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自由飛翔的小鳥與夥伴

人類王國的全稱，叫作凱斯蘭沃斯維爾聖王國。王國存在至今，只有短短的五十年，和自初代魔王被斬殺後由人類自發建立的統一帝國，以及歷史更爲悠久的獸人聯邦、矮人共和國、精靈聚落相比，實在是很年輕了。

朝氣蓬勃是年輕國家的優點。寬鬆的政治環境促使商業發展欣欣向榮，有利的財政支持推動冒險者系統茁壯成長，高層的貴族們利益一致團結一心，整個王國都是一派生機勃勃的景象。

那麼與之對應的，已經存在了一千多年的帝國則是暮氣遲重。

五十年前王國從帝國獨立的前夕，皇室與貴族，中央與地方之間的勾心鬥角陰謀暗戰空前激烈。廣袤領土上豐饒的物產並沒有成爲滋養帝國財政的源泉，反而被貪婪的當權者們你爭我奪，當做滿足私慾的資本。沉醉於奢靡生活而不思進取的中央領袖，選擇性地漸漸忽視了北方邊境面對的魔族威脅，以及與之相伴的繁雜防務和龐大開支。在一次相對慘痛的保衛戰之後，北方多個領地的貴族聯合起來，和以守護國民爲己任的騎士團一起宣佈脫離帝國的統治，推舉在保衛戰中居功至偉的沃斯維爾家族爲領袖，成立了完全獨立的凱斯蘭王國。

遭到背叛的帝國高層並沒有急於對新王國展開鎮壓和報復。並非彼時國力仍舊如日中天的帝國做不到，而是當時在任的勇者及其夥伴，多數都出身自新王國的領地。雖然勇者不被秩序聯盟允許參與國際紛爭，但在當時尚未承認新王國的各族看來，帝國與新王國的矛盾只是人類的內鬥，甚至一直忌憚於人類國家日漸強盛的某些勢力還十分樂見事態激化，藉此削弱人類在大陸上的影響力。

得益於雙方的理性和剋制，最終在勇者和騎士團的斡旋下，帝國承認了新王國的獨立。騎士團和勇者的聖劍歸由王國維持和調遣，條件是王國自力負擔起抵抗北方魔族的重擔，並在所有對外事務中將帝國作爲必須尊崇的宗主國對待。在以一國身份加入秩序聯盟之後，王國還被迫承諾，與王國統治者有直接關聯的任何人都不會成爲執掌聖劍的勇者人選。

「所以哪怕艾克王子再優秀，也不可能成爲勇者的。我就是這樣聽說的。」

在一條通往王國北境的鄉間小路上，幾個穿着樸素的冒險者正在徒步旅行，各自揹着簡易行囊輕快趕路的同時，隨意地談論着正在坊間流傳的熱門話題。其中對王國曆史如數家珍並如此作結的，是一位金髮碧眼的英俊少年。這名少年自稱艾拉德爾，是個出色的劍士，與他熟識的冒險者夥伴們始終無法流利地喊出這個有些拗口的名字，全都默契地簡稱他爲艾德。

似乎因爲連日風餐露宿，艾德身上的輕裝鎧甲蒙着一層厚厚的灰塵，金色靚麗的秀髮也失去了原本的光澤變得黯淡許多。不過艾德本人倒並沒有被長途跋涉的辛苦旅程影響，一直充滿了活力和熱情，似乎十分積極地響應此次對全國冒險者發出召集的邊境保衛任務。

「原來是這樣啊，虧我還和莫臥兒打賭來着，說大王子鐵定就是下任勇者。」

「所以我們不是早就勸你不要這麼武斷地押上全部身家嗎？那些貴族老爺們的事情，怎麼可能是你我這樣的平民能預料的。」

和艾德結伴而行的，還有一位相同年紀的少年、一位年長的女性魔法師和一位上了年紀的老獵人。在艾德發言之後分別發出哀嘆和出言嘲諷的獵人與魔法師，都是不久前艾德招募新隊友時高價請來的實力派冒險者。而旁邊沉默微笑着看兩人互動的黑髮少年，則是艾德更早之前在任務中結識，給艾德留下了深刻印象的新手。

這個新手名叫亞瑟，跟兩位年長者一樣也是平民出身。亞瑟老家似乎還有其他兄弟姐妹在和務農的父母一起生活，每次收到任務報酬的時候他似乎都會拿出一部分委託公會寄回老家去。這個看上去相貌柔和、稍微缺少男性陽剛之氣的黑髮少年之所以會讓艾德青睞有加，一方面是因爲他的個性沉穩內斂，並且擁有在新手中略顯突出的戰鬥能力，另一方面則是當包括艾德在內的新手冒險者們，在讓兩人結識的一場圍剿血族間諜的戰鬥中一口氣升到二十級後，唯獨亞瑟沒有像其他人一樣歡天喜地進行轉職。

