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不好惹的精靈

沿着由矮人羣山，途徑剛剛恢復和平的安巴西洛爾領，通往南方精靈雨林的商路行進，周遭的景色從雪山高原變換到開闊的大平原，然後是起伏的丘陵和錯落分佈的森林。直到舉目四望全都是深沉且濃郁的綠意爲止。那一整片從獸人聯邦與人類王國的邊境，一直蔓延到大陸南部海岸的雨林，遮蔽着在其中蜿蜒的無數河流，覆蓋了所有試圖顯露存在的山峯峭壁。只要是地面，哪怕是找不到土壤的巨巖碎石，也有許多翠綠的植物在上面頑強生長。

這片自遠古時代至今不曾經受雕琢的原始森林，四季如春，生機勃發。在密不透風的各色草木之間，只有一條彷彿是由高大的喬木們攜手禮讓而出的平坦小路，通往森林的深處。

一羣看起來成分十分複雜的旅行團隊正走在這條小路上，向密不透光的前方前進。隊列的中心是一個相貌平平的人類青年，他外觀樸素卻質地極佳的衣着和稍顯豐腴的體型，顯示着這是一位頗有家資的商人。在商人身前被微胖的雙手扶着肩膀的，是一個頭上長着一對圓角的可愛少年，與身後的商人相比，少年在叢林中輕盈漫步的姿態要利落乾淨地多。

在商人身後，一個長着長耳朵的少女正扶着一位氣質溫婉的女性祭司，亦步亦趨地往前走。有些過分活潑的少女似乎並不擅長這種照顧別人的職責，女祭司也並沒有因爲少女的看顧而放鬆警惕，一直謹慎地看着腳下，小心翼翼地前進。

在隊伍最後還有一個披着兜帽斗篷的身影，在這一行人中最爲高大且強壯。只是這個正在四處張望的身影，似乎並不是在爲這支在幽暗曲折的小路上行進的隊伍警戒四周，倒更像是出於好奇，躍躍欲試想要踏進這片神祕莫測的森林中探查一番。

「勇者，不要離開腳下這條小徑。要是你擅自闖進森林在裏面迷了路，我們可不會費心去找你。畢竟我們這次只是要帶這個商人回到鄉里去。」

負責帶路的麗希婭回頭看到那個兜帽身影不安分的表現，不耐煩地再次提醒，要他老老實實地遵照自己事先的囑託，緊跟自己前進。被兜帽蓋住的頭上下晃了晃表示聽到，可兜帽下的視線仍然在四周那些鬱鬱蔥蔥的大樹和灌木叢上游移。

「終究是個人類啊。」麗希婭無奈地嘆了口氣，決定不再理會。

進入這座可以稱爲精靈國度的大森林之前，麗希婭就特意叮囑過這些初次造訪的凡人。按照族中長老們的說法，整片森林似乎都被施加了某種神奇的魔法，能夠讓那些擅自闖入森林的凡夫俗子永遠迷失其中。大概那個兜帽身影——身爲『光之勇者』的亞瑟隱約地感受到了瀰漫了在森林中的濃郁魔力，纔會對周遭鴉雀無聲的森林這樣好奇，看來即便已經成爲勇者，這個人類仍舊和他淺薄的同類一樣，始終被那些神祕的未知事物持續吸引着。

麗希婭不喜歡人類。

受命前往人類國度輔佐勇者也僅僅是兩年之前的事，麗希婭也只是在這短短兩年中才真正接觸到人類，這個曾經在遠古戰爭中擊敗初代魔王的種族。在這對於永生者來說幾乎是彈指一瞬的短暫時間裏，麗希婭敏銳地發現，那些短命者和自己之間有着無法消弭的差別。

那些壽命有限的人類，無論做什麼事情，都只抓着眼前細碎繁瑣卻並不重要的東西不放，總是無法循着這個世界的真理，去做出順應世事的正確選擇。哪怕只是忽然從視野角落飛過的蝴蝶，今天中午伙食的菜單，身邊人打出的噴嚏，都會將這些人類的注意力一下子拽走。同時他們還無法容忍時間的流逝，總是在焦慮中積極地去做各種事情，而不肯稍稍停下來去思考一下，比如：

