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約定由來的祕密
《LV1的英雄傳說》 · 許家球 · 5140 字
要塞之外的平原上,從終末山脈到不凍大澤,黑壓壓擠滿了各種低階不死族。被四面包圍的人類據點,宛如汪洋中一個個孤零零的島嶼礁石,不斷遭受海浪的摧殘拍打。
由巨石搭建的要塞和哨塔還能憑藉城牆居高臨下地利用槍炮進行密集殺傷,只有一道木製柵欄的後備營地就只能被迫依靠人力維持防線了。在重甲兵圍成的盾牆之外,冒險者和軍隊中高等級的老兵組成多支隊伍,分頭在幾個方向上消滅向營地聚攏過來的不死族。冒險者們暫時照顧不到的地方,就由營地駐軍用火槍和弓弩牽制,爲來回奔波的冒險者們爭取時間。
「打倒的不死族要在第一時間用火燒成灰!」帶領冒險者的前勇者教官,擁有『不動如山』稱號的英雄級矮人戰士阿爾斯金,臨時擔任起前線指揮,在不斷用大錘將附近的殭屍砸扁的同時,向四周的戰友們喊話,「儘量不要使用魔法,否則四散的魔力會被不死族吸收用來修復傷勢。各隊都派人去衛兵那邊領取火把和火藥,如果有人受傷不要硬撐,第一時間返回營地接受祭司的淨化!」
回應『收到』的聲音此起彼伏,一向散漫又高傲的冒險者們也全都換上了嚴肅認真的態度,不敢掉以輕心。
由於只是早已朽爛的屍體重新站起來,低階不死族的肉體強度全都不高,是新手冒險者們也能輕易打倒的魔物。幾乎所有獨當一面的冒險者在成長曆程中,都接手過去墓地或者荒野,清理自然形成的不死族的委託。
這些脆弱的枯骨之所以會讓冒險者們全心戒備,是因爲它們大多有毒。和藥草、蘑菇、蛇蟲的毒性不同,不死族身上的屍毒沒有特效藥能夠防治,一旦被帶有屍毒的不死者劃傷感染,必須依靠能夠使用神聖魔法的祭司來清除毒素。如果醫治不及時,傷者的身體就會被屍毒浸染腐爛,輕者截肢,重者在毒發身亡後還會變成新的不死族。
所以在對抗不死族的戰鬥中,己方戰鬥人員的數量無法成爲優勢,還可能因爲粗心大意受傷變成累贅。這一點,在後備營地的衛兵突然發現四周出現的不死族,擅自呼叫戰友衝上去作戰時已經驗證過了。這些勇敢的衛兵連同後續在戰鬥中受傷的冒險者將神官祭司的帳篷擠得人滿爲患。如果不是冒險者出身的督查隊長及時制止了更多士兵上前參戰,阿爾斯金恐怕就只能以放棄這些傷員爲前提佈置後備營地的防守工作了。
在最初衝動的散兵遊勇們作戰失利之後,整個後備營地的作戰力量全部團結在最強戰士的號召下將聚攏過來的不死族成功擋在了營地之外。在具體數量不詳,並且不斷再生的不死族包圍下,人類軍隊逐漸穩住了陣線。
從遠處操控不死族的巫妖王,不喜歡觀賞缺少起伏的單調劇情,於是某個躲在暗處的陰謀家爲營地戰場增添了新的變化。
不知不覺間,人類士兵們的金屬盔甲上開始凝結細小的水珠,因爲集結命令下達匆忙而來不及帶上手套的戰士們,開始在隊列中不自覺地揉搓起雙手。在前方酣戰的阿爾斯金並沒有察覺到周遭的變化,直到鄰近的其他小隊從自己的視野中失去蹤影,頭頂的天光不再明亮,一縷縷不透光的白霧不自然地縈繞在戰場各處,阿爾斯金才注意到變化的發生。
「霧,嗎?起霧了?」愈來愈濃厚的霧氣將笨拙遲鈍的不死族包裹隱藏起來,負責獵殺不死族的冒險者和老兵們因爲視野受限,警惕地聚在一起不敢輕舉妄動。
