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依舊皎潔的明月

烏戈爾使用魔法作弊的事實，很快就被戳破，在聯邦首都不脛而走。翹掉自由挑戰，在頒獎之前就擅自逃離競技場，之後從聯邦首都消失無蹤的種種行徑，更加印證了越來越多對烏戈爾奪冠的質疑。

在一天一夜的緊張討論後，主辦方和聯邦相關負責人最終撤銷了烏戈爾的冠軍認證，由這屆武鬥會中表現最爲亮眼的『小牛』拉戈爾遞補成爲冠軍。

於是第二天，牛頭人聚落中，來自議會的使者，在前來圍觀的全體牛頭族人的注視下宣讀了拉戈爾遞補爲武鬥會冠軍的決議，讓原本爲烏戈爾感到恥辱的族人們能暫時放下了可能遭到連坐的擔憂，爲自家這位名副其實的冠軍獻上歡呼與掌聲。

可決議提及的當事人卻絲毫沒有爲此感到開心的跡象，更是一開口就讓現場重歸寂靜：

「我不接受。」

「你，不接受，什麼？」使者滿臉不可思議地，抬頭仰視着這個鶴立雞羣的牛頭巨人。

「我不接受自己成爲武鬥會的冠軍。那天在賽場上，我被他正面擊敗了，我不該成爲冠軍。」

身爲牛頭人公認的最強戰士，拉戈爾在大庭廣衆之下拒絕這份榮譽，在無形中傷害着所有見證者的自尊。

「是這樣的拉戈爾先生，您的那個對手違規使用了魔法，從一開始就失去了參賽資格。所以嚴格意義上您並不是在比賽中落敗的，這份武鬥會冠軍的稱號其實是您實至名歸——」

「我不懂魔法。但我知道自己敗了，敗在和烏戈爾純粹的拳腳交鋒之中。作爲戰士，我只承認這個結果。」

「這————」

「你難道想說，牛頭人最強的格鬥士，輸給了使用魔法的卑鄙小人嗎？」

在使者糾結言辭的空檔，周圍的人羣中出現瞭如此質問的聲音。其他默默看向拉戈爾的族人，毫無疑問也都等待着他會如何回答。

「我不懂魔法，但我輸了。」在周圍無數凌厲目光的注視下，不以爲意的拉戈爾淡淡地重複了剛剛已經講過一次的話。這樣的回答和拉戈爾的態度，顯然不符合族人們的預期。

「這是族羣最強戰士該說的話嗎？承認魔法那種東西能夠勝過我們自己的力量？」

「收回你的發言，向全體戰士道歉！」

「老老實實收下冠軍獎盃！你以爲那份榮譽只是你一個人的嗎？」

「你就是想要包庇那個叛徒哥哥而已！」

各種各樣的指責開始肆無忌憚地在人羣中蔓延，針對拉戈爾的憤怒中也包含對他那個叛逃出國的兄長的遷怒。可即便在羣情激憤的氣氛中，面對想要儘早逃離這裏的使者的一再催促，拉戈爾依舊面不改色地拒絕收下遞到他面前的冠軍獎盃。這個巨人似乎絲毫沒有受到來自外界的任何影響，那些環伺周遭的指責與謾罵，遠遠不如曾經直面過無數次的拳腳和棍棒更有威脅。

在人羣漸成鼎沸之前，姍姍來遲的老族長終於趕到。在接到議會使者來訪的通知時就有這種場面的預感，但眼前的狀況實際看起來要糟糕的多。

「那你有想過，自己這個決定會招來什麼樣的後果嗎？」

「族長，您這是什麼意思，在那個叛徒之後，居然還要容忍他們家任性妄爲！」

這是所有從族羣叛逃的人必定會有的下場，何況烏戈爾而辱沒了全族戰士的尊嚴，包括拉戈爾在內，沒有人對此表達異議。

「終究還是親兄弟啊。」

道過謝後，拉戈爾轉身離開，回家去向他的父母告別，只留下老族長在原地自言自語。

「抱歉啊，作爲族長，我也沒辦法輕易地平息衆怒。對你的處置更多地還是出於你作爲烏戈爾弟弟的立場，並不是針對你本人，讓你受委屈了。」

「這次的事情，我也瞭解了大概的來龍去脈，細節就不一一對你們解釋了，作爲族長，我直接宣佈我的決定：

武道的修煉有許多各自不同的門路，也有人從每日揮錘鍛鐵的過程中悟道並修行成英雄的前例。這點補償拉戈爾能夠接受，說明他也願意繼續在武道修煉上做更多嘗試。

這次拉戈爾沒有拒絕，而是直截了當地表達了感謝。這也讓老族長終於對自己十四年前的衝動作爲，稍稍釋懷了一些。

「不會。」

「罷了，既然你開口，我會照辦的。就算從族長的位置上下來，族裏的年輕人還是有不少願意聽我這個老頭子說話，這點小事我保證能辦到。」

「這次的事件，作爲族長我也要負起監管不利的責任。因此，本人將就此卸下族長一職，新族長將在明日的族內集會中依照傳統，在最年長的戰士們之中選出。如果誰對本人的決定還有異議，也請一併在明日的集會上提出來。如果都聽清楚了，就不要再圍在這裏了。解散解散！」

