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飛船、激鬥、下一個陰謀

時間稍稍往前倒一下。

失去了桅杆和船帆的『喬治號』，正在風和日麗、毫無波瀾的海面上飛馳。

「啊啊啊啊————呀啊啊啊啊——————」

「怎、怎、怎麼樣了，約、約翰，看、看、看到了沒？」

「沒——————」

失去了主桅杆，本應在瞭望臺上觀察遠方的約翰，現在只能退而求其次，用纜繩將自己綁在船頭，被自己死死抱住的護欄上。

喬治號的船身拍打着海面，乘風破浪的船頭在劈開水面的同時被反彈地高高翹起，將甲板上那些沒有額外固定住的雜物木屑全都甩飛到了空中。此時除了約翰和同樣將自己綁在船上的喬治，就只剩那些在奸商被喬弗裏擄走後表現的異常亢奮，幾乎不要命的臨時船員還留在甲板上。

約翰一邊忍受着劇烈的顛簸，一邊朝前方張望，在回覆喬治船長的詢問時還要時刻警惕不要咬到舌頭。在與『喬治號』一同航海的兩個多月裏，約翰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身體內的各個器官，正如同翻江倒海一般上下翻湧，與眼前不停晃動的視野一起，幾乎讓約翰一度失去了對方位的感知。除了拼命用雙眼在四處亂跳的海面上搜尋那艘掛着黑帆的海盜船的影子，此時的約翰只想着一件事————自己剛剛怎麼會自告奮勇，跑來承擔這個糟糕的職責呢————

剛剛向約翰斷斷續續高聲詢問，位於船尾牢牢握着船舵的船長喬治，則是被高高躍起的船頭擋住了視線，只能聽從約翰的指揮，憑直覺和經驗調整方向來避免這艘正在海面飛馳的貨船發生傾覆的危險。即便是這位一輩子都在海上馳騁的老船長親自掌舵，也還是要依賴被綁在船頭的約翰，和他那雙銳利的眼睛。

而讓這艘貨船像是要將海面撕開一樣快速航行的動力來源，是將貨船用好多道纜繩綁在身上，像拉車一樣拉着『喬治號』在海上飛奔，由牛頭少年烏戈爾通過某種方式變化而成的青牛。

就像在做夢一樣————跟隨着船頭一起一伏，被海水不停沖刷的約翰在心驚膽戰之餘，生出了這樣的感想。

雖然妮莉小姐提出這個方法時也說只是試試看，但看着在船隻前方不遠處，那個騎在青牛背上踏浪而行的矯健身姿，很難讓人相信這是她們第一次這樣做。

在烏戈爾實際拉動『喬治號』跑起來之前，約翰也從沒想過，那個充滿未知和危險的大海，可以被人用這樣不講道理的方式輕易征服。

這些人和自己不同，的確是身處於另一個世界之中，一個充滿驚奇和危險的神祕世界。對他們來說，或許征服大海這件事，只是他們衆多冒險偉業中，平平無奇的一件小事而已————這讓約翰切身感受到自己的稚嫩和渺小。

但是作爲水手，在征服大海這項天職面前甘拜下風，未免太難看了。瞧着吧，不用船帆也能讓船自在遨遊的辦法，我早晚也要用自己的方式達成看看！

「有了！一點鐘，一點鐘方向！」

好在檢修船隻花的時間不長，在確保整艘船能夠經受住最猛烈的海浪衝擊之後，迅速朝着那艘擄走哈維的海盜船逃走的方向急追，終於在海盜們改變航向之前發現了黑帆的影子。

只是在『喬治號』快速駛向海盜船的同時，對方也發現了這邊。

「那是怎麼回事？那艘船沒有船帆還能這麼快嗎？」

「牛！我看到牛在海上飛！」

「嗯麼麼麼麼————算了算了，還是將你帶回去交給其他人處置吧，」說着，面具人拉起那具軀體的手臂，快步拖着朝森林中走去，「儘管不知道你最後會變成什麼樣，不過在得到那份情報之後，至少你的頭應該能完整地留下來吧————嘿嘿嘿嘿————」

「哎呀哎呀，終於來了～～結果最後還是要靠我設的保險嘛～～」

雖然聲音聽起來十分愉悅，但面具人卻在發笑的同時，不斷地用腳踩着噬魂魔的頭，讓那個毫無反應的軀體在沙地上越陷越深。

正想着，突然寒光一閃，從死角襲來的手刺將迪拉特利的身體切成兩段的同時，也徹底切開了綁住哈維的黑繩。手刺的主人，那個斗篷人在轉身踢飛了迪拉特利的兩段殘軀之後，抱住了在空中掙扎大叫的哈維，一起朝着停留在遠處水面上的青牛落去。

