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 忠於帝國的幽靈
《LV1的英雄傳說》 · 許家球 · 4093 字
「仰角五十,向左零點七,三發齊射————放!」
轟————隨着震耳欲聾的爆炸聲響起,三枚高高飛起後落在遠處山丘上的小型炮彈,將目標靶位連同周圍的石塊草木一起,炸成碎片揚到空中。
人類帝國邊境,緊鄰安巴西洛爾自治領,王國與獸人聯邦兩軍對峙的戰場邊緣,全副武裝一整支帝國軍團正在此處進行軍事演習。自這支軍團抵達此處的五日來,每天都有裝配不同武器的士兵進行不同科目的訓練考覈:前天是矮人制火槍的兩百米實彈射擊,昨天是以班爲單位的競速負重越野,今天則是這些外裝標尺的加農炮試射。
帝國軍團連日來的演習聲勢浩大,讓近在咫尺、原本就氣氛緊張的那些位於真正戰場上的軍人們寢食難安,時刻擔心着這些突然出現的帝國軍人會悄悄將炮口轉到己方軍營的方向上。於是在距離帝國軍營地的一公里外,始終有好幾支各自獨立的偵查隊,在樹林和山坡的閃避處緊盯着帝國軍隊的一舉一動,而獸人聯邦的中軍大營也朝着遠離帝國邊境的方向搬開了整整五公里。
這些過於明顯的小動作自然沒有逃過帝國軍指揮,也是帝國最高司令、四騎士之首的邱哈克的眼睛,只是這個強壯的大漢對此毫不介意。就在外面炮聲震天的時候,這個軍團司令正癱坐在他私人帳篷的扶手椅中,享用着從王國進口的果酒解暑。作爲當前戰事之外的中立國,帝國的軍事行動所製造出的緊張局勢並沒有讓邱哈克覺得事關重大,恐怕整個軍營裏,就只有這個指揮官是最悠閒的了。
就在邱哈克將杯中的清涼透亮、帶着一絲水果香甜的美酒喝光,正要續杯的時候,從帳外闖進來一個線條同樣粗獷的彪形大漢,搶先一步奪過小桌上的酒瓶,拔出塞子揚起瓶底,咕咚咕咚將剩餘的果酒一飲而盡。在邱哈克無語地凝視下,大漢將空空如也的酒瓶遞給身後遲了一步趕來阻攔的值勤守衛,然後毫不顧忌地開始朝着面前全無干勁的邱哈克大聲抱怨起來:
「爲什麼我這個王國的外聘教練在太陽底下費心費力訓練那些新兵的時候,你這個帝國大將卻在這裏偷閒喝酒啊?」
「因爲我們這次的任務就是訓練啊,福波斯教官。按照與你們王國之前的約定,你們王國爲帝國提供貸款,由我帶領軍團到這裏來轉上一圈,順便向獸人聯邦施壓。既然知道不會開戰,身爲軍事指揮,我的職責就只到將軍團順利帶到指定地點安營紮寨爲止。」
對於這個來自王國的原冒險者,儘管邱哈克認同他的能力,但對於這個完全不懂軍事的外行人,實在沒什麼好感。排除掉讓軍隊被外國人滲透的隱患不談,邱哈克可是在不久之前,真刀真槍地跟眼前這個狂戰士搏命廝殺過的,從敵人到戰友的立場轉變對於從底層士兵一路摸爬滾打升到這個位置的邱哈克而言可並沒那麼容易。
「這是什麼歪理,總司令只負責指揮行軍?我以前可沒聽過這種軍規!」
「別把你在王國的道聽途說帶來這裏,我們帝國軍隊有自己的規矩。再說了,身爲帝國最高軍事長官的本人,有權制定和修改軍規。」
看着仍舊在扶手椅上搖搖晃晃的邱哈克,從小桌下面又拿出一瓶果酒的無賴模樣,福波斯眼前略過某個商人相似身姿的即時畫面,不由得怒火中燒。不顧衛兵的拉扯,邱哈克伸手就要再次搶奪那瓶還沒開封的果酒,卻被醉醺醺的邱哈克用另一隻手牢牢握住了。
邱哈克擁有着頂尖禁衛級冒險者的實力,對抗仍然止步於遊俠級的福波斯還是綽綽有餘的,即便是狂暴技能全開的福波斯也僅僅只能和邱哈克勢均力敵而已,這點福波斯自己也有足夠的自知之明。
