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嫉妒、傲慢與憤怒

王都從城堡到城門，是一條寬闊筆直的石磚道。道路兩旁沒有高大巍峨的宮殿樓宇，反而是市井氣十足的商店、攤販和平民社區鱗次櫛比，將路邊擠得滿滿當當的。從太陽昇起到落下，川流不息的人羣發出一浪接一浪的鼎沸之聲，混雜着叫賣、商談、歡笑、道路疏通和孩童嬉戲的各種響動，讓第一次來王都的外地人產生整座城市都被人擠滿的錯覺。

這兩天更是比往常還要熱鬧。街上但凡有熟人聊天，話題總避不開即將舉行的御前比武和已被選定等待公佈身份的新任勇者。在秩序聯盟，尤其是人類王國，勇者即是和平的希望，安定的象徵，未來美好生活最有力的保障。在上一任勇者被官方宣佈去世的三年後，新勇者的選拔終於有了結果，讓王國居民們一直懸着的心總算安然落地了。

用作御前比武會場的禁衛營地位於緊貼王宮的城牆腳下，正門就對着貫穿王都的主幹道。御前比武召開當天，熱情洋溢的王都市民一大早就將禁衛營地圍了個水泄不通。天馬騎士們在半空中觀察周遭的街道情況，給地面的騎士發信號疏導人羣。當蜂擁而至的市民們終於在騎士們的呼喊和管制下漸漸形成了秩序，魔法師們構築起簡易結界，將駐地正門外的整條街用看不見的魔力屏障，分割成多條互不干擾的通道，導引市民們依次入場。

「隊伍看上去整理得煞有介事，可移動速度未免也太慢了吧！」

因爲睡懶覺遲了一些趕到的哈爾維姆，在街角轉彎時被大排長龍的人羣嚇了一跳，還以爲街上發生了重大事故將過往的路人都堵在街上，詢問過好幾個更早趕來的路人才確信這就是進入會場的必經之路。

「昨晚就提醒過你，今早和烏戈爾一起出門不就好了？」

「我又不用參賽，幹嘛要在天還沒亮的時候起牀啊！人多也沒關係，慢慢排隊就好了吧，比武總要等觀衆都入場之後纔會開始的吧！」

「不是這樣的哦，這位大叔——」似乎是聽到了哈爾維姆和倪麗斯的對話，不遠處一個看上去特別消瘦的清秀男生湊過來，得意洋洋地對釐不清現狀的外地商人炫耀他掌握的情報，「王國獨立以來，可是第一次承辦勇者繼任的儀式，各方面的準備難免不夠充分。比如，只有不到一百人編制的禁衛營地大概容納不下太多觀衆，不然也不會只開放正門一個入口了。所以不是隻要耐心等，你們就能進去的哦，大叔，晚到的人是排不到入場名額的——」

「叫什麼大叔？看清楚啊，我還沒有到被人叫大叔的年紀呢！這誰家小鬼啊，這麼沒禮貌！」哈爾維姆晃着明顯突出的肚腩，撇着嘴呵退靠過來的男生，然後朝沒人的地方自顧自發起牢騷，「真是的，就連獸人都有專門用來舉辦武鬥會的大競技場，堂堂王都居然連個像樣點的場地都沒有嗎？虧我還想看機會再賺一筆呢，哼！妮莉，不然我們回去吧，裏面人太多我可能會被擠死的。」

倪麗斯提防着仍然守在旁邊的年輕男生，將兜帽拉得更低，背對周遭所有可能射來的視線，在哈爾維姆身旁輕聲講話：

「我可是答應了那孩子要看他比賽，事後提供戰鬥指導的。要回去的話，你一個人回去好了。」

「額，妮莉，比起我，你居然更在乎老牛嗎？」

「對啊，他長得比較可愛嘛。」

「唔————」

哈爾維姆像是被什麼擊中似的，捂着胸口駑着嘴抽動了一陣，下定什麼決心之後目光又變得特別銳利，左顧右盼像在尋找人流的可趁之機。

「喂，大叔——還是叫你大哥好了，如果你真的想進去看比武，要不要從我這裏買幾張坐席的票呢？」

「買票？」哈爾維姆這次姑且事前對御前比武相關的事項做了些調查，沒聽過入場還有買票之類的要求。

「尋常市民當然不用票啦，反正都是擠在一起大呼小叫，大家也沒興趣爲了看人打架買票嘛。我這裏的可是貴族專供坐席區的票哦，可以坐在寬敞的陰涼處喝着飲料喫着零食欣賞高手對決的特別待遇。大哥你看起來是個有錢的商人吧，要不要給你和，嗯，女友小姐買兩張呢？」