秋天的北境會起霧,這並不稀奇。可是霧氣充斥平原的同時,被結界保護的營地中卻沒有半點霧氣,只是由於陽光不足被迫點燃了各處的火把與油燈。這場霧,是魔法的產物。
「之前聽哈維小子說在海上遇到了這種事,還以爲是他誇大其詞。活得久還真是什麼怪事都遇得到,精靈引以爲傲的天氣魔法,居然被魔族學去了!」
覆蓋至少方圓數公里的平原,霧氣濃度還在不斷上升,『夜視』和『遠望』技能熟練度不高的冒險者能夠目視的距離只剩區區十幾米。這種環境下和不死族作戰的危險太高,阿爾斯金立刻下令讓所有人撤回結界內重新構築防線。
就像是緊盯這個防備鬆動的時刻,數道迅捷的身影在霧氣的遮蔽下繞過冒險者們的探查,出其不意地突擊正準備移動的重甲兵隊列,撞開或是跳過防線,一路往營地中心衝去。緊隨其後的還有大量奇形怪狀的骷髏和殭屍,吱呀作響地從迷霧闖進結界,撲向剛剛被撕開的防線缺口。
有眼尖的冒險者認出了那些看上去有些熟悉的身影,當即向所有人大聲示警:
「是屍魔喵!那些是前天夜裏被喵們打倒的魔族喵!」
「重甲兵和火槍手就地重構戰線,擋住闖進結界的不死族!所有冒險者立刻返回,務必在後勤部隊受創前消滅那些越過防線的屍魔!」
後備營地中的工匠、醫師、隨軍商人和協助運送物資的民夫,在駐軍發現營地周圍出現不死族的第一時間,就在督查們的引導下前往營地最中心集中避難。
後備營地雖然位於要塞後方相對安全的位置,但對於遭到襲擊也是有完備預案的。營地最核心的位置修築了隱蔽但龐大的地下堡壘入口,並且還另外設置對所有生物具備阻擋作用的強力結界。非戰鬥人員和維持秩序的衛兵將在結界的保護下等待戰事結束,哪怕整個北境防線全軍覆沒,也能保障有能力重新搭建防線的後勤人員生存下來。
「或許吧,我自己也不清楚。」妮莉微微低下頭,移開與哈爾維姆對視的目光,「但我想要去做。不論結果如何,我想我有這樣做的義務。」
當然,多麼充分的事前準備也做不到萬無一失。不死族的出現猝不及防,不是所有非戰鬥人員都來得及在結界封閉前進入堡壘,比如還在熟睡的哈爾維姆。
如果這兩個人服從自己的指揮,或許是有機會躲開被爭吵聲吸引過來的惡魔的。
聽到妮莉這樣說,哈爾維姆停下了拉扯妮莉的動作,輕輕拿掉她手中的古籍,蹲下身來直視妮莉的雙眼,鄭重地詢問:
好在鎖定幾人的影魔並沒有立刻朝動彈不得的翠斯撲上來。似乎是因爲誤判了鐵欄的強度而用力過猛,影魔的身體在斬斷鐵欄後失去平衡,花了一點時間才重新站穩。在這奇蹟般的空擋中,拼命保持理智的翠斯回頭看了一眼仍舊一動不動的斗篷人,和彎腰下蹲不知道在做什麼的商人。
解決掉屍魔的妮莉想要安慰督查少女時,才發現對方站立着失去了意識。妮莉盯着翠斯定格的表情有些失神,直到解除『隱蔽』的哈爾維姆提醒,才爲翠斯做起全身檢查。
「喂,裏面的人,還愣着幹什麼,趕緊去營地中心的地堡避難!」
「你是誰啊,居然用這種口氣對我講話!我們可是被特批准許自由行動的,要去哪裏要做什麼,你和你的長官都無權過問!」
「你也要去外面幫忙嗎?真難得啊,我還以爲你一直都不關心你那些同胞的死活呢。」
「沒什麼大事。只是一些來路不明的不死族正在襲擊這座營地而已。」