對於新手冒險者來說，轉職是提升常用技能熟練度最快捷也最便利的途徑，能夠在出道不久僅通過一場戰鬥就升到二十級，讓艾德同期的新手冒險者們被一同行動的前輩們略顯妒忌地稱爲『最幸運的一代』。而亞瑟似乎是這批人中唯一沒有『幸運』自覺的一個，也是因此，沒有選擇轉職的亞瑟在同輩中格格不入。艾德曾經詢問過亞瑟這樣選擇的原因，可這個看上去並不愚蠢的少年只是給出了『自己不想偷懶』的說辭。

「雖然在賭約上輸了，不過這也是件好事。」獵人大叔並沒有爲失去積蓄懊惱太久，很快就重新換上了一副爽朗的笑容，說話的時候下巴上的山羊鬍子跟着一抖一抖的，「既然大王子沒辦法成爲勇者，就代表艾德和亞瑟這樣優秀的年輕人都有機會的嘛！如果將來你們之中的誰成爲了勇者，我可是很樂意在公會里，一邊炫耀現在這段和你們一起冒險的經歷，一邊享受菜鳥們崇敬的目光的！」

「如果想要抖威風的話，你自己努力贏得聖劍的認可成爲勇者不就好了嗎，恰卡大叔？」

「誒呀，我這樣的人再怎麼努力也沒辦法達到被聖劍認可的程度，這點自知之明大叔我姑且還是有的。所以退而求其次，大叔就把希望寄託在你們這些未來可期的年輕人身上就好了。」

艾德對獵人恰卡強行加在自己身上的期待嗤之以鼻，畢竟自己會一個人跑出來做冒險者，一部分原因就是不想無端背起從出生開始就被所有人強行賦予的期待。一同被調侃的亞瑟就只是一直微笑着，似乎是覺得和隊友間類似的互動很有趣，又或者只是有些享受得到別人期待和認可的感覺。

北境的春天要比王國其他地方來的都晚一點，不時從魔域襲來的寒冷氣流一直在推遲萬物復甦的時機。艾德正在行進的道路兩旁是稍顯空曠的原野，獨自佔據大片土地的光禿樹幹雖然特別粗壯，卻對一覽無餘的視野構不成任何障礙。

這讓艾德和負責探查四周的恰卡大意了。當艾德回頭請求女魔法師稍稍約束一下她的老搭檔時，驚詫地發現一隻鋒利的觸手正從魔法師寬大的斗篷下伸展出來，悄然扎向她毫無防備的頸部。

「多虧你了，亞瑟小弟。」魔法師潔麗驚魂未定，也不忘了優先向救下自己的亞瑟表達謝意，以及對沒有認真執行警備工作的獵人表達不滿，「恰卡，你未免也太懈怠了，要不是亞瑟我可就沒命了！」

「真是後生可畏啊——」恰卡應當也和艾德有着類似的想法，不由自主地發出感嘆，「這樣我也多少能夠理解，你爲什麼將轉職看成是投機取巧的捷徑了。」

再次上路的幾人不再像之前一樣輕鬆散漫，恰卡頭前開路，艾德和亞瑟分別守在潔麗左右，一邊警戒可能出現的其他惡魔，一邊繼續向北境要塞前進。

觸手的所有者在偷襲失敗之後，立刻從潔麗斗篷的陰影中跳出來逃走。曝露在陽光下後，艾德認出這是一隻體型較小的影魔。這種中階惡魔擅長藉助陰影隱藏身形並與環境融爲一體，如果沒有被光束直接照在身體上，常人很難注意到認真潛伏的影魔，因此這種惡魔經常被委派到人類世界執行刺殺任務。

不管出於冒險者的職責還是被害者的立場，艾德都不能放任這隻影魔逃走後再次伺機襲來。只是替潔麗擋下觸手的亞瑟動作更快，搶先一步用長劍刺穿了影魔的身體，將這隻小影魔牢牢定在了灑滿陽光的平地上。

「那這隻影魔就是特意埋伏在這裏，伺機襲擊前往北境的冒險者嘍？可它的實力，實在有夠微妙————」

「那就沒辦法了。」

「因爲缺少競爭，這裏的樹木長得都很高大，或許是我們剛纔穿過某根樹幹落在路上的陰影時趁機混進來的。」

這份勤勉，或許還超過了那個一直在艾德身前領跑，被所有人當做榜樣的大哥。

「嗯？我沒有那樣想過啊？」

「姑且本姑娘只是個元素法師。如果是被稱作『邊境守護者』的希爾萬一族或者中央的賢者大人或許有辦法，咱這樣自學成材的平民法師可沒門路學習或訓練那種危險的魔法。」

艾德在急忙趕到亞瑟身邊幫忙制服影魔的同時聽到這番話，自心底油然產生一股敬意。技能常開說起來容易，但沒有實際產生效用的技能對使用者本人來說也是一種額外的負擔。如果亞瑟說的是真的，那麼他每天積累的疲勞應當是艾德的數倍，並且在承受這些負擔的同時，還一直保持着一定程度的專注，讓他能及時察覺到方纔影魔的偷襲並毫不遲疑地採取行動。

