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期待真正的英雄
《LV1的英雄傳說》 · 許家球 · 5360 字
羣山之間,矮人村落外的荒地上,幾個年紀幼小的矮人在一起做着某種角色扮演遊戲。
「——吼吼————嗚哇!」
「沒用的克勞!扮魔獸都這麼沒用!」
孩子們中最強壯的巴德,扮演着秩序聯盟中,那個象徵着最強的英雄,勇者;而扮演被勇者打倒的魔獸的,則是身形最爲瘦弱的克勞。
這只是孩子們之間的遊戲。勇者是跨越所有種族,讓孩子們心生嚮往的英雄。消滅魔物是勇者的天職,只要是魔物作亂的地方,勇者總能及時趕到,拯救受難的人們於水火之中。
成爲勇者是強者的夙願,被勇者拯救則是弱者的希冀。
巴德並不在意扮演魔獸的是誰,因爲不論是誰他都有信心擊倒對方,然而弱成這樣的魔獸似乎讓這個勇者很不盡興;孩子們則沒有人願意跟巴德對敵,於是魔獸的角色就落在了最沒有選擇權利的克勞頭上。
「哎呀,邪惡的魔獸被打倒了!勇者巴德大英雄!」
「切,魔獸太弱,保護弱者的成就感都沒有了!」
巴德看着躺在地上的克勞,揉了揉自己剛剛使用過的拳頭,沒好氣地抱怨着。其他的孩子則簇擁在巴德身邊,衆星捧月般地紛紛獻上溢美之詞。
這時,一隻潛藏在遠處的雪豹突然現身,朝着孩子們飛奔過來。及時察覺的巴德大呼救命的同時,和孩子們一起撒腿就跑————只留下了無力起身的克勞躺在原地,徒然地望着湛藍的天空,在心裏咒罵着那個假扮英雄的膽小鬼,同時默默地許下願望:
「要是勇者真的能來救我就好了————」
「這次居然帶回來這麼多人?我們可沒有那麼多好用的傢伙分給他們啊————」
遭遇大坍塌的礦洞中,率先向返回前線的副隊長,現在整個避難所的總指揮哈里科斯搭話的是個克勞叫不上名字的老兵。望着哈里科斯身後那一長串看不到盡頭的礦工隊伍,這名老兵的語氣中並沒有透漏出半點欣慰,反而充滿了對艱難現狀的無奈和抱怨。
在這條用來抵禦魔物的坑道中,點燃着一盞小小的煤油燈,燈盞底部作爲燃料的液體中混雜着一抹可疑的深紅色,被燈芯的火焰點燃後飄散出濃烈到揮之不去的腐臭味,讓人不禁聯想這些被充作燃料的液體到底是什麼。
十幾名面色深沉的矮人戰士圍坐在油燈周圍,藉着微弱的光亮檢修着各自的武器裝備。包括剛纔向哈里科斯搭話的老戰士在內,他們身上佈滿的傷痕和胸前垂至腹部的冗長鬍須,都在向這些剛剛來到這裏的礦工們訴說着,活到現在的只剩這些身經百戰的老戰士。
「抱歉,但好像已經沒有懂得如何戰鬥的人了。」
哈里科斯回應剛纔長鬚戰士的埋怨,絲毫沒有身爲領導者被質疑時應有的威嚴或嗔怒,只是在靜靜地講述事實而已。
「就是說,講好聽點,這些傢伙也只是湊數的而已————而且還要消耗我們的糧食?」
聽說有糧食,克勞和其他人的目光不約而同地開始在這狹窄的坑道中四處遊蕩,但看來看去,也只看到一些堆在油燈不遠處,緩緩淌着褐色膿液的爛肉而已。
一口就能吞下矮人的大嘴前面長着一對像鐮刀一樣不停揮舞的鋒利觸角,沒長眼睛的頭和細長的身體一節一節地延伸到火光照不到的地方。通體黑紫色的身軀在火光下閃着點點星光,看上去宛如鋼鐵般堅硬厚實。每一節身體兩側都長着一對末端帶着勾爪的細長肢體,讓它們能破開岩層攀附在地洞的側壁上。
「你們就不能說點什麼嗎?鼓舞士氣之類的話?」