聽着頭頂的房間中不停傳出的求救聲，斗篷人不爲所動。迪拉特利也能感覺到，面前的這個斗篷人正盯着自己的一舉一動。

於是迪拉特利立刻在自己周圍佈下一圈範圍拘束型陷阱魔法，確保那個妮莉不能近身後，開始謹慎地思考要如何才能解決這個妨礙靈魂攝取的麻煩。

「你居然做到了呀，迪拉特利，你居然真的拿到那個人類的情報了～～～可你現在這個樣子，我該怎麼讓你把那些情報告訴我呢？」

沒等那個海盜說完，就被一個突然出現的斗篷人抬手打暈了過去。

轉瞬之後，抱着哈維的斗篷人被海面上的青牛穩穩接住，而迪拉特利的身軀隨着先後響起的兩個落水聲，各自從海面消失，只留下一聲無人聽見的呢喃：

不久之後，在漫長的森林海岸線，一處人跡罕至的沙灘上，一個身穿花襯衫、帶着白色痛苦面具的高挑身影，獨自站在那裏，欣賞着落日餘暉下，不斷湧向岸邊的浪潮。

迪拉特利很清楚，這個叫做妮莉的傢伙單靠劈手就能將魔法形成的氣浪打出幾百米遠，如果不擅長戰鬥的自己捱上一下鐵定要重傷。不過從她大費周章用這麼麻煩的方式驅散自己曾用來困住那艘貨船的迷霧，就說明這傢伙用不了大型魔法，甚至根本沒有遠距離攻擊的手段。

『該死，早知道就該拼着人格混亂的風險，去直接攝取那個人類的靈魂————』看着出現在眼前的斗篷人，迪拉特利無奈地嘲諷自己。雖然很想知道那艘失去了船帆的貨船是怎麼追上來的，但眼下最重要的還是要確保從那個人類俘虜身上獲取情報。

「老闆，之前那艘船撞上來了！我們想通知你但是————」

迪拉特利慌忙朝着那幾個黑衣人射出魔法尖刺，卻被他們周身無形的屏障擋在了外面。

「魔王陛下萬歲————」

面具人緩緩走向水面，將海浪送來的那個看起來十分詭異的東西拉到岸上————明明有着實體和重量，卻幾乎全身透明，有頭卻看不到臉，有兩隻利爪卻沒有腳掌，身體中間還有一段整齊的截面————只有曾經深入魔域，對各類魔族極爲了解的人才會認得，這是半副噬魂魔的身軀。

隨着一聲巨響，海盜船的船身被撞開了一個巨大的缺口，海水開始沿着缺口延伸出的裂隙，湧入逐漸傾斜的船身。那些之前朝着貨船射箭開槍的海盜們此時已作鳥獸散，紛紛棄船逃命，個別想要跳上貨船的海盜也被托馬斯的同伴們紛紛擊落水中。

「嘖嘖嘖————怎麼搞成這幅樣子了呀————雖然這也不意外嘿嘿嘿嘿————」

時間回到現在，被撞翻的海盜船船艙中。

能夠在自己這個高等惡魔察覺不到的情況下接近到這種地方，還能對抗自己的魔法攻擊，那些可惡的人類高手是從哪裏冒出來的？

面具人蹲下身子，反覆拍打着噬魂魔頭部的位置，但是那個惡魔明明沒有死，甚至還有意識，卻始終沒有開口回應面前呼喚自己的面具人。觀察了好一會兒之後，面具人終於明白了狀況，然後直起身子哈哈嘿嘿地不斷髮出詭異的笑聲。

「見鬼了，誰來給我一拳，我是不是在做夢？」

「請妮莉大人確保老牛先生的安全，儘快追上敵船營救大長老。至於其他的請交給我等————」

心領神會的烏戈爾帶着『喬治號』加速突進，在將要追上時急停轉彎，將被魔力護盾包裹的貨船朝着想要逃走的海盜船撞了過去。

「老牛先生，請就這樣朝着敵船衝過去！」

在保護船員和保護烏戈爾之間選擇了前者的妮莉，在從烏戈爾背上跳回甲板之前，被那個叫做托馬斯的臨時水手的喊聲攔了下來。

不過似乎除了觀賞美景，這個輕佻的身影還有些許別的目的。

不知何時已經換上一身黑衣的托馬斯和其他幾個臨時船員，不顧隨時會被從甲板甩飛出去的危險，各自拿着沒人見過的魔道具在甲板上擺開陣型，隨後一陣陣魔力形成了無形的障壁，將烏戈爾和整艘船護在其中。

