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大計劃（表）

承辦聯盟大會的領主公館大堂中，各國代表已經各就各位，互相之間正在有序地寒暄問候。每個國家都有單獨一塊區域就坐，圍成圓圈的桌椅密密麻麻全都朝向圓圈的中心，只留出一條狹窄的過道通往大堂門口。單獨從門口進來的薩迪斯自然吸引了一部分人的目光，只是這些人中除了在門外打過招呼的來賓，似乎還有些其他熟悉的面孔混在其中。

「爲什麼大長老會在這裏啊！」

「既然有人特地發問了，吾就趁機爲各位介紹一下。」好像就在等娜塔莉驚叫出聲的這一刻出現，一直保持沉默的女帝優雅地從定製綢緞座椅上起身，身後衛兵用力踏步發出的聲音瞬間讓整個會場安靜下來，專心傾聽女帝的講話，「這位是我國臨時聘請的特別顧問哈爾維姆，昨日才決定隨同吾出席本次會議，所以並不在事先提交的參會名單上。爲防一些人誤會也在此澄清一下，哈爾維姆先生現在是合法的帝國公民，以吾的名義爲其參會的權利進行擔保，不需要擔心他可能危害聯盟利益，也不存在任何關於其立場的糾紛和錯位。」

女帝后半段的說明顯然是講給包括薩迪斯在內與哈爾維姆熟識的王國高層聽的。而且娜塔莉剛剛發出的驚呼明明沒有提及姓名，說明女帝對哈爾維姆在暗影公會的身份也有所瞭解。

王國的領袖們因爲收到過艾瑞爾公主對之前出使帝國全程所作的詳細報告，姑且都有一些心理準備沒有特別驚訝，反倒是其他國家的一些代表露出難以掩飾的詫異表情。不過由於女帝親自出面擔保，沒有人對哈爾維姆參會提出異議。

「那麼我有異議！」在女帝之後，哈爾維姆指着大堂一角略顯空曠的坐席區，不看情勢地朝在場所有人高聲喊話，「我會來這裏當然沒什麼問題，但爲什麼勇者也在這裏？他不是不能參與國際事項嗎？還有那個艾德明明是王國的王子，爲什麼沒有坐在王國那邊，反而和勇者一起單獨坐了一桌？」

「聯盟只是要求勇者一行在國際糾紛中必須保持中立，至於參與聯盟大會的權利從古至今勇者一直都是正當享有的。」在亞瑟鄰桌的精靈長老開口之前，尚未移動到王國區域的薩迪斯便面帶笑容搶先回答了哈爾維姆的問題，算是小小的回擊一下已經擺開陣勢的對手，「此次大會的議題與勇者息息相關，邀請勇者參會是理所當然的。至於在下的兄長，此刻的身份是『劍聖』艾拉德爾。在這間禮堂中，不存在任何王國的王子，只有獻計獻策的參謀和忠誠的勇者夥伴。」

「既然預定的與會人員已經到齊，我們現在就正式開啓會議吧。」

大概是不想讓不重要的話題佔據會議時間，國王陛下緊跟在薩迪斯講完之後，推動落實會議的進程。還在互相慰問與試探的各國代表紛紛回到自家區域落座，安靜聽從東道主國王的主持。

「那麼，在探討主要議題之前，請容許我等率先發言。」看到會場中不再有站立的外交使臣，犀牛人渾厚敦實的嗓音率先響應了人類國王的號召，「鑑於我獸人聯邦在半年前，受到叛徒奧哈卡爾及其黨羽的脅迫，向盟國發動的全無道義可言的侵略戰爭，在下僅代表聯邦全體，向所有受難的聯盟同胞謝罪！」