可食物終究是食物。巴德現在有力氣發出抱怨,也還要歸功於那些一度讓他反胃乾嘔,此時正在他胃裏慢慢化作力量的腥臭肉塊。
礦洞中的防線重新佈置之後,長鬚戰士們和這些把守洞口的礦工輪流休息過兩輪,巴德連念克勞的壞話都開始覺得厭煩,原本堆在煤油燈旁邊充作糧食的爛肉,現在也已經所剩無幾。
「等下如果真的有魔物衝上來,你可千萬別做什麼多餘的事!你這傢伙原本就不可靠,別再想着把你那些偷奸耍滑的小計倆用到這裏來!」
看着漸漸聚集起來的礦工,哈里科斯仍舊不爲所動,反而是他身邊的另一名長鬚老兵緩緩站起身,對坐在原地的哈里科斯抱怨了一句『早跟你說不該把這些外行也拉過來』,然後提着手裏缺刃的斧頭走到礦工們面前。
「是!」巴德看着提着斧頭的老兵,下意識地舉起了之前分發給他的小盾擋在胸前,有些顫抖得喊出回話。
做出回應的是還在閉着眼睛靠牆休息的指揮官哈里科斯,這個一本正經的長鬚戰士甚至沒有睜開眼看一下發出抱怨的巴德,並且完全沒有想要安撫對方或者解釋的意願。
從倒塌的圍牆缺口一下子湧進來數不清的黑色飛行物,它們瞬間覆蓋了那些最靠近圍牆,包括巴德在內的礦工們的身體,用尖牙刺穿矮人們厚實粗糙的皮膚,吸取滲出來的血液。
「你現在還想從這些魔物中衝過去嗎,小鬼?」矮人老兵推了推身後動彈不得的巴德,盯着火光盡頭的那些幾乎塞滿地洞的大蜈蚣咧開嘴笑了出來,「如果你的想法沒變,我很樂意跟在你的身後一起衝鋒啊,勇者!」
鐵甲蜈蚣————這種體型碩大的魔物在魔域和地城中並不罕見,就連從未見過魔物的克勞等人也在傳說和故事中聽過它們的描述和名字。
那之後,所謂的『克勞的小計倆』也隨之傳開,礦工們都認爲這只是沒辦法多多采礦的吊車尾礦工,用來稍稍提高業績的鬼主意罷了。這讓克勞在他們眼中那個原本就弱小無用的印象上面,又多了耍小聰明的標籤。
「蝙蝠,好多蝙蝠!」
在給這支斷槍前端綁好鋒利的鐵片之後,長度還是比其他人的武器短上一截,即便克勞努力地伸長手臂將槍尖儘可能地前移,也僅僅是剛剛從前面成排舉着的小盾中鑽出而已。
打破沉寂的叫嚷是巴德喊出的。似乎無法忍受這種煎熬,巴德朝淹沒在黑暗中,不知所在的那些長鬚戰士們表達自己的不滿。這些惜字如金的老兵,除了剛見面指導礦工們如何持盾握搶時,證明過他們能夠正常講話,就再也沒有講過超出三個字的句子。
克勞自己沒有回應,他已經習慣了這種狀況。力氣比一般人小,手腳也笨拙許多,工作業績是所有礦工中萬年不變的最後一名,如果不是老工長特別關照孤兒出身的克勞,或許他早就被踢出礦井到羣山之中流浪去了。
沒有人認同的克勞,也沒有毅力重新回到以前,餓着肚子採一點點礦石換錢的日子。頂着身邊那些不用爲業績發愁的工友的指責和嘲笑,沉默回應成了克勞的常態。然後默默地將這些用『小計倆』採到的礦石換來的錢,去買每天填報肚子的糧食。
就像是看準了這個機會似的,矮人們用來封堵坑道的圍牆轟然倒塌。
「你們想要從這裏出去是嗎?」
或許那些負責組織救援的人在看到礦道坍塌之後,就判斷所有人都被廢墟砸死了;
這些曾經在前線和魔物廝殺過的老兵很清楚,那些肉塊惡臭流膿並不是因爲腐敗變質,而是魔物的軀體受大陸氾濫的魔力影響異變的結果。也恰恰因爲這些肉塊飽含魔力變得腥臭無比,才讓那些會致病的微小生物敬而遠之,得以長久保存。
原本和礦工們對峙的長鬚戰士揮動火把,驅散了最後幾隻貪婪進食,直到最後一刻才倉皇逃走的蝙蝠之後,將滿臉是血驚魂未定的巴德從地上扶了起來。