繼續開口之前，老族長又看了一眼身邊的拉戈爾，那副堅定的模樣始終如一。

「多謝。」

「————多謝。」

「其次，剝奪拉戈爾的戰士身份，其所享受的待遇與對族人承擔的義務，從此刻起一併解除。」

至於提前退位的事，就只是老族長自己的執念，和對這兩兄弟如今結局的一點歉意了。

最終讓組長不得已處罰這個前途無量的年輕人的原因，還是他固執地選擇在這個風口浪尖當着族人的面，拒絕代替違規使用魔法的烏戈爾成爲武鬥會冠軍，來消除這個歷屆武鬥會最大丑聞帶來的不良影響。拉戈爾如此態度等同於變相對整個聯邦宣稱，即便使用了魔法，烏戈爾依舊應當成爲冠軍。這會讓全體牛頭人戰士都背上被魔法打敗的恥辱，被其他族羣詬病，族人自然也會對拉戈爾懷恨在心。

在使者的背影從聚落邊緣消失之後，質疑的聲音終於再次從人羣中響起。老族長收起笑容，輕輕揮揮手安撫怒氣衝衝的人羣，站到護衛們剛剛找來的小凳上，對聚集在這裏的族人們講話：

「無妨。」

在無法改變拉戈爾意願的前提下，老族長才做出了這樣的處罰。這也算是拉戈爾自作自受，拉戈爾也清楚這一點。

「剛剛都是老頭子的自作主張，也沒問過你的想法。拉戈爾，你有沒有想要對族裏提出的要求？我會想辦法儘量滿足的。」

在人羣散去之後，老族長獨自留下來與拉戈爾交談。其實哪怕作爲烏戈爾的孿生弟弟，以拉戈爾全族最強的實力和差一點頒發到手上的冠軍身份，族人也不會輕易爲難這個剛剛成年的同族晚輩。

老族長稍稍愣了愣，沒有理解拉戈爾的意圖。

「你也無需勉強。我這裏有一間閒置的鐵匠鋪，是早年爲自己兒子準備的，結果他一直沒能用得上。如果你覺得家裏呆得不方便，我就把鋪子送給你，當作是一點補償。」

拉戈爾依舊沒有回話。不過老族長能夠讀懂與自己對視的眼神中，那份堅不可摧的信念。

「那，你是在擔心他的安危嗎？」

「這樣啊。」老族長欣慰地笑了笑，不再面對拉戈爾，轉身對現場唯一的外族人，那個來此傳達議會決議的使者說，「本人的回應您也看到了，使者先生，勞煩您代我向議會轉達歉意。」

「是，族長先生，既然如此，在下先行告退。」如釋重負的使者在回應老族長之後，匆匆逃離這羣隨時會爆發的牛頭人。

就在人羣議論紛紛的時候，老族長宣佈了他最後的決定：

話音剛落，人羣中再次出現些許微詞。儘管對拉戈爾拒絕冠軍榮譽的決定頗爲不滿，但族人們並不想失去這個族羣的最強戰士，大夥兒並不明白老族長爲何要這樣處置。

首先，將武鬥會後，無視族羣徵召逃離聯邦的烏戈爾從族中除名，並將其視爲族羣叛徒，由聯邦進行通緝。」

「稍安勿躁，同胞們，容我講幾句話。」

『終究還是發生了』老族長呢喃着只有他自己能懂的語句，在同族護衛撥開人羣形成的通道中走到拉戈爾身邊，抬頭看着這個一臉坦然無畏的少年，默默在心中獻上敬意。

老族長在示意族人們安靜下來之後，輕輕詢問拉戈爾。回應他的只有拉戈爾一如既往的沉默肯定。

一往無前，直至武道巔峯。這是拉戈爾貫徹至今的信念。這次的事終究也只是這條路上的一次磨練而已。或許會受傷，會留下疤痕，卻無法改變他前進的方向。老族長看着這樣的拉戈爾，默默感嘆着，族中人才輩出，後來居上。

「如果之後有他的消息，希望您能告訴我。」

「不是。」拉戈爾緩緩搖頭，沒有過多解釋。

「這一屆武鬥會冠軍的稱號，你無論如何都不會接受嗎？」

「聽說你因爲之前的事，和家裏人也處的不太愉快吧。現在又被我剝奪了戰士的身份，往後會不會不好過？」

拉戈爾低下頭，想了想，然後開口：

「沒有。」

「你，是想要報復你哥哥？」

對拉戈爾來說，只要他還能在武道之路上繼續精進，其他的都不重要。老族長也能聽懂這兩個字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