他們正在經歷的這趟旅程，到底意味着什麼。

遠古與初代魔王的大戰結束後，在當時長老們的商議下決定，封閉精靈之鄉，不允許任何外族進入。自那時至今的一千三百年中，這還是首次有人類得以進入精靈的聚居地，被成爲『精靈之鄉』的森林深處，而且還是這片森林的主人主動發出邀請。

年紀尚淺、身份低微的麗希婭並沒有被告知發出這次邀請的緣由，但麗希婭也能猜到，一定是外面的世界出現了跟人類有關的重大變故，才讓那些一直傾向於默守陳規的長老們做出了這樣的決定。

只是，讓麗希婭難以理解的是，爲什麼長老們打破維持了一千多年的鐵律也要邀請來此的，卻是這個叫做哈維的人類。

在勇者小隊的這兩年中，麗希婭跟着亞瑟和這個從事商人職業的人類姑且見過幾面。沒有任何的名望，看不出有什麼出衆的才能，本人的品行哪怕僅以人類的標準評價也完全稱不上高潔，甚至還有些卑劣。人類中最有智慧、被稱作賢者的王國宰相對這個愚者所持的態度也能佐證麗希婭的判斷，在麗希婭看來，這個其貌不揚的人類青年，就是個徹頭徹尾的愚者而已。

如果是讓麗希婭挑選一個人類前來精靈之鄉，麗希婭大概會從最強的勇者、精通魔法的賢者以及遲早要接替老國王執掌人類王國的劍聖中，通過數花瓣的方式隨便選擇一個。麗希婭想，就算換作別的精靈大概也會這樣選才對。

這也就意味着，長老們特地選中這個愚蠢的商人，一定有什麼自己尚未知曉的特殊理由。

這個愚者自己大概也猜不到這個理由是什麼。或許是由於自己太過弱小而有些神經質，似乎去任何地方都要做足萬全的安保措施，他將忽然開始休假的亞瑟拉到了陪同他赴約的隊伍中，一起前往精靈之鄉。爲此，他們還特地去了一趟那些粗鄙的矮土豆們的地穴中，讓麗希婭和妹妹麗希因山嶺上多等了他們整整兩天，才終於動身啓程。

小徑的盡頭是一片在森林中刻意開拓出來的空地。率先映入眼簾的是生長在空地中心的一棵參天大樹，茂密的樹冠在高空中幾乎遮蔽了整片空地，在這盛夏擋住直射向地面的陽光。在樹幹與地面相接的地方，能看到類似樹洞的結構，一些看起來與人類穿着無差的身影正在匆忙的進進出出。空地空曠的地方堆放着各式各樣的物資，包括糧食、布匹、果蔬、皮革，還有堆成小山的酒桶。空地四周相互交錯的粗壯樹幹之間，能看到人工修築用來防備野獸穿過的柵欄。

哈維着實被麗希婭不帶一絲玩笑意味的威脅嚇到了。在哈維以往認識的人裏面，也時常會有虛張聲勢想要逼迫他合作的傢伙，比如某個腹黑的魔女和某個坐輪椅的少年，但此時麗希婭眼神裏透露出的，是真的將哈維雙腳射斷也毫不介意的冷漠和輕蔑。

勇者小隊成員之間的關係，也是經過多年磨合才慢慢變融洽的，對於這類紛爭所有人都見怪不怪了。大概是出於對亞瑟這個隊長的信任吧，四處亂跑的艾米和身爲醫師的莉莉絲似乎完全不擔心麗希婭的箭矢會射中那個躲在牛角少年身後的縮頭烏龜。

雖然同樣看不上身爲人類的勇者，但唯獨對他的實力，麗希婭是不得不認可的。遵照族中長老的派遣面見人類國王，要求加入勇者的時候，麗希婭和妹妹就切身領教過勇者亞瑟的實力。該說這個人類是強的不可理喻吧，精湛的劍術和威力誇張的魔法，還有在戰鬥中裝作不經意露出只等自己上鉤的破綻，讓連續挑戰了三次都沒能傷到對方分毫的麗希婭大受打擊。自那之後，麗希婭對『勇者是秩序聯盟最強』這個說法深信不疑，至於還有其他能夠打飛勇者的人類這種荒謬的傳言，麗希婭全部置若罔聞。