哈爾維姆雖然聽到『女友』的字眼有些喜形於色，但還是眯起雙眼，審視再次湊上來的男生。對方穿着略顯簡樸，身上的高領襯衫似乎太過寬大了些，看上去鬆鬆垮垮的，不是很可靠。

「御前比武是政府主辦的吧？就算要賣票，也肯定不會通過你這樣沒有正經身份的平民來做。老實交代，你是怎麼搞到坐票的？」

倪麗斯揉搓粗布的手指很快變成和粗布相同的顏色，蓋住魔法紋路的凌亂墨跡也很快被倪麗斯搓掉，將紋路交叉匯合的關鍵節點一一暴露出來。

怒火中燒的哈爾維姆已經沒餘力關注御前比武的事情了。

幾天前被偷走魔法腰包，一部分變成了殘破不全的碎布塊回到哈爾維姆手裏。致使哈爾維姆身無分文的小偷，和剛剛從哈爾維姆手裏騙走一枚銀幣的男生，大概是同一人。

整個大廳空蕩蕩的，一個冒險者也看不到，貼滿委託榜文卻無人閱覽的任務牆顯得格外寂寞。剛進來的時候哈爾維姆還以爲走錯了地方，還是業務員小姐熱情地主動打招呼說明才讓哈爾維姆放心下來。不知道善良的業務員小姐有沒有爲自己太過敬業而感到一絲後悔呢。

「如果您確認委託內容不再修改，那麼，我建議您定價五十枚金幣，比較適當。」

在一陣機械式的連續乾笑中，哈爾維姆拉着倪麗斯，頭也不回地快步逃離了冒險者公會。

倪麗斯沒有回答哈爾維姆，只是埋頭思考着什麼事情。隨着時間流逝，隊伍的移動變快，前面開始有人沿着街邊往哈爾維姆的來路走，像是放棄排隊或中途離開會場。沒多久，捱到會場門口的哈爾維姆掏出粗布向守衛展示，卻在進門前被騎士們很堅決地攔下來。

「你在幹什麼啊，妮莉——說教可以晚點再進行嗎，我知道自己就是個蠢蛋啦——」

粗布從哈爾維姆僵住的手中滑落，被躲在哈爾維姆身後的倪麗斯悄悄接住。

「門票？御前比武沒有設置這種東西。國王陛下和賢者大人特別囑咐過，對貴族和平民一視同仁。另外，無論是當作爲勇者選拔夥伴的王國公務，還是宣傳新勇者身份的祭典，比武都沒有向市民收費的道理。」

王都冒險者公會總部大廳，哈爾維姆和倪麗斯兩個人在櫃檯前，和唯一一位還在值勤的業務員小姐交待委託內容。講完一長串來龍去脈後，業務員小姐臉上的笑容逐漸變得僵硬又誇張，似乎維持笑容本身已經耗費了她全部的精神。

答：發佈冒險者委託。

「一枚銀幣，兩張票。我絕不接受更高的價格。」

「我的——腰包？」

「哼，小把戲，以爲幾句甜言蜜語就能騙到我嗎？我可是個身經百戰的優秀商人，想從我身上賺油水，你小子還太嫩了！」

「我也是這麼認爲的。」

「每張兩枚銀幣。不便宜哦，大哥，不過你出得起，對吧？哎，國家大環境不好，我們的小本生意也越來越難做，像你一樣家底殷實的客戶可不好找了呢。」

「嗯，掉色了呀，看來那小鬼造假的技術的確稱不上精湛。哎，怪我——」

「沒錯！我希望專業又強大的冒險者們不要讓我失望！」

聽到哈爾維姆的話，男生無奈地聳聳肩轉身離開，但在邁出腳步之前，又被哈爾維姆叫住。

「王國畢竟是第一次辦嘛，準備倉促也情有可原呦。」男生攆着碎步慢慢後退，微笑解釋的同時似乎還在盯着哈爾維姆，「那，祝你和小姐玩得開心，不用感激我也沒關係哦，大哥——」

