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萬惡的賭博

獸人聯邦國都，堪稱地標的萬人環形競技場，座無虛席，人聲鼎沸。

會場外側，專供參賽者休息的準備廳中央，牛頭人拉戈爾坐在長椅上，目視前方，面無表情，一動不動，這種嚴肅的氛圍和身爲前準冠軍的威望，再加上親眼看到這個牛頭人在賽場上毫不留情又精緻優雅的戰鬥姿態，讓同在一間休息室的其他選手都默默地選擇了退避三舍。只有一個面生的狼人在拉戈爾對面坐了下來，直勾勾地盯着這個魁梧的壯漢。

參賽的選手很多，在休息室中等待的時間也很長，牛頭人和狼人始終面對面坐着，連姿勢都沒換過，甚至當比賽第一輪結束，僅剩半數的參賽者要各自確認接下來的對手時，這兩人都沒離開長椅一步。

「那個商人也跟你一起來了嗎？」當第二輪的第一組選手離開休息室後，拉戈爾對面的狼人終於開口說話了，然而回應他的只有漫長的沉默。

狼人並沒有因此動怒或是不滿，也沒再嘗試與拉戈爾搭話。很快第一組比賽結束，接着輪到狼人上場，他也沒遲疑，就這樣默默離開休息室。而拉戈爾依舊目視前方，面無表情，一動不動，彷彿周遭一切都與他無關似的。

大概比第一輪比賽時還快，狼人回到了休息室，重新坐回拉戈爾面前，這時他再次開口：「我們遲早會遇上的，到時讓你好好看看我現在的實力！」

「喂小鬼，給我放尊重點！」回話的並不是狼人面前的拉戈爾，而是一個一直在旁邊觀望的虎人拳師，「別以爲自己是個咒子就可以這麼囂張，在你面前的可是拉戈爾先生！」

『咒子』，這是之前從未到過獸人聯邦的狼人，第二次聽到有人這樣稱呼自己。至於第一次，還是半個月之前被那個什麼公會的人堵在山裏的時候。

虎人見狼人沒有回應，嘖了一聲沒再說話。但是周圍的人似乎被虎人影響，也開始對這個囂張的年輕狼人展示出敵意，從休息室各處都能感受到有視線不停地朝狼人這邊刺過來。

承受着視線和敵意的狼人努力剋制想要威嚇那些人的衝動，依舊維持坐姿，直勾勾地盯着面前的牛頭人。雖然這個被叫做拉戈爾的牛頭人雙目朝着自己的方向，但狼人很清楚，他的眼中並沒有自己的影子。

過了一會兒，輪到拉戈爾上場，這個牛頭人收回目光，慢慢起身，朝休息室的門口走去。隨着龐大的身影離門越來越近，屋裏針對狼人的視線也越來越集中，那其中包含的惡意，和陰影中蠢蠢欲動的威脅讓狼人自己也不由得緊繃神經，似乎即將在這室內爆發一場以寡敵衆的大亂鬥。即便如此，狼人依舊維持着原先的姿勢，坐在長椅上，靜靜等待着將要發生的一切。

「你，不錯」就在牛頭人打開休息室大門的時候，突然傳來這樣一句意義不明的話語，直到拉戈爾關上門離開休息室，衆人才漸漸反應過來，剛剛那句話是那位拉戈爾先生對狼人青年說的。至於其中的意義————

「切————」虎人不忿的啐了一口，閉上雙眼安心休息，原先刺向狼人的目光也漸漸散去。

狼人這纔不讓人察覺地緩緩舒了一口氣，也不再刻意維持之前的坐姿，慢慢放鬆有些僵直的身體，以讓人聽不到的聲音自言自語道：「看來，我還要繼續精進纔行————」

一年一度的武鬥會原本就是獸人們鍾愛的祭典，再加上國都的居民已經被這位『新議長』的血腥屠殺和高壓政治強迫緊繃神經整整兩個多月，此刻的武鬥會也成了他們發泄糟糕情緒的重要出口。

在一波又一波聲浪的掩蓋下，剛剛發生在樓上某間貴賓廳的小騷動完全沒有被人察覺到。而貴賓廳中，被繩索牢牢綁在座椅上、卸除了裝備的人類青年和貓人女生，以及看管他們的豹人護衛和名爲鮑里斯的豹人老闆，正在一起靜靜地觀賞下面的格鬥比賽。

