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隨時會被揭穿的謊言
《LV1的英雄傳說》 · 許家球 · 5316 字
「怎麼樣,老斯,我就說這個小鬼很有價值吧?這麼簡單就學會了使用魔法,我果然沒有看走眼!」
深沉的夜幕之下,當烏戈爾全心全意投身於和斗篷人的對戰訓練,用身體力行來儘快適應剛剛發掘出的新力量時,爲他帶來這個契機的鼠人商人,也即哈維,則在一邊和人類模樣的特蘭·斯瓦尼亞興奮的聊起天來。
只是對於哈維的心思,烏戈爾並不完全瞭解。就連哈維其實是扮作鼠人的人類,而教導烏戈爾學會魔法的特蘭·斯瓦尼亞其實是幾年前才退休的惡魔公爵,以及自己剛剛取得的新力量其實就是獸人們一直都視作戰士禁忌的魔法,這些事烏戈爾全都不瞭解。
「要說這位牛角小友在魔法上的天賦,在吾看來也只有普普通通的程度而已。居然需要吾兩次出手相幫才能控制自身的魔力,在吾親自教導過的所有魔族戰將當中,沒有哪一個比他對於魔力的感知更遲鈍了。」
「啊——那你剛剛還誇他有天賦?」
「那只是相較於其他對魔法一竅不通的獸人而言。就像吾也絕不會將你拿來和妮莉作比較一樣,不然你也只會是個在各種事情上一無是處的廢物而已,哈維大人。」
對於特蘭刻薄的評價,哈維並沒有生氣或反駁,只是無奈又心虛地撇嘴。這樣倒轉立場的對話,在形似主僕的兩人單獨相處時,早已展開過無數次。如果僅以兩人本身的實力來看,特蘭高高凌駕於哈維之上的姿態反而才更合理。
但這兩人從相識到建立主僕關係的整個過程,也全都無法用『合理』來描述就是了。那是充滿了各種意外、慾望、利弊算計和一點點真誠混雜其中的故事,最後才形成他們之間現在這種充滿了各種約束,卻又十分自然的相處模式。
「不過,你也的確沒有看走眼,這位牛頭小友確實很有價值。」雖然和商人所說的價值不同,但這位老紳士在教導烏戈爾的過程中,流露出來的欣喜並沒有虛假的成分,「雖然他的魔力恢復速度堪憂,但總量很高,現在又學會了魔法,很適合彌補你和妮莉都缺乏魔力的短板。而且他還是個非常純粹的咒子,除了頭上的牛角,看上去幾乎和普通的人類少年沒有分別。如果你之後還想再去人類王國或者其他妮莉不方便去的地方,由他來保護你或許更合適。」
「嗯?咒子,什麼是咒子啊?」
漫不經心的哈維,在理解老紳士的意圖之前,先對其中陌生的詞彙提出問題。
「————哈維大人,你這兩年到底都在做什麼?爲什麼事到如今連『咒子』是什麼都不清楚?」
「我應該清楚嗎?爲什麼你們都覺得我應該很瞭解這個獸人國家的事情啊?我可是在人類王國長大的,第一次出村做冒險者就被妮莉的傳送門帶到魔都去了,來這個獸人國家做旅行商人也才只有兩年多而已,而且其中大部分時間都是和妮莉兩個人孤零零地在路上趕馬車!在這邊接觸的都是滿腦子裝着錢的商人,聊的也都是什麼東西能賣多少錢,就連我那個老朋友菲爾斯都沒見過幾面。像什麼武鬥會,戰士傳統還有你說的那個『咒子』,我怎麼可能什麼都知道!」
似乎因爲早上在競技場門口擺攤時,大量購置的商品一件也沒賣出去,已經被妮莉數落過一遍的哈維此時對自己的無知和大意很敏感。察覺這點的特蘭也並非那種喜歡精神霸凌的惡魔,稍稍嘆了口氣之後,給哈維解釋起『咒子』的含義。
