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心中搖擺的天平
《LV1的英雄傳說》 · 許家球 · 3775 字
「這麼說,纔剛開局,薩迪斯那小子就被我逼到牆角瑟瑟發抖了?」
聯盟大會第一天的深夜,商業街的旅館房間中,單膝下跪的娜塔莉向坐在牀沿上的哈爾維姆彙報了跟隨艾瑞爾會見各國代表的全部經過。需要特別說明的是,娜塔莉跨越了大半個科里亞市才找到的這間旅館,和哈爾維姆前夜住宿的並非是同一間。
「會長是不是陷入被動,屬下不好斷言,不過僅就白天所見,至少僅憑公主殿下自己恐怕無力改變各國對待遠征一事的態度。」
「哈哈,不愧是我,輕輕鬆鬆就贏過這對腹黑姐弟了!」
一改往日私下會面時不苟言笑的面貌,哈爾維姆此時臉上的表情只能用『得意忘形』來描述,在旁邊一言不發的倪麗斯小姐襯托下尤其明顯。
畢竟是在和會長的對壘中佔了上風嘛,娜塔莉多少也習慣了大長老興奮的表現,畢竟每次和會長下棋時,取得最終勝利的大長老都是同一副嘴臉。
「那個,關於大長老馴服各國代表的方法,方便向屬下透露一點嗎?」
哈爾維姆大概不介意向娜塔莉炫耀自己的致勝祕訣,可是在開口前一直刻意用兜帽遮擋面部的倪麗斯移動到喜形於色的哈爾維姆與期待聽講的娜塔莉之間。由於娜塔莉正單膝跪地,抬起的視線剛好能從兜帽下看到倪麗斯面向自己的臉龐,陰影中閃着寒光的一對藍瞳格外清晰耀眼。
「妮莉,反正薩迪斯也沒可能翻盤,講一下又——額——嗯——」
承受倪麗斯凝視的娜塔莉沒來由地打了一個冷顫,反射性地低下頭避開從兜帽下射來的目光。哈爾維姆或許在倪麗斯的提醒下重新恢復冷靜,爲娜塔莉解圍的話只說到一半就斷斷續續沒了聲音,像是在評估情報泄露給其他人的風險。
「等遠征的議案塵埃落定,你想知道的自然都會知道,娜塔莉小姐。在此之前,你只需要安心做好主人交給你的工作。」
「——是。」對於娜塔莉來說,回答倪麗斯的問話,要比白天時向沉默的艾瑞爾公主搭話更需要勇氣。如果說生氣的艾瑞爾公主看起來像是一座不知何時會噴發的火山,讓娜塔莉只能提心吊膽時刻提防,那倪麗斯小姐就是白霧環繞的冰川,只是遠遠望着就已經在忍不住打哆嗦了。
「薩迪斯他們接下來要做什麼,對你講過了嗎?」短暫的調整之後,大長老回到了理性又冷酷的智者狀態。
「沒有。屬下並非正式的王宮禁衛,只負責會長和公主殿下在行宮之外的護衛工作。兩位殿下回到行宮之後,我就沒理由繼續跟隨了。」
「這樣啊,辛苦你了。」
能得到大長老的當面慰勞,娜塔莉倍感欣慰,相比之下揹着會長向大長老傳遞消息的負罪感之類的完全不值一提。
「既然對矮人和獸人的保險都已經上鎖,維持住目前的狀況就可以了吧。至少我是想不出,薩迪斯那小子還能拿出什麼籌碼,或者哪怕懇求討好,纔可能讓矮人、精靈和獸人心肝情願參加九死一生的遠征。你覺得呢妮莉?」
被問話的倪麗斯小姐面向大長老微微欠身,畢恭畢敬地輕聲回答:
「在不清楚對方具體計劃的當下,我認爲局勢還不能算穩妥。考慮到貼身跟隨公主出行的娜塔莉小姐都沒能獲得更多有用的信息,不排除彼等正在暗中實施某些動作,並刻意將娜塔莉屏蔽在外。」