至於巴德口中那些嗤之以鼻的小計倆,對克勞來說卻是賴以爲生的保障。
分配到克勞手上的是一支前端已經摺斷的火槍,槍身和槍膛早因爲被魔物的血液侵染而鏽跡斑斑,前端的斷口處已經被磨得有些光滑,不禁讓克勞聯想這支槍究竟經歷過什麼。
「————」
「總比沒人來要好,我想。畢竟靠我們恐怕撐不過像之前那樣的戰鬥了。」
老兵的話在巴德和礦工們聽來無異於嘲諷,這些手上拿着武器的礦工和老兵對峙起來。
原本因爲緊張而興奮過頭的礦工們重新掉進了名爲等待的泥潭。找不到出路,看不見盡頭,在無邊的黑暗中無所事事,只是一邊地等待着不知何時會從面前這天礦道另一端出現的魔獸,一邊與飢渴、疲勞與焦躁、恐懼混在一起的感覺抗爭。
「那在你們離開之前,把手裏的武器都留下來。那些不是屬於你們的東西,而且與其被你們帶走,還是對留在這裏的人更有用處。」
「真是的,又是一項辛苦活兒————」
「魔物?」然而老兵聽到巴德蹩腳的藉口,差點笑出聲來,「那些只是一直生活在陰暗洞穴中的尋常生物而已,根本就不是什麼魔物!」
而在這些礦工面前,提着斧頭的老兵絲毫沒有慌張,只是無奈地搖了搖頭,對自己必須消耗斧頭的耐久來對付這些荒唐的同胞感到可惜。
克勞在收入增加的興奮之餘,向工長報告了自己的成果,希望向其他工友推廣。老工長只是笑着拍了拍克勞的頭,然後讓他回去繼續幹活兒。
因此當巴德鼓動大家主動求生的時候,有許多克勞以外的,仍然有些餘力的礦工給予響應,紛紛離開自己的防守崗位站到巴德身邊表示支持。
「哇啊啊啊啊————」
「切,居然跟你這傢伙分到了一組————」
「是。」
巴德的言論擊中了許多礦工埋藏在心中不願提及的擔憂,對於這些被困在地下幾百米深處的遇難者來說,被地面的同胞拋棄,是他們最不願去想,卻沒辦法完全否定的最糟糕的狀況。
不過同族之間的戰鬥並沒有發生。
「拿着小盾的人站在前面,始終用盾牌擋在自己和魔物之間。拿着槍的人將槍尖伸到盾牌前面去,撐住不動就好————」
「你不是很勇嗎,小鬼?想學那些人類冒險者,像什麼勇者一樣在魔物羣中殺出一條血路啊?怎麼區區幾隻蝙蝠就把你搞成這幅熊樣?」
『這是可以喫的東西。』儘管老兵們在將這些爛肉分發給礦工的時候如此解釋過,仍然有很多人在吞嚥這些肉塊時,在生理上難以適應。巴德也是其中之一。
淌着黑色膿液、散發着噁心氣味的大大小小的生肉塊,是這些老兵們從上一次他們親手殺死的各種魔物屍體上,挑着不含毒素的部位扯下來留存到現在的。
或許負責打通救援井的工人搞錯了方位,在這個深度沒有找到任何人而宣告救援失敗;
當這種在生理層面就讓人十分不適的可怕魔物真的出現在眼前,這些之前一生平順的礦工們都開始不由自主地打起了寒顫————尤其是出現眼前的大蜈蚣不止一條。
可能造成這個糟糕狀況的緣由多不勝數,倒不如說在這些被困在地下的礦工看來,地面上的人仍然在試圖營救自己的可能性反而是很難出現的小概率事件。
被老兵護在身後的巴德,慌忙起身的礦工,和一直堅守在陣地上克勞等人,都藉着閃爍的火光,順着老兵所指,朝着坑道的前方看去。
「你們————我們到底是在這裏做什麼?等着那些魔物撞到這些連破布都刺不穿的壞槍上,變成那些讓我們聞着就想吐的爛肉嗎?」
