲，取而代之的是一箱箱廉價藥水、繃帶襯衣和沉重的磨刀石。

「未來劍術大師——這什麼鬼名字——劍術大師的小隊，輪到你們，動作快點！」

艾德的小隊真的排到了很後面。不少冒險者看到同行們領到的物品後大失所望的提前離開，留在這裏的只剩一些完全由新手組成的隊伍。在強烈的嫉妒目光包圍下，艾德有些脫力地挪動僵硬痠痛的雙腿。

「真受不了啊，明明我們也不會比他們拿到更多好東西了。」

「別灰心，艾德，一起在帳篷裏面好好尋找一番吧。他們也和我們一樣，都是仍然有所期待才一直等到現在的。」亞瑟鼓勵艾德的話語，在本人輕快腳步的映襯下顯得尤爲真誠，「而且，既然無端承受了其他人的羨慕，更要找到值得這份羨慕的好東西纔行！」

「說得好，亞瑟，大叔我可不能落在你們年輕人的後面！」

擅自回應的恰卡和亞瑟爭相沖進帳篷，潔麗和艾德不約而同地無奈嘆氣。

作爲倉庫的帳篷在營地中算是尤爲龐大的，從外面看上去大概有十幾個露營帳篷拼在一起的大小，進去之後又有一排排拼裝木板貨架的層層掩映，看起來比富庶的貴族宅邸更有層次。只是原本應該整齊擺放各式物品的貨架此時大半空空如也，貨架之間的地面上倒是被散亂丟棄着許多別人看不上眼的老舊裝備。

正當恰卡、潔麗和艾德爲眼前的景象唉聲嘆氣時，只有亞瑟兩眼放光，朝着貨架大步邁去。

就結果來說，在一通可謂掘地三尺的翻找之後，艾德幾人終於滿載而歸。只是當他們再次於帳篷之外亮相的時候，原本懷抱嫉妒的新手冒險者們全都噗嗤一笑，向他們投來同情和嘲弄的眼神。

艾德幾人費力從倉庫抱回來的東西，幾乎全都是破銅爛鐵。表面佈滿鏽斑的笨重鐵甲、至少五處缺刃的長柄短刀、只有矮人才能穿上的短小皮靴和只有一邊弓身的腳踏弩，全是這類不堪一用的廢物。這些廢物也幾乎都是被亞瑟翻找出來，央求幾位同伴幫忙搬回來的，而亞瑟本人則是跑去營地的鐵匠工坊借來榔頭銼刀和斧頭鋸子，拉着堆滿廢物的獨輪車跑到遠離營地的郊外過夜，並且謝絕了恰卡和艾德的陪同。

一整晚過去，當亞瑟滿臉疲憊地將一車嶄新裝備拉回營地的時候，艾德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亞瑟從本應堆滿破爛的獨輪車上像變戲法一樣接連拿出護肩、護臂、護膝、盾牌、匕首和成捆的箭矢，讓艾德、恰卡和潔麗的嘴巴接連發出『哇哦』的驚呼，再沒合上過。

身爲獵人的恰卡解開綁住箭矢的皮帶，逐個端詳每支鐵箭的細枝末節。箭頭雖然大多都帶着鏽跡，但都被細心打磨得十分鋒利；箭桿粗細和恰卡平常使用的箭矢基本一致，從頭到尾也算筆直均勻，看得出亞瑟在木工手藝上有着不低的水準；箭頭和箭桿連接處非常結實，完全不用擔心箭矢飛到半空後發生分離的情況。只是由於材質的原因，箭身整體略重了些，尾部又沒有加裝羽毛，只能在中近距離的牽制射擊中發揮一下作用。

『吭』得一聲，艾德的劍尖撞上盾牌，讓亞瑟整個人向後退出好幾步。不過即便是在後退的過程中，亞瑟的盾牌也始終沒有離開過保護身體的最佳位置，讓艾德下意識地放棄追擊。

除了給隊友們的武裝，亞瑟自己也從頭到腳換上了一整套新裝備。皮革內襯的護耳鐵盔，只除掉了領口鏽跡的半袖鐵甲，用木頭在內側作把手並用皮帶穿起來綁在手上的半身盾牌和一支長柄的圓頭釘錘。原本亞瑟慣用的雙手劍和劍套一起背在背上，現在的亞瑟看上去儼然是一名比一般士兵武裝更全面的重裝戰士。

「原來如此。」在艾德震驚於亞瑟出乎意料的表現時，亞瑟本人卻只是自言自語低頭沉思，像是在確認自己修正試驗的成果，也像是在思考自己仍舊存在的不足，「艾德，麻煩再來一次。」

或許只是曾經的自己遠不具備讓他們使用這種技巧的實力吧，艾德猜想。

雖然亞瑟嘴上說的輕巧，可要將一車廢品改造成現在的武裝，軍營的專用鐵匠也免不了大發牢騷的。艾德從他比平時明顯小了一圈的眼睛上看出，辛苦一夜的疲憊正在侵蝕亞瑟的意志。