「艾米喜歡麗希因，艾米不喜歡哈維！」

亞瑟嘆了口氣，無奈地回頭看着將橡木弓重新揹回背上，若無其事的麗希婭。而麗希婭則根本不理會有話想說的亞瑟，只是輕輕將自己身邊黯然神傷的妹妹攬進懷裏，像是在安撫一個年幼的孩子一樣，輕聲說着：

「好了，哈維，麗希婭沒有在生你的氣了，你不用繼續躲在烏戈爾身後也沒關係的。」勸慰過麗希婭之後，亞瑟轉過頭來開始安撫作爲這趟行程核心的那個商人，「就如你所願，我們今天就在這個營地休息一下吧。不過哈維，你也要遵照麗希婭的囑咐，好好地完成登記纔行。」

「亞瑟，艾米可以拿魔杖去敲那個囂張商人的頭嗎？」

麗希婭並不會將哈爾維姆的話當回事，但一直沉默寡言的妹妹麗希因卻似乎被哈爾維姆十分冒犯的稱呼搞得很消沉，就連莉莉絲和艾米都看不下去了。口出惡言的哈爾維姆並沒有因爲艾米的威脅和莉莉絲的勸阻有所反省，而是從隨身的腰包中將摺疊好的帳篷取出來，真的開始了露營的準備。原本一同旅行的衆人，一下子陷入了十分險惡的氛圍中。

「什麼嘛，還以爲精靈的聚落有多別緻，結果看上去就跟王國的普通村落差不多嘛！」

剛進入空地，幾乎趴在牛角少年背上的哈維就吐槽起看到的景緻，話語中對精靈不知是有心還是無意的貶損，讓麗希婭十分火大，於是毫不客氣懟了回去。

「————————」

「我們麗希因是個溫柔的好孩子，纔不會不講道理呢。那個人類只是在胡說八道！」

麗希婭也不着急，只是在一邊勸說麗希因不要在意人類粗淺的看法，同時取下背上揹着的橡木弓。另一邊的哈維也不愧是在各地周遊數年的旅行商人，很快就和被稱作『老牛』的牛角少年將兩人用的帳篷搭了起來，

「愚者，今天看在勇者的份上我不跟你計較。但如果你再對我們出言不遜，下次射向你的箭矢，絕對會橫着再偏上十公分，朝你兩腿的正中心插進去，聽懂了嗎？」

原本旁觀的莉莉絲和艾米也上前安慰起麗希因，終於讓一字不發的麗希因平靜下來。然後，麗希婭放開麗希因，自己一個人越過搖頭嘆氣的亞瑟，徑直走到哈爾維姆所在帳篷前，一把掀開帳篷，不顧裏面還在重新綁褲帶的哈爾維姆驚恐的叫聲，指着他的鼻子對他一字一頓的講道：

「————」

「不要在這裏曝露你淺薄的見識了，愚者，我們精靈之鄉怎麼可能會是人類能夠理解的模樣。這裏就只是一座前哨營地而已，而且是爲了接待外界商人特意修築成這副樣子的。這裏離我們的居所還遠着呢。」

「可，剛纔我在說的明明只有你一個人——」

「你在叫誰小鬼啊，愚者？就算我和麗希因的外表看起來只有你們人類十幾歲少女的樣子，可我們也比你活過的年歲要久了。給我立刻站起來，在這裏按照程序登記，然後乖乖地繼續趕路。」

在麗希婭近似最後通牒的宣言和再次掛上箭矢的木弓前，嚇怕膽的哈爾維姆能做的就只有雙手扶着大腿跪下，然後拼命點頭而已。

在哈爾維姆和牛頭少年將固定帳篷的最後一顆鉚釘插入地面，剛要歇下來的時候，麗希婭彎弓搭箭，鬆開弓弦，樹枝做的箭矢猶如會自己尋找目標一般，準確地將帳篷一側兩根鉚釘上的繩索一起射斷了。隨後一陣清風略過，失去支撐的帳篷像是泄了氣的皮球似的，軟塌塌地倒了下去。