不等翠斯弄清楚面前的兩人究竟耍了什麼把戲,突然從帳篷外傳來稀稀拉拉鐵片落地的聲音。當翠斯詫異地回頭查看時,一個眼熟的漆黑身影正要越過被整齊削成矮籬笆的鐵欄衝進帳篷。
「果然,還是得去避難啊————」哈爾維姆大大地嘆了口氣,「妮莉,戴好妨礙認知的首飾,把這個女孩帶到還在作戰的駐軍那邊去吧。」
妮莉眼也不眨的淡然態度讓哈爾維姆放心地準備返回夢鄉。可是在理智尚存的頭腦理解了話語的含義之後,哈爾維姆再次將頭伸出被子。
「好吧,既然你決定要做,我和老牛一定把能想到的事前準備通通做足。畢竟能名正言順做這件事還不用擔心事後受到王國制裁的機會,恐怕很難找到第二次了。」
如果父親沒有————
自己是軍人,而身後是平民。就算害怕得要死,實際上也真的要死,翠斯也必須舉起劍站在這裏。
翠斯秉持的信念正確且堅定,可惜對面的兩人,尤其是男性商人並沒有配合的意願。翠斯伸向斗篷人的手在揪住衣角之後,完全拖不動看上去比自己更瘦弱的身軀,而伸向商人的手則無論怎樣左搖右擺,都碰不到體態臃腫笨拙的黑髮青年。
「下暈過去了嗎?」
假如當初沒有因爲父親的事情,賭氣參軍——
看不出五官的頭,鋒利的鐮刀觸手,沒有一絲雜音的動作:這是前天夜裏曾經差一點殺死自己的影魔。劫後餘生的心悸再臨,翠斯痙攣的身體差一點原地跌倒。
在影魔重新揮動起鐮刀觸手前的短暫瞬間,翠斯的腦海中接連閃過許多念頭,許多自己能夠避免被眼前的影魔殺死的可能性。這些念頭虛幻、美好、無用、令人絕望。當所有的念頭終止在自己父親留給自己最後的音容笑貌時,翠斯握緊顫抖的雙手,艱難地拔出腰間的配劍,將晃動的劍尖指向影魔的身軀。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也不明白爲什麼上峯讓我們不要管這頂帳篷裏的人。我只知道身爲士兵,沒有在危險臨近時將平民單獨拋下的道理!」
「妮莉,事到如今,你還是一定要完成那個幾乎不可能實現的心願嗎?」
「謝謝你,哈維。」妮莉得到了哈爾維姆全力支持的回答,重新將視線轉了回來,其中泛起的些許感激和感動,就連哈爾維姆也能輕易看懂。
「我也不知道,哈維,我不知道。」先不提同爲人類的哈爾維姆,實際上是魔族的妮莉,並不會成爲只憑本能行動的不死族的目標,也沒有爲陌生人大動干戈的習慣。只是在聽到最後從人類少女嘴裏飄出的那句話時,下意識地瞥了一眼少女表情複雜的側臉,然後產生了想要將她救下來的衝動。
「因爲憤怒,或是怨恨,和兩年前剛剛知道這件事的時候一樣?」哈爾維姆有些擔心地想要確認。
看到妮莉自己也很迷惑,哈爾維姆就沒有再刨根問底。原本只有妮莉和自己兩個人的話,倒也有辦法避開不死族帶來的麻煩,可多了這個失去意識的少女就辦不到了。既然將這個少女救了下來,再扔下她不管不顧會讓妮莉更加糾結的,可如果找上門來的不死族太多,就算是妮莉也沒把握保證她毫髮無傷吧。
「————嗯嗯,發生了什麼嗎?」被警報從漫長又愜意的睡眠中吵醒,哈爾維姆朦朦朧朧地想要伸個懶腰,卻在手臂伸出毛毯的片刻之後,因爲寒冷的刺痛重新縮回了溫暖的被窩裏。在嚴絲合縫的將額頭之外的全身裹好後,哈爾維姆弱弱地向在帳篷深處安靜看書的妮莉詢問狀況。
「和薩迪斯的約定呢?不用管了嗎?」