「對於獸人族羣來說,天生飽含魔力卻缺乏力量的個體,被認爲是受到了惡魔的詛咒,於是叫做『咒子』。詛咒的事情當然是無稽之談,如果有這種餘力,吾等也會優先對人類降下詛咒,而非獸人。魔族的一些學者認爲,咒子只是獸人中的一些個體因爲疾病或是其他特性,天生無法適應魔力而已,就像妮莉那樣。並且由於這樣的個體普遍都會擁有更接近人類的相貌,『人類其實是獸人亞種』的假說,在魔族學者中間一度十分流行。」
聽到特蘭的解釋之後,哈維似懂非懂地點頭,在突然意識到什麼之後,用力揉了揉雙眼,不可置信地看向還在被穿着斗篷的妮莉任意戲耍的牛角少年。
「老斯,你是說,那個小鬼,是獸人?」
嘶————老紳士倒吸了一口氣。這個聯繫本地富商佈置賭局,將自己叫來這裏幫忙顛覆賭徒預期的主謀,居然連作爲賭局核心的牛角少年其實是獸人都不知道。這樣膽大又粗心的計劃,讓始終保持惡魔獨有矜持的特蘭很想發火,但畢竟想出這個計劃的是見識短淺又粗心大意的哈維,特蘭只能無可奈何地將心中升起的怒火默默熄滅,轉而叮囑起這個無論如何細心看顧,依舊讓他放心不下的主人來:
「牛角小友現在使用的力量其實是魔法,這件事你一定小心不要讓他知道了。」
「嗯?爲什麼?」哈維反問特蘭時,看過來的清澈眼神中,滿是和這個陰損計劃毫不相稱的天真。將這些盡收眼底的特蘭,實在無心去費力責罵他這個主人行事的愚蠢之處了。
「因爲獸人的武鬥會禁止選手使用魔法、」
這個狀況讓氣氛慢慢緩和下來的貴賓包廂,重新被肅殺的緊張氛圍籠罩起來。
「雖然那些觀衆並不知道是我們這些人設了這場賭局,但如果他們報案,我不覺得我們能順利躲過現任警備隊長,那頭黑鬃獅子霹靂手段的追查。」
豹人老闆連同其他富商和手下的兇徒們,用鋒利的匕首抵住鼠人商人,也就是哈維的胸口,這樣惡狠狠地問他。
「說說看吧,你這人類奸商,如果你口中那個天賦異稟的小鬼沒能順利拿下冠軍,我們該拿你怎麼辦才能彌補這次的損失呢?」
被獸人們物理醒酒後,哈維很快就如實交代,對於奪冠他也沒有後手,才引發了剛剛羣情激憤的場面。一想到自己不久後被大卸八塊的情景,哈維急忙轉動起因爲酒精作用仍有些卡頓的頭腦,爲自己和麪前這些獸人尋找一條相對安全的生路。
「那吾這就告辭了。您也放寬心好了,有妮莉訓練牛角小友的話,哪怕不使用這個魔法,您那個賺錢的計劃大概也能順利完成的。」
「混蛋,我們怎麼可能做那種事!那可是赤裸裸地犯罪啊!」
「不用這樣吧,你真的認爲那小鬼有這樣的價值嗎?而且要保證這個魔法順利完成,那小鬼自願也是前提之一吧?我可不想喫這個魔法失敗造成的更多苦頭了!」
哈維將吊墜拿在手裏,默默把玩了一陣之後,裝進了自己的腰包。特蘭大概明白哈維有所遲疑的理由,不過在惡魔看來,那只是人類優柔寡斷的婦人之仁而已。
「那就把所有人都控制起來!給封口費也好,哄騙也好,威脅也好,總之先讓武鬥會決賽比完再說!」
「不然呢?」獸人們稍稍被哈維不可置信的反應刺激到,在理解了他對自己等人的看法後,豹人急忙主張起自身的清白,「我們可都是嚴格遵守聯邦法律的良好公民,這些錢也都是祖輩們勤勤懇懇做工經商,一代一代積累起來的。反倒是爲什麼你會這麼驚訝,難道你們人類那邊,只有巧取豪奪貪贓枉法的人才能致富嗎?」
「哈維大人,請收下這個。」
這個本該堪比炸雷的消息,在宛如陷入暴風雨中難以自拔的富商們聽來,反而沒有那麼糟糕了。豹人怨氣十足地瞥了一眼瑟瑟發抖的哈維之後,思路十分清晰地讓手下務必控制住那個羚羊人,至少在武鬥會結束之前不許這個消息泄露出去。
