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 無能爲力的擔憂

聯盟大會召開第一天的夜裏，送走前來密會的娜塔莉之後，倪麗斯快步返回哈爾維姆身邊，用手刀狠狠劈在這位沒用主人的頭頂上。儘管奴隸契約的效果避免了造成傷害，但碰撞的衝擊和肉體的疼痛不會因此消失，哈爾維姆抱着頭哭喊着在地板上來回打滾，好一會兒才停下來。

「——唔——妮莉，我最後不是忍住了，什麼也沒說嘛！爲什麼還要打我！」

「你自己也承認了，只是最後忍住沒說。我對你的要求，可是全程都不許亂講話。」

「我明明已經很努力了——」哈爾維姆自知理虧，按着頭頂默默坐回牀上，接受倪麗斯的訓誡。

哈爾維姆從來都沒有所謂的兩幅面孔，人前人後始終如一。大概是奴隸魔法的後遺症吧，原本就不太聰明的膽小人類爲了免於遭到奴隸魔法的效果反噬，從五年前開始就徹底丟掉了所有跟僞裝、說謊、暗算相關的慾望和念頭。儘管他如今依然能不着痕跡地拍馬奉承、虛張聲勢，但要求他在娜塔莉面前一直襬着冷酷深沉的樣子講話，確實有點強人所難。

倪麗斯無奈地嘆了口氣，摘下兜帽露出平時不方便給外人看到的白皙容顏，站在哈爾維姆面前耐心地逐一覆盤，剛剛和娜塔莉會面時有哪些話原本不該講出來。

「妮莉，我還是覺得你有些太多慮了。娜塔莉應該從來沒想過要做對咱們不利的事哦，而且薩迪斯也清楚，無論他做什麼都不可能拉攏娜塔莉對付咱們的。」

「就因爲是這樣，纔要格外小心。如果娜塔莉小姐對你有敵意，我反而不擔心薩迪斯會利用她。」明知會站到哈爾維姆一邊，薩迪斯還堅持讓娜塔莉全程參與聯盟大會的籌備和外交活動，這必然是有用意的，只是倪麗斯無從判斷，娜塔莉會被薩迪斯在什麼時候用在什麼地方，「既然薩迪斯已經下定決心，要把你變成下一代魔王，我們也得做好與他決裂的準備纔行。」

「決裂啊————」雖然之前提過幾次，但身爲人類的哈爾維姆似乎始終沒能完全理解，倪麗斯所說的決裂意味着什麼。

就和哈爾維姆完全想象不出，成爲魔王后的生活，會具體變成什麼樣子一樣。

依照斯瓦尼亞伯父之前的講述，初代魔王留下的魔王光環與魔王之位的繼承機制息息相關。爲了確保魔族不會因爲爭奪魔王之位而爆發大規模內戰，同時擁有魔王光環的複數候選者只會隨機均分光環有限的增益效果，並且在候選者彼此對決時光環的效果還會暫時遭到封印。這讓單純獲取光環的收益遠遠低於爭奪魔王之位所面臨的風險，從而規避了絕大多數只想強化自身的魔族爭奪光環的想法。

當候選者們角逐出唯一的勝利者後，光環增益會在勝者身上全數解放，並允許勝者自由調整各項增益的強度；仍存活的敗者則會被光環強制變爲勝者的奴隸，只能在魔王的允許下獲得一部分增益，並且有生之年再也無法與魔王爲敵，否則將遭受光環猛烈的反噬。據斯瓦尼亞推測，死在獸人聯邦政變中的黑鬃獅子，就是在本人未被告知全部效果的狀況下獲得了調整後的魔王從屬光環。

建立這套機制的初代魔王，是希望在較少犧牲的代價下，從魔族中廣泛選拔出最強者繼任魔王。在暴虐的第三代魔王被私自獲取光環的競爭者幹掉後，第四代爲了避免重蹈覆轍，封鎖了獲取光環的所有情報，只給看中的繼任者施加從屬光環。通過嚴格限制光環持有者的數量，魔王繼承機制由原本的自由競爭，變成了先代向後輩的定向傳遞。第四代壽終正寢後，唯一擁有從屬光環的第五代自動成爲新魔王，避免了魔族內鬥，但也普遍引發了一些魔族強者的不滿。