儘管如此,被憤怒支配的福波斯依然沒有停手,而是開始與邱哈克角力。意識到這件事的邱哈克實在不想犧牲自己用來消遣的寶貴時光,於是拿出了對付福波斯的備用手段:
「你這莽夫,該不會是因爲那個同樣來自王國的同伴被派去獸人那裏執行任務,擔心得不得了,纔會到我這裏來故意找茬的吧?」
「哈?你在說什麼鬼話?我爲什麼要爲垃齊那傢伙的安危擔心?」
「哎呀,你現在的表現已經很明顯了吧,身爲新兵教官的你連本職工作都沒辦法好好完成,心浮氣躁地四處亂跑。如果你實在覺得寂寞,由我來稍微陪陪你也不是不可以嘛。來吧,要不要較量一下?」
「呃呃————哼!」
面對邱哈克的揶揄,福波斯終於還是氣呼呼地轉頭離開。新任帝國四騎士,負責主管情報的垃齊也是王國冒險者,這件事是隻有包括邱哈克在內僅有數人知曉的帝國機密。那個正前往獸人陣營執行任務的垃齊,和剛剛離開的福波斯,加上兼領帝都警備司令、此時正帶兵代替被邱哈克調走的主力軍團防備西部邊境的拉莉亞一起,三人似乎有着十分密切的過往。看出些許端倪的邱哈克每次跟福波斯發生衝突,就會變着花樣地拿他們之間的關係打趣來緩和氣氛,對那個粗線條的傲嬌狂戰士來說,這招屢試不爽。
在打發走福波斯之後,邱哈克稍稍安慰過無力阻攔那個肌肉壯漢硬闖營帳的衛兵,打開剛剛那瓶新酒的塞子,準備重新享受起悠閒的午後時光。在香氣撲鼻的果酒被倒在杯中,端到自己嘴邊之前,邱哈克的喉嚨被身後伸過來的一柄短刀架住了。
「正事?」
聽到這裏,邱哈克也震驚地從椅子上站起來,之前喝下的酒精也隨着冷汗排出體外。
「等等,凱爾薩斯,那位臨時宰相原本不是咱們帝國隱居的鄉紳嗎?老宰相和負責調查的萊納都確認過的!」
「那帝國到底什麼呢,凱爾薩斯?對你來說,它肯定不是皇帝的花園,也不是政治的傀儡。它在你眼中,到底是什麼呢?」
「聽你的說法,特蘭是奸細的事,沒有實證嘍?」
「有。」凱爾薩斯的回答斬釘截鐵,聲音更顯低沉,「作爲你們這次出兵條件的那筆貸款,我查到了來路。大概是因爲數額太大,或者他們以爲我和我的手下早就逃之夭夭所以放鬆了警惕,這筆來自王國的鉅款,那些堆積如山的金幣,其實全都是出自那個特蘭,確認無疑。」
凱爾薩斯依舊沒有回答。只是這個發誓效忠帝國的精英也沒有纏着邱哈克,果斷選擇了離開。
凱爾薩斯沒有回答。
「我說凱爾薩斯,雖然我這麼說可能有些班門弄斧,但你的眼光不該再像過去那樣,緊盯着宮廷和政治不放了。」邱哈克拍了拍凱爾薩斯的肩膀。身爲皇室宗親的拉莉亞只效忠皇帝,心神俱喪的萊納現在如同行屍走肉,新來的那個垃齊似乎另有所屬,四騎士中唯一堪稱效忠帝國的愛國者,恐怕就只有面前這個已經被定罪驅逐的凱爾薩斯而已,「現在宮廷中耍弄權謀的老臣被依次解職遣返,新晉提拔的都是像弗萊德那種年輕的新銳。以往隱藏在臺面之下的那些腌臢事,都被一掃而空了。如果現在的你還想着爲帝國做事,凱爾薩斯,你的目光要更細緻些。帝國很大,非常大,你應該看到的不能只有幅員遼闊的國土,還有在其上生活的芸芸衆生。」
「那就好。」凱爾薩斯的語氣中終於染上了一點安心的色彩,同時那柄隨時能收割邱哈克性命的短刀也離開了原本要命的位置,「那麼,我們來談正事。」
「沒錯。倒不如說,只有這樣想,才能解釋爲什麼那個屢次被魔族軍隊襲擊的國家,仍有餘力在維持着數量龐大的冒險者團體的同時,積極地進行全國層面的建設開發。」