哈————呼——————哈————呼——————

原本靜悄悄的貴賓廳內，開始響起某種有節奏的呼吸聲，露娜轉頭看向旁邊的哈爾維姆，發現這個所有事情的罪魁禍首，現在正歪着頭張着大嘴癱在椅子上睡着了。

「噗——呵哈哈————說起來，這傢伙確實對格鬥之類的事沒什麼興趣，」豹人老闆看着有些傻眼的貓人露娜，笑着問她，「恐怕他沒少給你惹麻煩吧？」

露娜稍稍遲疑了一下，才反應過來鮑里斯在與自己說話，這個豹人現在臉上和藹的表情，和他剛剛叫人將自己綁起來的時候，看起來完全不是同一個人。

「成交！」露娜一口答應，當然是因爲聽到對方願意放了自己才狠下心來賭一把，纔不是爲了那四百枚金幣呢，纔不是————

「另外如果你贏了的話，」鮑里斯繼續說着，「我們馬上給你鬆綁，如果你想就此離開我也不會阻攔哦！」

「哈哈哈，抱歉抱歉，你可是跟在那個哈維身邊的，我還以爲這種事你早就習慣了呢。畢竟，最早對武鬥會進行暗箱操作，以此賺取賭金的做法，就是兩年前由睡在你旁邊的那個傢伙引入的。」

「這個真是，一言難盡喵————」露娜最後嘆了口氣，老實回答。因爲連身後的死角都有守衛盯着，露娜甚至不敢偷偷嘗試掙脫繩索，現在這個人爲刀俎的局面，還是表現的老實一點比較好。

「真的喵？原來鮑里斯大人是個善良的人喵！如果可以的話，喵倒是希望您也能大發慈悲饒過這個人渣人類，畢竟喵身上還揹着保護他的任務喵————」

「加註？什麼意思喵？」

「哦？原來你們是這種關係麼？和傳聞不太一樣呢————」鮑里斯說了些莫名其妙的話，搞得露娜一頭霧水，「不過很遺憾，如果刺殺真的失敗了，我作爲武鬥會的管理者一定會被追究責任，想要脫罪只能把這個傢伙祭出去。所以，抱歉了。你會因此虧損的佣金，我倒是願意補償————看在同胞的份上。」

「喵唔，一枚金幣也是不小的一筆錢了喵————不過既然是鮑里斯大人看好的比賽，喵願意奉陪！」

「放心好了，」鮑里斯似乎對露娜的回答產生了一些同情，臉上的笑意看起來更加柔和了幾分，「不管最後情況如何，我們都不會把你這個同胞怎麼樣的。」

「那就說定嘍！」鮑里斯這樣應着，場中的比賽也同時開始。

就在露娜吵鬧着向鮑里斯的怒吼的時候，競技場中的歡呼聲再次響起，某個身爲咒子的狼人奮力解決了他的對手，晉級準決賽。

露娜看着眼前這個親切的豹人，立刻在自己的臉上堆滿感激的笑容以示回應，只是如果這個傢伙知道佣金是一顆鴿子蛋那麼大的寶石，不知道他還會不會說出相同的話來。

「喵纔不會再上當了喵！這輩子喵都不會再賭一分錢了，絕不！」

「那麼貓人小姐，既然你現在已經有經驗了，要不要試試再來一局？」等露娜回過神來，鮑里斯也恢復了平常的態度，再次向露娜搭話，「這一輪已經沒有我事先安排的人在了哦，如果你運氣好的話，說不定可以把剛纔的錢贏回來呢？」

「當然我也知道貓人小姐是這方面的新人，會有所顧慮也是理所應當的。這樣好了，如果你願意將賭注追加到十枚金幣，我這邊也會相應的提高賠率，就改成——嗯——四十比一，也就是我出四百枚金幣————」

然而就在露娜默默爲象人加油鼓勁的時候，象人砸向拉戈爾的拳頭向側面彈開，拉戈爾則趁着象人露出破綻的同時，將自己的鐵拳接連砸向對手的下腹。當象人因爲疼痛匆忙揮拳攻向拉戈爾時，卻被拉戈爾扛住手臂，拉到擂臺邊緣，一招過肩摔將體勢崩壞的象人扔出場外，在滿場的歡呼聲中結束了這一輪的戰鬥。

達成賭約的露娜立馬看回比賽，那個力大無窮的象人仍然在維持着高強度的進攻節奏，比錘子還要大的拳頭持續不斷地朝拉戈爾砸去，看起來疲於奔命的拉戈爾不停地騰挪閃躲，石頭壘成的擂臺上此時已經變得坑坑窪窪了。

一面倒的戰況讓露娜心情大好，雖然那位『小牛』先生似乎確實有些本事，但是在這種捱上一拳就會輸掉比賽的局面下，就算是前準冠軍也很難贏下來的吧。至少如果換作是自己，肯定早就扭頭逃跑，纔不管什麼勝負了。