新的魔王繼承機制，幾乎能夠完美做到穩定和平地傳承魔王之位。如果哈爾維姆沒有在兩年前誤打誤撞獲取魔王光環的話。

出現了新增的魔王候補，最先察覺到事實的當然是第五代魔王本人，畢竟魔王光環的增益忽然被封印大半，還起效的條目也大打折扣。當時魔王正帶領大軍圍攻人類王都，不敢聲張的魔王立刻拋下軍隊帶着心腹大將們返回魔都，着手調查光環流失的真相，或許事到如今它們仍未得知新的候補竟然是個身處秩序聯盟的LV1人類商人。

在第五代魔王之外存在未知候補意味着，如果現任魔王真的有個三長兩短，所有被施加了從屬光環的魔族，都將被迫變成對方的奴隸。薩迪斯發動遠征討伐魔王，就是想營造這種局面，通過控制被動成爲魔王的哈爾維姆，讓秩序聯盟對接受了從屬光環的魔國核心圈實現間接控制。這也是薩迪斯大計劃最理想的結果。

就算之後又有魔族獲取了魔王光環成爲了候選者，只要殺不掉哈爾維姆，就不用擔心出現新魔王，對方的實力也不會大幅增強。偏偏最爲正好的是，哈爾維姆沒人能殺得掉，連他自己都辦不到。失去絕對強悍的魔王震懾，嗜血暴虐的魔族各部勢必因爲有限的資源爭奪陷入內戰，又或者難以壓抑野心紛紛參與競爭魔王，無法聚集足夠的力量威脅人類邊境。這是薩迪斯預想的次好結果。

就算某天哈爾維姆擺脫了秩序聯盟的控制，心血來潮跑去魔國當了新魔王，以他低到可以忽略不計的戰力、拙劣的管理能力和有限的智慧，也不可能重新統御魔國各族，哪怕有斯瓦尼亞的輔佐也辦不到，這是薩迪斯的判斷。哪怕諸如血族皇帝或巫妖王之類的魔族元老將哈爾維姆當做傀儡操控魔國，對秩序聯盟和人類的威脅也不會比現在更大了。誰叫哈爾維姆是個被魔族提防了上千年的人類呢，沒有魔族會心甘情願爲他賣命的。這是薩迪斯能接受的最差結果。

只要遠征成功，以倪麗斯的見識和眼光，完全想不出可能存在對秩序聯盟的不利局面，併爲此產生了對薩迪斯深深的忌憚。易位而處，倪麗斯也會不惜一切代價促使遠征最終獲得成功的。反觀現在薩迪斯躲在艾瑞爾身後的消極態度，實在很可疑。

「老牛，你們白天去和獸人、矮人交涉時達成的協議，真的可靠嗎？」

「妮莉——」哈爾維姆因爲沒被信任，不高興地擺出一張苦瓜臉。

月明時星光稀疏，羣星璀璨時月影難覓。

「這都是爲了你好！我和伯父大人沒辦法在白天的會議上幫你太多，只好在別的地方儘量謹慎一點了。如果一個不小心，讓你無可奈何地變成了下一任魔王，我們沒有一個人會好過的。」

「哎——原本以爲這次到科里亞來，只要和勇者打一架就好，結果又變成了麻煩透頂的狀況。真是的，我這輩子的運氣，是不是早在魔都遇到你們的時候就用光了呀！」

「一點都不好笑，哈維！」

「嗯，我是沒覺得有什麼問題啦——」一直在角落裏靠作爲夜宵的青草餅乾維持精神的烏戈爾應聲回答，「他們看上去原本就不打算支持遠征，斯瓦尼亞老伯的測謊魔道具也沒反應，主人還額外給了他們每人一大筆錢，又賤兮兮地用各國把柄威脅了他們一番。這些人不會無緣無故突然倒戈的。」

「這樣啊，既然你也這麼說，我似乎確實放心了。」

不盡人意，或許纔是世間常態吧。

輕則終生受到秩序聯盟監禁，重則隱姓埋名滿世界逃亡。一個人類魔王，不管在什麼地方都不可能受到歡迎的。

再次擊打哈爾維姆的頭頂之後，倪麗斯將目光轉向窗外，靜靜看着天空中皎潔的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