「我被屏蔽在外?會長在刻意提防我嗎?」娜塔莉努力回憶這幾天與薩迪斯相處時的點點滴滴,並不能得出和倪麗斯一樣的結論。
「——那,那可是會長哦,就算沒有我幫忙也——」娜塔莉很想幹脆地得出結論,卻支支吾吾遲遲講不出最後幾個字。
雖然身爲公會的創始人,大長老從來不會居高臨下地命令我們去做什麼事情。你也知道,除了你們『影』之外,公會對全體成員採用的是任務徵募制度,本部向各地分部分發明碼標價的懸賞任務,再由各分部登記在冊的公會成員自行選擇是否接取,只有臨近超期最終無人認領的任務會發回本部,轉交給你們或者通過會長的關係運作給駐防軍和騎士團。這項保障大家自願原則的分派制度是大長老在公會建立時堅持保留下來的,不然依照會長的性格,大概會將暗影公會整個打造成大一號的『影』組織。因此爲了保證任務的接取率,公會的懸賞金額遠遠高出冒險者公會的定價,雖然最終掏錢的也都是大長老就是了。
娜塔莉注意到,注視自己聽着回答的威爾遜雙眼微微睜大,看起來像是有些喫驚。娜塔莉很開心看到他出乎意料的反應,因爲剛剛所講的內容全部都是真心的,沒有一絲誇張和虛僞。
「少來,沒有哪個正常人會只因爲覺得適合,就隱姓埋名去過朝不保夕的危險生活!給我講實話!」
和會長一樣的是,我也很尊敬大長老,畢竟他可是能一拳打飛勇者的活傳奇。但是和會長不同,我在大長老身上感受不到一丁點沉重壓抑的氛圍。開心就大笑,難過會大哭,生氣地時候敢當着會長的面破口大罵,做了壞事被發現時心虛地像個膽小的孩子。大長老從來不會在我們面前刻意掩飾自己的情緒,當然也可能是因爲他辦不到。
「生氣了?因爲會長不信任你?」
「因爲他在地城救過你的命?」
「不擔心會長事後疏遠,甚至制裁你嗎?」
「所以你是因爲擔心這些,才選擇站在會長那邊的?」
「你爲什麼,選擇站那位大人一邊?」
「這樣啊,看來我特地過來一趟純屬多此一舉了。抱歉娜塔莉,多有打擾。」
「哪裏,爲大長老效勞是屬下的光榮。」
「總之,就是你認爲那位大人對待你的態度更親近,所以不想爲難他?那會長呢,你就忍心看着會長苦心經營的大計劃胎死腹中,長久以來的忍辱負重付諸東流嗎?」
所以我總覺得,在會長眼裏,我們可能是得力的部下或者合作伙伴,但是在大長老那裏,我覺得自己更像是,像是——」
「明明都已經盯着我看了一整天了,你就沒有正事要做嗎?」
「沒什麼特別的,只是我期望的未來,恰好也是會長努力的方向罷了。」
「嗯,有道理,畢竟薩迪斯也是不被徹底將死就絕不認輸的倔強小鬼。明天是聯盟大會的第二次議程,看看他會如何出招再說吧。」大長老還是更願意認可倪麗斯的看法,沒有因爲娜塔莉的驚訝質疑放鬆警惕,「你也可以回去休息了,娜塔莉,辛苦你這麼晚還要跑到這來。」
「但是,如果會長要對付大長老,我真的沒辦法心甘情願地幫助會長。怎麼說呢,和會長比起來,總覺得我和大長老之間的距離要更近一些——」
所以對於打擾到這份安寧的要素,娜塔莉難以容忍。
「說起來,威爾遜你是爲數不多比我更早加入公會的成員之一,我還一直沒問過你加入公會的原因呢。願意講講嗎,神祕的隊長大人?」
雖然真的很光榮,但疲憊不會因此消退。娜塔莉回到旅舍自己的房間時,已經是第二天凌晨了。從早上會長遭到審判的意外開始,接連經受艾瑞爾和倪麗斯的精神折磨,娜塔莉衣服也沒換就一頭載到並不舒適的木板牀上,貪婪地享受起靜謐安詳的深夜時光。