聯邦議長哈克努爾與隨行的少年助手，獸人僅有的兩名與會代表一同向着王國的方向鞠躬致歉。血氣方剛的獸人主動承認錯誤並展現謙卑的姿態，這在一千多年的聯盟歷史中是絕無僅有的，王國代表們只是以全體起立的方式做出回應，更沒有做出任何示意原諒對方的表態。將兩邊互動看在眼裏的各國代表立刻明白，謝罪的宣告本身，就是做給在場其他人看的示威儀式。

「那麼，我等也將需要告知諸位的異常事件就此公開好了。」抓住獸人起身之後王國沒有立刻發言的空隙，精靈長老們將被綁住的安德魯伊推到衆人面前。

「關於安德魯伊長老的事情，不如等議題推進到與勇者相關的部分再說明也不遲。」剛剛回到艾瑞爾公主身邊的薩迪斯顧不得可能嚇到周圍的同伴，立刻出聲向提議的維沃喊話，「分開講的話，事情可能要講兩遍，還是等下一起講更有效率。」

略顯牽強的理由讓王國再次受到各國矚目。鑑於薩迪斯直呼叛徒名諱、間接承認關聯罪責的舉動，維沃眯起雙眼盯了一會兒滿臉堆笑的殘疾少年，輕蔑地昂起頭將安德魯伊拉回精靈區域的坐席中。

薩迪斯這才如釋重負，趕忙與旁邊的姐姐講起了悄悄話。雖然娜塔莉聽不到會長和公主討論的具體內容，但她也清楚比起矮人與帝國的冷漠態度，精靈獲悉並即將公佈的祕密對想要在聯盟大會上獲得各國協助的會長來說纔是最糟糕的。暗中做局對抗勇者的相關事務會長從來沒有和親人們提過，直到現在仍然是會長一個人的自作主張，這件事一旦被揭發，會長、公會乃至整個王國都可能被別有用心的人推到聯盟的對立面去。

「那麼現在開啓對本次大會主要議題的討論。」國王陛下沒有在意兒女之間的竊竊私語，繼續莊重地主持會議，「從今年春天以來，我國、帝國與矮人共和國相繼遭到魔族不同規模的滲透與入侵，甚至有情報顯示已故的獸人叛徒奧哈卡爾背後也有魔族推波助瀾。魔族的一系列行動在多個方面對包括我國在內的整個聯盟造成了極其慘重的損失，甚至威脅到了國家的基本安全與各國民衆的生活秩序，想必各位代表對此感同身受。繼續放任魔族爲所欲爲，勢必在不遠的將來釀成不可挽回的大禍，爲此，我倡議各國聯合起來集中力量，一舉解決來自魔族日益嚴重的威脅！」

「具體來說，你們想做什麼？」矮人議長圖巴涅克的雙眼泛起獨屬於商人的狡黠光芒，要求人類國王簡明扼要地進行解釋。

「進攻魔都，除掉魔王。」

「吼，呵呵，哈哈哈哈哈————」

國王的回答引發矮人區一片鬨堂大笑。事實上忍不住笑出來的不止矮人，帝國以特蘭爲首的一衆高官全都笑而不語，就連精靈們也不顧禮節地露出輕蔑的嘲笑。立場上本應堅定支持王國的獸人中，棕發獅子咒子也沒能壓住微微浮起的嘴角。

「那是魔族三大勢力之一的血族，向地城下層輸入大量高階魔獸蓄意引發的雪崩效應。好在有勇者和王國的協助，纔沒有對俺們羣山造成不可逆的損害。」矮人議長有些不情願地起身向亞瑟和人類國王致謝，明明勇者和王國的區域分列在矮人區域的左右兩側，圖巴涅克卻偏偏在轉頭時有意讓目光避開正前方的薩迪斯。