這樣想通之後,邱哈克再次放鬆下來,重新陷入了微醺的狀態,癱回扶手椅中,再次拿起盛滿香甜果酒的杯子,細細品味起來。
「他們被那個暗影公會耍了。卡萊爾的手下被重金收買,那個特蘭的地址也是暗影公會做成巧合送到萊納手上的,換做是我的話,這種程度我也能做到。我跟卡萊爾終究只是臨時合作的關係,他不肯將所有的事情都交給我,才讓那個暗影公會有機可乘。」
「真是的,我爲什麼要考慮這種事。咱原本也不是適合處理這類事情的心機男。如果真有什麼狀況,也是那個垃齊的責任。」
「不然,先這樣考慮一下吧。如果在你詳盡調查之後,真的發現那個特蘭在做損害帝國的事情,你可以再拿着證據來說服我。在此之前,你可以盡你所能,監視包括特蘭在內的所有帝國官員。你和你麾下那些忠於帝國的人們,可以學着那個暗影公會的樣子,成爲遊蕩在秩序之外,爲帝國掃除積弊的幽靈,這樣就很好吧。還是說,你覺得自己做不到,比不上那個暗影公會的所爲?」
邱哈克與身後突然出現的黑影彼此確認了身份,那柄架在邱哈克喉嚨邊上的短刀卻並沒有放下來。作爲被垃齊頂替了帝國騎士身份和職務的凱爾薩斯,在帝國之前那場無聲的政變中叛逃後就無人知曉其行蹤。不過就和邱哈克自己預料的一樣,這傢伙終究是不會離開帝國的。
「我不是你,邱哈克。我對那些對帝國毫無貢獻的庸碌之輩沒有興趣。」
「畢竟能夠悄無聲息地繞開我親自佈置的全部警衛,有這樣本事的人我實在數不出幾個來。」
「至少我手下的士兵們是這樣告訴我的。也才短短一個月而已,他們家裏都紛紛來信說生活開始變得好起來了。稅務負擔減輕,物價平穩下降,能夠賺錢的路子也多了,而且大多比以前要體面。不是個例,這陣子幾乎所有的士兵們都在談論着這些消息,甚至還包括那些去屯田和已經復員的士兵。」
「爲什麼?你認爲從屬王國的人,會只爲了帝國的利益行事嗎?」
「找我有事?」處於隨時可能被殺死的立場,邱哈克並不慌張,輕輕抿了一口杯中的果酒,輕聲詢問着來人的意圖。
「那個特蘭·斯瓦尼亞的事。」凱爾薩斯繞過扶手椅和小桌,走到挺身坐起的邱哈克面前來,「那個傢伙,是王國派來的奸細。」
邱哈克的講述讓凱爾薩斯驚訝不已,顯然這些事情並沒有在這段時間裏被這個曾經主管情報的騎士注意到。
「居然這麼輕易就被你認出來了,邱哈克卿。」
「爲了帝國,你我聯手,幹掉特蘭·斯瓦尼亞。」
「你是知道的,我效忠的從來都不是帝國,而是那些願意將性命交到我手上的將士們。」邱哈克無懼無畏,坦坦蕩蕩。對於這個身經百戰的軍人來說,他自己死亡根本算不上威脅。
「凱爾薩斯,嗎?」
邱哈克低下頭,用手摩挲着濃密的絡腮鬍子,細細思忖着。
「哈————」常常吐了口氣,邱哈克猜到了這個昔日同僚的目的,只是現在的邱哈克並不想配合這個一貫我行我素的愛國者,「先不說那個特蘭是不是真的會作爲纖細爲王國去做損害帝國的事情。目前來看,帝國還不能失去這個正在大刀闊斧進行改革的宰相兼財政大臣。」
邱哈克能夠確定,自己最後的那番話,這個有些激進的傢伙聽進去了。只是,就連邱哈克自己也不能斷言,如果凱爾薩斯真的成爲了在帝國各處審判罪惡的幽靈,對帝國來說究竟是好是壞。
「你是說,這些年祕密爲王國財政提供那些來源不明的海量資金的,很可能也是這個特蘭?」
「來確認你是否仍舊忠於帝國。」凱爾薩斯在邱哈克身後,不帶感情地低吟。
「所以呢,如果那是真的,你想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