原本聚在一起和老兵對峙的礦工們亂作一團,而長鬚戰士們則迅速起身,一面敕令那些堅守崗位的礦工原地待命,一面用煤油燈裏保存的火種點燃事先準備的火把,火光一下子照亮了整個坑道,那些被曝露在火光中的蝙蝠也全都隨之散開,從他們撞塌圍牆的地方又紛紛飛了出去。
在那裏有許多龐大卻迅捷的身影攀在礦壁四周,不停地捕食着剛剛從這裏飛走的蝙蝠。在將對這些龐然大物來說只能塞牙縫的小東西撲殺殆盡之後,它們開始朝着礦道中的矮人們快速靠近,逐漸在火光中顯露身形。
「小鬼們,趁現在好好看看前面吧————那些東西才能算是魔物!」
「沒錯————但對於急着尋死的人就沒用了。」
因爲力氣小,採礦少,克勞的收入只能勉強餬口而已。爲了能喫上飽飯,克勞利用輪休的時間探索摸清了整個礦坑的路線,以及礦坑中所有采礦點的位置。在無數次的親身試驗之後,克勞爲自己量身定製了三個不同的採礦方案,每天根據上工的人數和採礦點的使用情況選擇其中產出最高的方案。儘管仍然沒能讓自己的業績躍升到倒數第二以上,但相比之前已經提升了不止三成。
「咳————呸呸,」慌忙用手臂擦了擦臉上血漬,將混入口中的蝙蝠毛吐出來之後,巴德才慢慢鎮定下來,回應老兵露骨的嘲弄,「我,我只是以前從來沒見過魔物,被這些東西嚇了一跳而已!如果這些魔物再來,我用小盾很輕鬆就能把它們全都拍死!」
「我是想說,我們不該在這裏乾坐着,這沒有意義!」受夠了漫長等待卻沒能得到安撫的巴德,開始毫不顧忌地將他和其他礦工心中最恐懼的事情化作言語噴吐而出,「我們被困在這裏多久了?一週,還是一個月,或者一年都有了吧!地面上那些傢伙的影子我們都沒看到,他們早就放棄我們了!在這裏什麼都不做根本就是在等死!我們應該趁自己還能動,主動出去尋找通往地面的道路,這樣纔有活下去的機會!」
或者某些失職的負責人因爲討厭麻煩,根本沒有盡力組織救援————
隨後,老兵將巴德拉到身後,催促他趕緊回到原先的防禦崗位上。這時巴德在通亮的火光中看到,哈里科斯和其他所有的長鬚戰士都已經全副武裝,在臨時設置的陣地上嚴陣以待,如臨大敵。
似乎只是吐槽一句並不過癮,或者是因爲現在嚴陣以待的架勢讓巴德太過緊張,也或許那支在他面前搖擺不定的斷槍真的讓他有些害怕被誤傷到,總之站在克勞身前舉着盾牌的巴德開始對身後端着火槍的克勞嘮叨個沒完。克勞則認命似的保持沉默,任由這個自己甚至並不熟識的傢伙對自己指手畫腳。
「嘖————好吧,夥計們起來幹活兒了,把那些已經沒用的鐵棍發給這些新來的傢伙,然後教育他們到儘量能派上用場的程度。」
克勞身前拿到小盾的巴德看到被克勞舉着,在他眼前晃來晃去的槍尖,毫不客氣地抱怨着。其他人雖然嘴上沒說,但他們大致也是一樣的態度。
雖然嘴上都在抱怨着,這些長鬚戰士還是紛紛起身,將早已用光彈藥的火槍和用鎧甲改造的小盾發給克勞、巴德和其他從來沒用過這些東西的礦工們。哈里科斯還親自用僅剩的繩索將一些還算鋒利的武器碎片綁在槍頭上,教導他們如何使用這些臨時製成的短矛。
這樣的時間對普通人來說是折磨,是會將人逼瘋的酷刑。
「你在說什麼鬼話?武器對想要戰鬥的人才更有用處吧!」
「不能。」
礦工們被分成兩組,安排到左右貼近洞壁的地方站成兩排。沒有魔物徵兆的時候也要這些新手一絲不苟地嚴陣以待,長鬚戰士們將這當作了臨時訓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