「圖巴涅克閣下，我國的倡議可是十分認真的。」

所謂溝通魔域的情報渠道，精靈方面指的自然是正被綁住嚴密看押的安德魯伊，反正等下還要講到他的事情，維沃覺得沒必要急於爲此辯解。而帝國方面，當事人的理解和薩迪斯的意有所指並不一致。薩迪斯暗示的情報渠道，是從王國逃去帝國的哈爾維姆一行人，但倪麗斯和特蘭的魔族身份其實並未向帝國中的任何人坦白過，這件事薩迪斯無從確認。至於女帝和衆多帝國高官，還以爲代表王國發言的少年參謀，是想在大會上揭露帝國前任宰相一派暗中投靠魔王的醜聞。

「各位，還是先容許一直耐心等待的精靈長老們發言吧。」

「你們人類居然還有核實魔域情報的渠道？」圖巴涅克收起笑容和輕蔑的態度，眯起的雙眸明顯換成了審視與戒備的目光。

「這也不是什麼好大驚小怪的事，閣下，畢竟帝國和德高望重的精靈長老們也有類似的手段。」

「不要着急，閣下，我會全部講清楚的。」薩迪斯逐漸放慢語調，還刻意清了清喉嚨，沉默的間隙，會館大堂鴉雀無聲，「據俘虜交待，在第四任魔王上臺後，獲取『魔王加護』的方式被視作可能顛覆其統治的危險機密，遭到最高限度的情報封鎖，至今持續了數百年之久。大部分魔族的壽命也是有限的，知曉獲取方式的魔族相繼去世，如今似乎只剩現任魔王獨自掌握着加護的獲取方法。」

「你想除掉魔王的原因我們清楚了。趁着只有魔王自己知道獲取加護的方法時幹掉他，藉此讓『魔王加護』永遠塵封在無人能染指的黑盒子裏。」女帝爲了轉移話題，代替薩迪斯捋清談話的邏輯，讓現場不少人恍然大悟，「只是這裏人多嘴雜，你不擔心有人將我們的計劃暗中泄露給魔王，讓他提前選拔繼承人或者公開加護的獲取方式嗎？何況依照那個魔王一貫的縝密作風，肯定一早爲自身遭遇意外的狀況準備好預案了，哪怕能用暗殺之類不爲人知的方式除掉魔王，獲取魔王加護的方法恐怕也不會輕易失傳。」

雖然薩迪斯拿出的表面理由不具有決定性的說服力，但最近各國接連面對的魔族威脅迫使他們認真評估起除掉魔王的收益與風險。

於是娜塔莉看到，承受祕密曝光威脅的大長老與實際掌握魔域情報的老紳士，正分別用憤怒和好奇的眼神在帝國區域中注視着侃侃而談的會長。剛剛還在嘲弄王國的女帝臉上也不再看得到作壁上觀的從容。

「在下王國王室軍機參謀薩迪斯，應國王陛下請託，前來講解遠征計劃的詳細內容。圖巴涅克閣下，對於三個月前發生在貴國山區的地城魔獸暴走事件的詳情，您如今瞭解多少？」

「作爲一度被魔王處心積慮滲透的國家，皇帝陛下的指摘可謂見地頗深，切中要害。」薩迪斯似乎放棄了對女帝好言相勸、讓她回心轉意支持遠征的希望，果斷露骨地搬出帝國的污點作爲剛纔遭到對方嘲諷的反擊，「充滿野心的魔族部下反水和被人類攻破魔都後殺掉，我認爲魔王相信前者發生的可能性要比後者高得多。所以即便知道了我們的意圖，老奸巨猾的魔王也不會輕易選拔繼承人並提前爲其獲取魔王加護的。或者就算魔王有準備後手以某種方式留下了獲取加護的線索，對魔王寶座虎視眈眈的血族和不死族想必也不會在新君登基前無動於衷，屆時魔國必然經歷相當一段時間的內亂而無暇他顧。哪怕只爲得到這個結果，也值得我們放手一搏了！」