「可你不是答應了那個小鬼王子,在收到協助請求之前一直待在這裏嗎?如果他因爲找不到你,事後將答應好的報酬賴掉就不好了。」
「還好沒有被屍魔傷到,不然咱們可救不了她。」在確定翠斯沒有感染屍毒之後,哈爾維姆鬆了口氣,同時有些不可置信地詢問妮莉,「我還以爲你不打算出手了呢,妮莉。怎麼在最後關頭改變心意了?」
在哈爾維姆單方面和妮莉相親相愛地嬉戲打鬧時,帳篷的鐵欄外傳來有人呼喚的聲音。『親密』互動被打斷的哈爾維姆並不打算理會門外的不速之客,可脆弱的鐵欄根本擋不住不依不饒的女督查。在奮力掰彎生鏽的鐵欄之後,翠斯徑直衝進帳篷,準備強行帶走看上去對事態一無所知的兩人。
翠斯的劍身最終沒能觸碰到影魔的身軀。影魔的觸手也沒有將翠斯一刀兩斷。在幾道銀光閃過之後,影魔的觸手連同身體被利落地切成幾塊,然後被走到翠斯身前、手裏握着銀色手刺的妮莉飛速地砍成灰塵。
「你不是之前鬧事的商人嗎?原來這頂大的礙事的帳篷是你的。」不等哈爾維姆回嘴,翠斯伸手去扯哈爾維姆的袖子和妮莉的斗篷,繼續解釋着,「有魔族正在襲擊營地,所有非戰鬥人員都要去避難,這片區域就只剩你們了,快點跟我走!」
「妮莉唔唔————要不然乾脆就這樣接受俺的求婚吧哎呀————」
要不是爲了來找這兩個掉隊的平民,自己應當已經安全進入營地中心的結界,不會再次被影魔盯上了。
然後張開懷抱想要撲上去的哈爾維姆就被妮莉一拳砸到了地毯上去。
「父親,你那個時候,也是這樣的嗎?」在影魔的屠刀下,翠斯笑着哭了出來。
「就是一些骷髏、殭屍、幽靈之類的。或許還會有前天夜裏被消滅的低等惡魔轉化成的屍魔。你都見過,沒什麼好看的。」
如果不希望妮莉去做某件事,身爲主人的哈爾維姆只要利用奴隸魔法的約束對妮莉下令就好。但哈爾維姆不會這樣做。
「誰要管他們啊!」終於覺得足夠暖和以後,哈爾維姆開始拉着妮莉一起往外面走,只是憑哈爾維姆的力氣根本沒辦法把只想安靜看書的妮莉從椅子上拉起來,「現在要去避難,避難!那些心思細的王國高官肯定早就爲這種情況準備好了避難所,爲的就是讓我這樣沒有戰鬥能力的平民能平安挺過戰鬥。我可不想辜負他們的良苦用心,讓自己無端暴露在危險之中!」
「只能我自己留下來等消息了唄,真是的。」哈爾維姆一邊哭喪着臉,一邊從腰包裏一個一個拿出咒術戒指,依次戴到還有空位的手指上,「明明我纔是最不該面對危險的那個,嗚嗚————薩迪斯,如果你說要我幫忙沒有一點危險其實是在騙我,等我平安活下來一定要你好看!」
「不死族?」
哈爾維姆眨眨眼,然後手腳並用地爬出被子,麻利地穿上外套和皮靴,急忙跑出帳篷。又因爲外面實在太冷了些,哈爾維姆哆哆嗦嗦地小跑回來挑了一件毛毯披在身上。
「難道身爲士兵最先要做的不是服從命令嗎!」
哈爾維姆詢問的心願,在人類王國甚至整個秩序聯盟看來,都是絕對不該做的事情,直到前一天和薩迪斯定下契約爲止,知道詳情的人類也只有哈爾維姆和薩迪斯兩人而已。妮莉看到哈爾維姆難得的認真表情,也坐直身體,鄭重地回答:
「想。儘管我也知道,哪怕有艾德的協助,仍然看不到成功的希望,我也還是要去做。」
如果不是自己多事,從隊長那裏聽到還有人留在外面,擅作主張跑出結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