「也好。畢竟盾牌更多還是用來阻擋飛行武器的。」

遭到盾牌還擊的艾德在小跑卸力一陣後才終於站定，握劍手腕的痠麻感遲了一刻才向意識襲來。僅僅一次的實踐而已，面前這個新手冒險者居然能夠只憑借一面沒有經過精緻打磨的糙面盾牌，就將自己集中一點的完美刺擊準確彈開。在曾經陪同艾德訓練的王宮侍衛中，展現過這種技術的重裝戰士也只有寥寥幾人而已。

「你已經這麼累了，還要我來做對手嗎？」艾德自認身爲劍士的實力絕不在亞瑟之下，現在亞瑟的身體狀況欠佳，使用的又是他並不熟悉的盔甲武器，即便自己注意分寸，艾德也還是擔心亞瑟會在對戰中受傷。

「倒不是刻意訓練過。需要的東西自己做，在村子裏這是大家的習慣。我從小也幫父母修整過不少爬犁、鐮刀、鋤頭之類的農具，成爲冒險者之後爲了央求鐵匠鋪的師傅們給裝備打折，沒接到任務的時候我都會去店裏幫忙，也用自己做的飯糰從沒出師的學徒那裏換來很多經驗技巧。只是將現有物件拆開重組整形打磨的話，倒也不是太費力的事情。」

身爲劍士的艾德則對小巧的護具更感興趣，護肩和護臂中有明顯按照艾德的身體尺寸精心打造的個體，替換現有的裝備之後完全沒有不適或不便的感覺，雖然不如艾德從武具店精挑細選買回來的裝備堅固耐用，但作爲備用品來說綽綽有餘。平時幾乎從不佩戴沉重防具的法師潔麗也挑了一雙護臂戴在手上，似乎是因爲這雙護臂還能插入亞瑟打造的用來防身的輕便匕首。

「亞瑟，難得你給大叔我專門製作了近戰用的箭矢，不如換人來試試？」不知是不是故意的，恰卡提出交換的時機剛剛卡在艾德下定決心出手之前。

「沒關係，不用擔心我。艾德，倒是如果你方便的話，可以陪我做一下對戰練習嗎？我是想着隊伍中缺少抵擋攻擊的角色才試着擔任前衛，最好在正式戰鬥之前儘快適應身上的負重。」

「見笑了，只是粗略看過其他人的用法，關鍵的地方似乎還不得要領。」在穩住身形之後，亞瑟纔開口回話，「艾德，麻煩你再用一次剛剛的刺擊。」

慌忙應答的艾德重新擺好架勢，出手前卻變得有些猶豫。剛剛遭受衝擊的實感尚未消退，艾德對於再次遭到盾牌反擊心有餘悸。而且艾德有預感，第三次的格擋反擊要比剛剛更加猛烈。

「你居然還訓練過鐵匠的技能啊，亞瑟！」艾德和恰卡異口同聲地讚歎亞瑟的手藝，潔麗向亞瑟投來的目光中也充滿了欣賞與感激。

艾德欣然接受亞瑟的請求。再次揮劍扎向盾牌的刺擊依舊準確命中盾牌的中心，艾德很欣慰沒有在這樣精準的劍技上出現失誤，讓作爲攻擊方的自己存在被盾牌誘導劍勢走向繼而遭到反擊的可能。只是和上一次不同的是，在遭受相同的力道的衝擊之後，舉着盾牌的亞瑟這次穩穩站在了原地，反而將艾德的劍刃高高彈了起來。如果不是艾德牢牢握住劍柄並及時調整體態，或許長劍就要脫手飛出去了。

「好————」

「還嘴硬呢，你這傢伙眼睛都快睜不開了。快去休息吧，我和恰卡大叔負責今天的晚餐，等你睡醒後我們可要好好犒勞一下你這位隊伍的臨時鐵匠！」

「還請手下留情。」亞瑟則似乎沒有太多顧慮，微笑着回應艾德的擔憂。

「我準備好了，艾德，放馬過來吧！」

「還不賴嘛，亞瑟！你居然對盾牌的使用也有心得？」

或許是清晨的空氣有提神的作用，亞瑟的狀態比之前稍好了一些。艾德也不客氣，將劍尖對準舉好盾牌的亞瑟，蹬地前衝。

此時的時間還早，尤其要塞和營地的東面是高聳的終末山脈，陽光沒辦法強行喚醒還在陰影籠罩下沉睡的人類。爲了不打擾其他冒險者和駐軍官兵的休息，艾德小隊徒步到營地南方有一段距離的位置，才展開陪同亞瑟的對戰訓練。

亞瑟微笑着接受了恰卡的善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