而完好無損的『喬治號』上，那些身穿黑衣的水手們甚至沒有彼此對話，留下保護貨船的人手後，其他人跟隨妮莉一起，從甲板上一躍而進海盜船的缺口之中。

『大意了————剛剛應該果斷————』強忍着傷口傳來的疼痛，迪拉特利用來化作那個叫做喬弗裏的人類外貌、覆蓋全身的幻形術也在漸漸瓦解。雖然身受重傷，但對身爲噬魂魔的迪拉特利來說，身體被切成兩段也並不致命，這也意味着那個斗篷人還不知道自己其實是噬魂魔。『只能最後拼一把了————』

只是不等迪拉特利多想，那個斗篷人已經趁着迪拉特利分身的間隙，衝到身前朝着他揮下斬擊，利落地劈開了自己架設在身前的魔法護盾。這時迪拉特利才清楚地看到，這個斗篷人並非空手，而是雙手各自握着一根閃着銀光的手刺。

「接下來該怎麼辦呢？」終於鬆了口氣的迪拉特利向下望着逐漸沉入水中的海盜船，和那些從海盜船艙中跳回『喬治號』，緊緊盯着自己的黑衣人，快速思考能夠帶着情報安全脫身的對策，「沒有船，魔力也剩的不多了，下面那些傢伙肯定也會追着我不放，只能依靠那個傢伙的備用方案了嗎————」

「別發呆你們這羣懶鬼！敵襲！敵襲！」

隨後有許多箭矢和火槍彈丸從海盜船射向朝他們快速逼近的『喬治』號和拉動喬治號的烏戈爾，不得已開始左右躲閃的烏戈爾帶着整艘船開始左搖右晃起來，讓已經習慣了海上大風大浪的約翰不禁覺得頭暈目眩，完全沒有餘力去解開綁住自己的繩索去躲避那些箭矢和彈丸，和在甲板上死命抱住護欄的臨時船員們一樣選擇了聽天由命。

「怎麼回事？」

只是還不等迪拉特利思考出結果，緊盯斗篷人的雙目余光中，迪拉特利看到有幾個身穿黑衣並且蒙着面的傢伙在試圖解開自己束縛那個人類商人的魔法黑繩。

於是迪拉特利用盡最後的魔力，努力維持着即將消散的幻形術，同時賭上自己的神智，最大限度地攝取那個處在極限距離之外，被斗篷人抱在懷裏的人類的靈魂。在場的所有人，包括那個被攝取靈魂的人類自己，都沒有發覺那個披着人類外衣、即將墜入海中的魔族，還進行了這樣的掙扎。

從走廊中的一堆木片中掙扎起身的迪拉特利，扶着自己在審問過程變得昏昏沉沉的腦袋，看到剛剛自己審問的對象此時正橫在自己頭頂上，怒吼着嚮應該在房間外執勤的海盜詢問情況。

迪拉特利急忙躲開斗篷人的攻擊，迅速向後撤身，重新佈下新的範圍拘束魔法陷阱試圖困住追上來的斗篷人。而斗篷人彷彿清楚每一個陷阱的位置似的，精準地避開那些魔法繼續朝着迪拉特利揮下手刺。

魔法擋不住對方，自己又不擅長近身戰鬥，陷入被動的迪拉特利放棄了擊倒這個斗篷人的想法，立刻擊碎周圍的木製船身，帶着還沒能夠順利解除束縛魔法的哈維衝到船體之外，高高地飛去了空中。

「是妮莉嗎？我在這裏！我在這裏啊！！」

對於探察記憶，身爲噬魂魔的迪拉特利原本有着更方便的手段。但自從五年前因爲過於勤奮，在短時間內攝取了太多其它個體的靈魂，讓他的神智變得有些難以自控且非常脆弱。發現這件事的迪拉特利自那之後只會對極爲重要的目標施展這個能力，顯然，仍然被綁在屋中柱子上的那個人類商人，直到剛剛爲止都不在其列。

「喂————喂————醒醒啦，我的工作裏可沒有拯救溺水惡魔這一項，不要指望我給你做人工呼吸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