面對兇相畢露的獸人們,哈維想要據理力爭,讓富商們自己負起責任。只是————
「剛剛有個被烏戈爾擊敗的羚羊人,向聯盟申訴說,烏戈爾在比賽中違規使用了魔法!」
只是下一場對戰前能夠思考的時間太少了;
爲首的豹人立刻打斷了哈維的發言,義正言辭地拒絕了這個危險的提議。豹人身後的其他獸人富商也都是和豹人相同的想法。
「是這樣嗎!」商人在老紳士看來毫不意外地驚叫出聲,又立刻捂住自己的嘴以免被還在和妮莉訓練的牛角少年注意到這邊的談話。
「那就靠您自己的才智了,哈維大人。就像吾當初哄騙您一樣,受到吾言傳身教的您沒理由辦不到類似的事情吧?」
只是不想,也不可以得出那樣一個答案而已。
「可是,我們在攔截的時候,已經有人聽到那個羚羊人喊叫的內容了。」
在和商人講話的同時,老紳士的目光一直沒有離開過還在實戰訓練的烏戈爾。僅僅幾分鐘而已,剛剛纔學會使用的魔力和風魔法,已經被烏戈爾嫺熟地用在了與妮莉的對戰中。不僅是殺傷力,烏戈爾還無師自通地在面對妮莉時壓倒性的劣勢下,摸索出了用風來輔助運動的用法,讓原本就十分小巧的身軀變得更加敏捷。看到烏戈爾進步如此神速,老紳士臉上的笑意更濃了一些。
「不可能的,哪怕他能打進決賽,也絕對不是那個『小牛』的對手!」
剛剛擊敗對手,正在等候室中休息的烏戈爾自然完全不知道前一天特蘭和哈維的對話內容,也不清楚此時在競技場各處祕密開設的,以自己爲核心的地下賭局。烏戈爾的全部心神都在用來複盤和熊人之間的戰鬥過程。
是這股纔剛剛發掘出來一天的新力量,顛覆了整個結果。
彷彿脫胎換骨般的烏戈爾,在接下來的幾場戰鬥中,接連有驚無險地戰勝了那些在旁人看來絕不可能敗給他的對手,讓競技場中觀看比賽的觀衆們接連發出潮水般的驚呼。當然,歡呼聲中也夾雜着某些人心情微妙的擔憂就是了。畢竟這個原本看起來弱不禁風的咒子,現在可是大有一路挺進決賽奪冠的勢頭。
這股力量其他的族人也擁有嗎?爲什麼從來沒看到有人使用過呢?教導自己武學的父親,知道這股力量的存在嗎?爲什麼他從沒來有跟自己說起過呢?難道這真的是隻有自己才能使用,獨一無二的神祕天賦嗎?這種天賦,有名字嗎?
如果沒有那個商人,沒有那位老紳士的指導,沒有和那個斗篷人一整晚的對戰訓練的話,自己無論如何也不可能戰勝那個熊人。
「可是,」馬仔接下來的話,才真正讓豹人和哈維,被炸得焦頭爛額,「聽到這些的人裏面,還有預計將要參加決賽的烏戈爾先生啊!」
「開什麼玩笑?你們這些衣冠禽獸爲什麼會介意這個!身邊全都是凶神惡煞的打手,還動不動就威脅別人的人身安全,難道你們積累起萬貫家財的手段全都沒有違法嗎?」
「這個是,你之前提到的那個————」
時間回到現在,武鬥會正賽第一輪結束之後。
「你還真敢說啊,」爲首的豹人從手下那裏奪過匕首,順着哈維的耳根一刀紮在了他身後緊靠的牆壁上,「要不是你這傢伙看到那小鬼一路取勝,在旁邊不停鼓吹,說什麼自己的眼光獨到、準備充分,還說什麼他一定能一舉奪冠,我們纔不會放心地將賭局一直開到準決賽之前呢!虧我在給你鬆綁之後,還特別允許你暢飲我珍藏多年的限量版紅酒以示誠意。你一杯接一杯豪飲的時候說什麼大家有福同享,現在出了事倒是甩脫得真乾淨啊!」