「就是追加賭注，如果確定賭局開始對自己有利的話，一般都會這麼做。」

接下來上場的是『小牛』拉戈爾，而他的對手則是身形比他還要高大一倍的象人，看着那個極其龐大的身軀緩步走上擂臺，遠在這裏的露娜甚至有種地面在微微晃動的錯覺。

「沒錯。那個拉戈爾也是等技能結束的同時展開反擊，真是個戰鬥直覺相當敏銳的傢伙。」鮑里斯頗爲感慨地繼續說着，「也多虧了那個拉戈爾對格鬥美感的奇怪堅持，要是他也從開始就用出全力，和象人對拼力量的話，我們恐怕也沒辦法營造可能會贏的氛圍了。」

「多謝惠顧」鮑里斯靜靜地說道，同時他的手下從露娜預先取下的錢包中拿出了八枚金幣與二十枚銀幣。

多想無益，露娜將注意力挪回到競技場中。此時比賽已經進入第三輪，上場的選手實力明顯提升了不少，速度、力量、技巧還有偶爾發出的魔法，讓比賽變得頗有些看頭。只是露娜一直都沒有關心比賽，而是用強化過的視力仔細檢查看臺上歡呼雀躍的觀衆。如果哈爾維姆之前的安排切實的話，副會長阿爾斯金和其他幾位公會同伴此時應該已經混進競技場了纔對。

「喵額——就算您這麼說喵——」露娜並沒看過拉戈爾發揮全力的樣子，在那個象人巨大體型帶來的壓迫感中，相信拉戈爾一定能奪冠的信心確實有些動搖，「不過姑且喵也算是認識那位拉戈爾先生的喵，如果要賭對手會贏的話，總覺得有些過意不去喵————」

被樂不可支地鮑里斯指着的哈維，此時仍然歪着頭靠在綁住他的椅子上，安然睡着。露娜看着哈爾維姆口水快要流到椅子上的樣子，特別想坐到他身上去狠狠扇他幾巴掌，等他捂着臉醒過來之後就死命地搖他的肩膀，質問他爲什麼要把那種沒有一點生產性質的惡習帶到獸人聯邦————可惜露娜自己也被綁着，這個畫面也只能出現在自己的腦海中用來自我滿足了。

「狂戰士喵？————是狂暴！」

「就是說要多賭一些錢喵？可是——」

「——那個象人——這是作弊喵！怎麼能故意讓他輸呢？」

這是何等的力量————露娜的心思被鮑里斯看在眼裏，狡猾的豹人再次開口：「貓人小姐，要不要加註？」

「其實也沒那麼複雜，不要傳出去哦～～」鮑里斯則是笑眯眯地慢慢安撫着泫然欲泣的露娜，「那個參賽的象人，是我預先安排的～～」

『四百————』露娜在心裏重複了一遍鮑里斯提出的金額，確認自己沒有理解錯。

「嗚嗚嗚嗚——鮑里斯先生欺負喵——」露娜懷着怨憤的心情，直勾勾地盯着將自己的十枚金幣端走的豹人護衛。

「莫名其妙——莫名其妙呀喵！怎麼會輸喵？怎麼一下子就輸了喵？」露娜顯然難以接受這個現實，瞪着默默離開賽場的拉戈爾，不斷地驚叫出聲。

「那麼這樣好了，賠率四比一怎麼樣？我出四枚聯邦金幣，你這邊只要一枚王國金幣就好。」鮑里斯微笑着面對露娜，說話的聲音聽起來也十分悅耳。

「倒也不是故意輸掉的，畢竟比實力的話實在沒辦法贏過那個牛頭人，所以我們只是選擇了看上去比較有希望贏的方式輸掉。別看那個象人那麼大塊頭，其實他是個狂戰士哦————」

「貓人小姐要不要賭一場，誰會獲勝？」一旁的鮑里斯再次開口搭話，「這個象人是這次武鬥會的新人，就連我也十分看好的種子選手，如果不是那位拉戈爾先生趕在報名截止的前一刻參賽，那位象人就會成爲賭局中最大的熱門了。」

然而事與願違，雖然這間貴賓室的視野並不能看到整個看臺，但目之所及都沒有發現同伴們的影子。

象人驟然跳起，整個人撲向對面的拉戈爾，似乎想利用自己的體型優勢壓制對手，讓拉戈爾作爲格鬥家的技巧難以充分發揮。但拉戈爾敏捷地以側滾翻脫離了象人的壓制範圍。隨着『轟』的一聲，象人龐大的身軀覆蓋了將近一半的場地，同時露娜所在的貴賓廳這次也真的晃動了一下，旁邊鮑里斯的水杯裏，水面的顫抖也遲遲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