威爾遜在回答的最後輕蔑地笑出聲來,不等娜塔莉發火就利落地鑽出窗戶逃走了。
「切——」
「你不是也沒回答我的問題麼?」威爾遜整張臉只有眼睛露在外面,青綠色的瞳孔對準娜塔莉,像是在挑釁,又像是在祈求。
趴在牀上的娜塔莉始終一動不動,懶得回應威爾遜。威爾遜也識趣地不再玩笑,而是認真地向娜塔莉表明自己特意現身的目的:
「這很普通好嘛!我們冒險者之間基本都是類似的關係啊喂,再普通不過了!」
「等一下,你的問題我回答完了,那我問你的事呢?你爲什麼加入公會,又爲什麼幫助會長?」
雖然來者和所有『影』的普通成員一樣從頭到腳用黑布遮住,娜塔莉還是一眼就能認出來對方是從不肯露出真面貌的特務隊長威爾遜。如果換作其他人,娜塔莉大概會忍不住懷疑執行會長命令只是變態同事跟蹤偷窺自己的藉口,威爾遜一整天的監視就是過分到這種程度。
「——真要說的話,我當然更希望會長和大長老沒有發展成對立的局面,我也就不需要做什麼選擇了。」猶豫一下之後,娜塔莉覺得講真心話給威爾遜聽雖然有點噁心,但應該不是壞事,就算立場不同,至少大家都還是公會的同事,會長和大長老的博弈結果也不會因爲自己的幾句話就發生變化,「我很尊敬會長,遠遠超過艾德、阿爾斯金大人,甚至勇者亞瑟。我在和會長一般年紀的時候,還只是個一天到晚不學無術,幻想着會有遠方來的王子騎着白馬迎娶我爲王妃的蠢丫頭呢;會長卻已經放棄了繼承國王榮耀的可能,甘心埋頭於陰影中默默守護王國國民的平安。會長的對手換作大長老以外的任何人,哪怕是闞德爾大人,甚至國王陛下,我都會認爲是他們被權力和慾望矇蔽了雙眼,而堅決地站在會長身後和他們對抗到底。」
「不全是,不,應該說與此無關。從兩年前再次見到大長老到現在,一次報恩的想法也沒有在我的腦袋裏出現過,畢竟被救出地城的當月,身無分文四處借錢討飯的我可是喫足了各種苦頭,在報恩之前或許想找他好好抱怨一頓的心情更強烈一點。
「是嗎,你看待人際關係的標準還真是意外的高啊。」
娜塔莉反問時,臉上露骨地擺出嘲笑。威爾遜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我加入公會的初衷,就是想追隨大長老。」因爲聽得出威爾遜的語調認真起來,娜塔莉還是支起身子翻了個面,仰躺着回應威爾遜的疑問。
「——朋友?」
「——嗯,說是認識的熟人可能更確切一點,對彼此抱有最基本善意和尊重的,最普通的那種。能夠被大長老叫作朋友的人,目前恐怕只有倪麗斯小姐和烏戈爾先生吧。」
明明娜塔莉的斥責從牀榻裏傳出時已經變得含混不清,屋外的黑影還是在片刻之後輕巧地翻窗而入。
交談至此,威爾遜的目光終於從娜塔莉身上移開,青綠色的雙眸黯淡下來,顯然失去了對娜塔莉的興趣。道不同不相與謀,姑且娜塔莉能聽得出威爾遜失望的原因,然後在心裏暗罵『老孃我比你膚淺太多真是抱歉了呀,混賬』。
「沒什麼特別的原因,只是覺得暗影公會的生活方式很適合我。」
「話可不能這樣講,看着你就是會長讓我做的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