「你說過,那個『咒子』能夠奪冠的吧?」
「正是那個魔法刻印化的成果,吾將它完整鐫刻在魔石內側,將魔石貼近心口處砸碎,魔法就會利用使用者的魔力當即生效。哈維大人,找個合適的時機,將這個吊墜交給那位牛角小友吧。」
「就是因爲這樣,吾才特地選擇教給他,外行不容易辨識的風魔法。如果你真的指望通過牛角小友贏得武鬥會的戰鬥,讓你在賭局中坐莊賺錢,就暗自祈禱看到他比賽的獸人裏沒有識貨的傢伙在吧。」
「啊啊啊啊真是的,這也不行,那也不行!」
其實吹噓烏戈爾實力的那些大話,全都是哈維酒勁上頭隨口扯出來的。看過拉戈爾比賽的獸人富商們,並不覺得輕鬆完勝所有對手的拉戈爾,會因爲那個每一場比賽都打得特別費力的咒子而錯失這次冠軍。但同時又因爲這個人類信誓旦旦的奪冠宣言,以爲這又是他爲了節目效果事先佈置好的表演詭計。一直到驚人的賭資數額從競技場看臺傳回這間包廂,意識到不妙的哈維臉色大變,大夥兒才發覺問題。
「事情會變成這樣可不怪我啊!明明是你們自己貪心,收注太晚才讓決賽冠軍的賭注規模大到超出控制的!就算那個小鬼在決賽中輸了,這件事也不該算到我頭上!」
在豹人發表完證詞之後,整件事情纔算稍稍完整了一些。被刀架住脖子堵在牆角的人類商人,並非無辜的受害者,而是這場困局實打實的共犯;獸人們也並非蠻不講理的暴徒,只是在十分克制地宣泄自己的鬱悶和憤怒而已。最直觀的證據就是,在氣氛再次變得險惡的當下,被獸人圍住的也只有哈維自己,而披着斗篷的妮莉此時仍然坐在落地窗前的沙發上優雅地品嚐着所剩不多的紅酒,無人遷怒於她。
只是烏戈爾因爲勝利有些太過激動了;
正當獸人們和一籌莫展的哈維一同冥思苦想對策時,門外的馬仔又爲他們帶了一條雪上加霜的消息:
「別的賭注輸多少都沒關係,只要還押了那個拉戈爾的冠軍注,一定穩賺不賠的!」
看過烏戈爾現在的戰力,特蘭判斷自己特意被召喚至此的使命已經達成,便轉身準備返回設立在人類帝國的商會總部。臨走前,特蘭從和哈維同款的腰包中取出一個散發着詭異氣息的魔石吊墜,交給哈維。
「————」哈維默默地將頭轉到一邊,沒有回答豹人的疑問,「不能搞定拉戈爾的話,直接卷錢跑路怎麼樣?」
「沒錯沒錯,那可是他的親弟弟。我在牛頭人族羣的朋友可是打了包票的,從小到大就從沒聽說過什麼咒子哥哥,只知道最年輕的戰士長『小牛』拉戈爾。」
「不如大家先都冷靜一下,或許我們能夠想到辦法保證烏戈爾拿下冠軍呢?比如在決賽之前,派人去把那個拉戈爾打成重傷,讓他——」
在實際感受過這股新力量的強大作用之後,烏戈爾不由自主地開始思考這些問題。自己和其他同族顯而易見的區別之處,長輩們將自己視作忌諱和異類的原因,這股力量的真身和名字,其實答案不難聯想到。
隨着比賽一輪一輪地推進,剩下的選手越來越少,武鬥會最終的走勢也越發清晰。參與賭局的觀衆們拉住那些混在人羣中接收賭資的富商馬仔,紛紛在拉戈爾奪冠的項目上大量加註,哪怕馬仔們不斷陪笑着說下注時間結束也無濟於事。在貴賓包廂中統籌全局的富商們畏懼着參賭獸人們血氣方剛的心性,害怕強硬拒絕會讓賭局的事被鬧大翻到明面上,只能將追加的賭注照單全收。這讓原本絕對盈利的生意,再次變成了不讓烏戈爾拿下冠軍,就會血本無歸的風險投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