「我們精靈自然不會做這種失禮的事情。但你也要知道，愚者，我現在放過你只是因爲不屑於欺負你這個LV1的軟腳蝦而已。」

「啊？我們都已經走了那麼久了，還沒到你們那個什麼精靈之鄉嗎？」麗希婭的奚落並沒有被席地而坐的哈爾維姆理睬，反而讓他持續了整個早上的抱怨愈演愈烈，「走不動了，我再也走不動了！明明是你們在邀請我啊，可是卻連馬車都不讓進入這個什麼鬼森林，讓我們徒步走了那麼遠的路！你們兩個精靈小鬼聽着，要是你們那些什麼長老不安排一些老鷹或者麋鹿來載我們，我今天就呆在這個地方，一步也不會往前走了！」

就連亞瑟也反應不及，一支箭矢繞過亞瑟的身軀，精準地從哈爾維姆腰際擦過。似乎是意識到了什麼，哈爾維姆急忙用雙手分別扯住褲子的兩邊，一邊帶着哭腔大喊『咱們走着瞧！』，一邊匆忙鑽進還癱倒在地上的帳篷帆布裏去。

嗖————

「————老太婆————」

「沒錯，麗希因是好孩子，剛剛哈爾維姆先生並沒有在指責麗希因。」

披着兜帽的亞瑟的及時出面，阻止了即將爆發的爭鬥。對於剛剛那個緊張的狀況，包括艾米和莉莉絲在內，勇者小隊的成員們並沒有特別的反應。在麗希婭剛加入勇者小隊的時候，這一幕就出現過，當時在麗希婭對面的是還沒退役的矮人重戰士阿爾斯金，而及時化解兩人矛盾的同樣也是亞瑟。

在森林的小徑上，踩着乾爽的落葉和裸露的樹根走了整整一上午，身後那個商人的叫嚷和埋怨越來越頻繁，對這趟旅程的厭倦逐漸替代了最開始想要一瞥精靈之鄉風采的期待。同行的其他人輪流安慰着不停鬧彆扭的商人，跟着被商人無休止的抱怨折磨得臉色愈發難看的麗希婭一路前行，直到接近正午的時候，才終於重新見到天光。

在這千鈞一髮的時候，另一個負責保護的哈維的身影介入了對峙的幾人中間，站到了麗希婭的弓箭前面。

麗希婭有些不情願地將箭矢收回袋裏，看到亞瑟微笑着向自己表示感謝。

「是啊，怎樣？」辛苦勞動的成果被輕易破壞，哈維生氣地朝着將第二支箭從腰間的箭袋取出來的麗希婭大喊大叫，只是在麗希婭看來，那和一隻對着自己狂吠的小狗沒什麼區別，「我已經說過了要你乖乖去登記了吧。如果再不聽話，我就將這支箭朝着你那沒用的雙腳射過去。」

「不要！我纔不要再聽你們兩個老太婆的支使了！老牛，和我一起把帳篷搭起來，咱們今天哪也不去了！」

「好啦好啦，我知道啦。我纔不會像某些精靈一樣蠻不講理————」

「拜託，麗希婭，還請不要對第一次到這裏來的哈維那麼苛刻。畢竟這傢伙和我們不一樣，他的耐力值可是要比你想象的還要低。」

負責保護哈維的牛角少年沒有片刻遲疑，立刻擋在前面擺開格鬥架勢，比哈維更加瘦小的身體周遭開始浮現出青色的光輝。雖然沒有看過這個牛角少年如何戰鬥，但身爲精靈的麗希婭敏銳地感知到，那是正在凝聚成型的魔力。於是麗希婭也迅速地拉開弓弦，隨時準備將手中這支被賦予了『貫穿』魔法的箭矢，朝着躲在牛角少年身後的哈維射出去。

「而且，哈維不是你們邀請來的客人嗎？用威脅來強迫身心疲憊的客人一直趕路，不是精靈們會做的事情吧。」亞瑟接着用只有麗希婭才能聽到的音量小聲說着，讓麗希婭最終放下了滿弦的弓箭。

「喂，你故意找茬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