不過艾德暗暗決定之後也要試試這種鍛鍊方式，儘管他已經轉職成爲『劍士』，非職業適用技能的熟練度上限通通被鎖在兩百點之下。

「嘖，別抱怨那麼多啦潔麗小妹，俗話說『獅子也有打盹的時候』，而且咱們這些冒險者突然就因爲各種情況掛掉，不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了嗎？倒是亞瑟居然能在那種狀況下救了你，我是真的沒想到。察覺到危險的時候，我連聲音都沒發出來，亞瑟已經整個人撲上去了，這反應速度未免也太快了！」

「話說，這隻影魔是怎麼跑進潔麗斗篷的影子裏的？」

「那麼，要試着審問這隻影魔嗎？關於魔族的戰術計劃之類的？」

艾德有些遺憾地拔出配劍，乾淨利落地結束了影魔的生命。在影魔失去生機的軀體化作一灘黑泥融入土地之後，亞瑟也將長劍甩淨，重新插回腰間用來綁劍的布帶中。殺死影魔的經驗值化作成長的養分分別填入艾德與亞瑟的『器』，恰卡和潔麗也沒有和年輕人們爭奪這少許經驗值的歸屬。

「潔麗，精神干涉類的魔法你有涉獵嗎？」

只是艾德並沒有注意到，不知從何時開始，亞瑟平靜如水的臉上沒再出現過笑容。

「明明只要派出更強的惡魔，就能取得顯著的戰果。真不知道魔王那邊究竟是按什麼標準選送派到這邊作戰的魔族的。」這個問題，在艾德跑出來之間聽過很多次了，衆多貴族和學者討論、爭辯都是徒勞無果，沒辦法得出讓彼此信服的結論，「還有我們之前一起討伐掉的高階血族和血精靈，如果狀態萬全的話我們這些新手不可能最終僥倖取勝，可最擅長魔法的血族卻偏偏處於魔力枯竭的狀態。這擺明就是讓他們來送死的嘛。」

對於缺少經驗的冒險者來說，遭到影魔襲擊的確是初見殺，但等級稍稍高一點或是組隊行動的冒險者正面作戰完全沒有輸掉的可能。就好像安排這隻影魔來這裏執行任務的魔族高官完全不在乎能取得多少成果，也不介意這隻影魔犧牲似的。

就算亞瑟本人否認也沒用。所有知道他不肯轉職的冒險者恐怕多多少少都認爲亞瑟是在自命清高。就算用常開的方式鍛鍊技能，要將熟練度提升到轉職一蹴而就的兩百點，少說也要好幾年，相比之下這終究只是一種費力不討好的做法。

「如果真是這樣，那的確是我太大意了。」恰卡在亞瑟做出分析之後，罕見地老實承認了自己的失職。

艾德在情急之下發出的警告太過籠統，名爲潔麗的年長魔法師女性並無法依靠這樣簡單的提醒察覺異常。就在觸手蓄力揮舞，將要斬向潔麗的脖子之時，一柄寬刃長劍及時擋在觸手前方，阻止了慘劇的發生。

亞瑟給影魔造成的傷害並不致命，或許就是有這樣的打算，艾德想。只是在場的冒險者們似乎並不具備這樣的手段，而被長劍釘在地上的、正用惡狠狠的目光瞪着亞瑟和艾德的影魔似乎也沒有溝通的意願和能力。

「恰卡大叔，請不要用我的事來轉移話題，剛剛的狀況的確十分危險。」亞瑟並沒有在誇讚下得意忘形，直接戳破了恰卡狡辯的計倆，讓老獵人被迫用憨笑掩飾尷尬，「我會來得及救下潔麗小姐，大概只能算是運氣好。儘管熟練度不高，索敵這類技能我都是習慣常開的，我能及時察覺到殺意，或許只是因爲這隻影魔潛伏的本事沒有那麼高明罷了。」

「潔麗，當心！」

連王國的智者們都無法得出結論的話題，專司戰鬥的冒險者就更想不明白了。恰卡肆無忌憚地嘲諷起魔王的愚蠢，潔麗則是爲這樣看似乎不合理的安排感到慶幸，艾德以此爲依據和夥伴們暢想起不久之後，在即將展開的北境戰場上大殺四方的美好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