提問：當你想做某件超出自身能力極限的事情，又不想或不能向政府機構求助時，你該怎麼辦呢？

「商人啊——」哈爾維姆捏着下巴噘着嘴，似乎十分不看好面前『同行』的經商之道，「小子，你給這些門票，定了個什麼價格？」

「我要說的不是這個。哈維，你看——」

「額，金額的確是有點嚇人啦，先生。那個，如果你不介意過段時間再發出委託的話，屆時冒險者們開始復工，與您競爭的委託大概也已經解決，您的委託價格自然就降下來了。」

「哎呀，大哥你可真是明察秋毫呢！」男生有些尷尬地用纖細的手指摩挲耳垂上的贅肉，羞赧的樣子看上去有些過於扭捏，「別看我這樣，姑且我也是個自力更生的小商人呢！爲了利用這次的御前比武賺筆錢，我可是把長久以來省喫儉用攢下來的資金，都投入到向手頭拘謹的小貴族收購門票的生意中了。因爲資金不多，我收來的門票可十分有限哦，你不買的話我還要趕快去找別人兜售呢。」

如果是平時，或許哈爾維姆根本不會在乎金額，可腰包被偷的現下，哈爾維姆冒死從黑幫倉庫偷了一麻袋的魔道具，也才只換來二十幾枚金幣而已，根本拿不出五十枚的委託費用來。

「多謝惠顧！」

前一刻還在默默反省的哈爾維姆，在看到眼熟的魔法紋路之後，眨了眨眼，不敢相信地湊近又仔細看了看。等倪麗斯將粗布原本的顏色搓出來後，哈爾維姆睜大眼睛與倪麗斯對視，確認彼此的想法：

「嗯，真是奇怪的小子。」哈爾維姆將兩塊粗布收進口袋，拉着倪麗斯順着人流慢慢往會場方向挪動，「不過，有票最好。這樣你也許不需要接受魔法檢測之類的篩查了，妮莉。」

「所以，您是希望在王都搜尋某個可能變裝易容，身體特徵不詳，連性別也不確定的年輕慣偷，對吧？」

「嗯——這東西，就是門票？雖然魔法看上去挺高級的，但染布的技法和書寫筆跡未免太粗糙了吧？」

「不，不介意，哈哈，當然，當然不介意，哈哈哈——」

還沒看到具體的委託內容，哈爾維姆的額頭上已經開始冒冷汗了。

「所以，那個——」

「嗯，姑且不說您委託的難度。您也看到了，這段時間幾乎沒有冒險者在接委託，他們不是親自參加御前比武去賺名聲人望，就是窩在酒館裏討論猜測比武冠軍和新勇者的身份。而且最主要的是，現在恰好有個內容相似的委託正掛在任務欄中等人領取，對方給出的金額有足足兩百金幣，所以如果您給的價格太低，恐怕沒人會接的。」

「您還記得對方的長相特徵麼？如果有需要，我們可以幫忙與城市衛兵溝通，試着幫您追回被騙的資金。不過您暫時不能進入會場，裏面的人數已經滿額了。等國王陛下講完話，對戰鬥不感興趣的市民或許會提前離場，到時候我們會陸續再開放入場名額————」

不相信有冤大頭會出兩百金幣發委託的哈爾維姆，順着業務員的手指看向旁邊的任務牆，在一層蓋着一層的羊皮紙最中間，輕易找到了用大號字體寫着『兩百金幣』的懸賞委託。委託用的羊皮紙格外大，除了報酬金額，上面還畫着三張有些粗糙的人像簡繪：

「您，大概被騙了。」

男生一臉諂笑，收下哈爾維姆給出的銀幣同時，遞上兩塊印花粗布，上面歪歪扭扭寫着些諸如座次、姓氏之類的字跡，墨跡下隱約還能看到些複雜精細的魔法紋路。

一個略顯肥碩的黑髮青年，一個身披兜帽斗篷的瘦弱身影，和一個頭頂一對小犄角的可愛少年。

「該死的小賊，騙子，混蛋！給我等着，我跟你勢不兩立！」

哈爾維姆無心聆聽騎士的更多說明，搖搖晃晃的被倪麗斯拉到街邊的角落裏。等哈爾維姆從被人騙錢的打擊中稍稍回過神來，倪麗斯拿着兩張假門票，當着哈爾維姆的面開始用力揉搓。

「五十枚？金幣！」哈爾維姆的驚呼瞬間響徹整個大廳，就連倪麗斯也厭煩地用手指堵住耳朵，對面的業務員小姐卻像沒聽到似的無動於衷，繼續維持着生硬的微笑，「你剛纔說的是，五十枚金幣，我沒聽錯吧？王都物價有這麼高嗎？還是我的委託太困難了？只是抓個小賊而已，有必要花掉足夠開一家店的鉅款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