不等國王呼喚，娜塔莉立刻推動輪椅，將薩迪斯送到各國代表圍成的圓圈中心。

「您的擔憂不無道理，矮人議長閣下。接下來就由我麾下的軍機參謀爲各位排疑解惑吧。」

「很遺憾，維沃長老，我們得到的並不是『魔王加護』的情報本身，而是『魔王加護』情報的現狀。」

「你們瞭解到『魔王加護』的具體效果，以及如何解除加護了嗎？」在周圍一片驚呼聲中，精靈們的反應尤爲劇烈，「你們是不是已經針對這些情報，制定出絕對有把握消滅魔王的戰略？」

女帝單手擋住嘴角，以澄清爲藉口趁機揶揄王國。遭到懷疑和嘲諷的國王並未急於申辯，而是微微側頭，看到身後的薩迪斯已經與艾瑞爾講完話隨時等待召喚，才重新正視態度惡劣的圖巴涅克。

在王國看來，既然聯盟中有足夠多的人同流合污，也就不需要害怕勾結魔族的行徑曝光後遭受指責。會長就曾經私下對娜塔莉講過，在從特蘭那裏得到有關『魔王加護』的情報，併爲大計劃鋪路架橋、召開今日的聯盟大會後，就算失去大長老等人對王國和公會的支持，也不必感到惋惜了。

大堂內衆人的目光隨着薩迪斯的爆料在女帝和作爲精靈代表的維沃身上來回跳躍，備受矚目的兩人只是不動聲色地保持沉默，沒有出言反駁。

「你們提議進攻魔域的前提是，有把握幹掉魔王，對吧？你們要具體怎麼做，才能確實除掉這片大陸上最強大的存在？」

「人類什麼時候也變得像長耳朵一樣囉嗦了？」圖巴涅克操起不耐煩的語調，再次要求人類言簡意賅地進行說明，「咬文嚼字只是在浪費時間，快點把你認爲重要的事情交待清楚！」

「理所當然，我們要依靠勇者。」

「這項情報，確實嗎？」維沃敏銳地嗅到了這條情報中蘊含的可趁之機，認真地向薩迪斯確認情報的準確性。

「哈哈哈知道，知道。就是因爲你講的這麼認真，俺纔會忍不出笑出聲來啊！」圖巴涅克在勉強剋制住面容的同時，示意身後的同胞們稍稍安靜些，好讓會議繼續進行下去，「就連對魔法一竅不通的俺們也知道，魔族的威脅可不是通過幹掉某個魔王就能一勞永逸地解決的。

當所有人齊刷刷地看向安靜保持禮貌微笑的亞瑟時，薩迪斯謙卑地朝盯着自己的維沃點了點頭。

「事後我等曾多方探查，確實無誤。」

事實上，爲了隱藏特蘭的身份和大計劃真正的目標，薩迪斯並沒有將獲得的情報全盤托出。按照特蘭曾經給出的信息，薩迪斯有十足的把握確定魔王不會暗中決定接班人選，也不會允許更多的人在他還活着的時候獲得『魔王加護』。否則他也不會在五年前哈爾維姆成功潛入魔王宮的時候，寧可丟下圍攻王都的前線大軍不顧，也要匆忙返回魔都。

「請不要將吾等與王國的執政者一概而論，圖巴涅克閣下。不才小女子年僅九歲，也已經通讀過一千三百年來的全部正史了。」

「正是在那場戰鬥中，勇者亞瑟僥倖捕獲了擁有可靠情報的魔族俘虜，並獲悉了關於『魔王加護』的重要信息。」

每一代魔王之所以全都無與倫比的強大，都是初代魔王臨死前獻祭衆多遠古惡魔性命換來的，在魔王間代代相傳的魔王加護的原因。即便殺死現任魔王，不久之後還是會出現另一個同樣，甚至更具威脅的新魔王。之所以提出這種幼稚的計劃，難道是你們人類因爲壽命太短換代太頻繁，遺失了古代歷史的文獻記錄和傳承至今的情報與知識，或者你們這些總愛偷奸耍滑的人類又在偷偷打着什麼別的主意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