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裝在腰包中隨身攜帶的倉庫

大約四年後的現在。

生活在羣山中的矮人們，分屬於多個相對獨立的城邦，各自居住在不同的山體之中。憑藉與生俱來的強韌體魄，與一脈相承的卓越技藝，矮人們在不見天日的地下不斷挖掘，淬鍊，建造起一座座蔚爲壯觀的地下都市。在這些依靠魔石照明的高樓大廈之間，穿插着四通八達的隧道和公路，分佈着數不勝數的工坊與商鋪。隨處可見的金銀器皿與寶石裝飾，還有街道上瀰漫的烤肉和啤酒的香氣，都在向拜訪這些都市的外來客們訴說着矮人國度的富饒與繁榮。

「真是讓人大開眼界啊。」身爲外來客的『光之勇者』亞瑟，也被眼前這初次見到的都市風貌深深吸引，「而且完全看不出來，這裏在一個月前經歷過地震的樣子。」

一個月前奉命前來羣山參與救援的亞瑟，親眼見過災後殘破的礦洞和隧道，與現在看到的盛景相比，那彷彿是另一個世界。其實在這座都市中亞瑟目光所不及之處，仍然殘留着許多災害遺留的印記，那是這一個月來拼命努力的矮人們尚未來得及抹除的，地震曾經襲來的證據。

地下的環境潮溼悶熱，從鍛爐和炊具冒出的煙塵揮之不去，在一些修繕不完備的地方還會時不時冒出毒蟲魔獸，對於矮人以外的種族來說並不是十分友善的生存環境。所以大多因爲事務前來矮人羣山的外人，都只會留步於專門設立在地上的外務與行政機構。願意徒步走過漫長低矮的通道，來到這些地下都市的，只有那些對這裏充滿好奇的旅行家和執着於羣山財富的商人而已。因此不只是地下都市的景觀，包括這舉世無雙的重建速度，亞瑟也都是第一次見到。

此時的亞瑟，正是跟隨着一位與矮人們往來密切的商人，得見這隻存於羣山中的壯麗景觀。

「好香啊————商人商人，停一下吧，艾米想要喫烤肉！」

除了地下都市繁榮的工商業，在地面上的羣山之中，矮人們還開拓了大量的梯田，並飼養了相當規模的山羊和犛牛，來爲都市中的同胞提供充足的肉奶與糧食。這些山羊和犛牛的肉質，在整座大陸上也堪稱出類拔萃。

「現在沒有那個時間！如果只是烤肉的話，等下到了地方，你想喫多少都沒問題，會有廚師按照你的要求單獨做給你喫的。」

被名叫艾米的兔人少女呼喚，此時正負責帶路的商人不耐煩地敷衍着。這個身材富態的人類似乎很不適應地下悶熱的氣候，在不停用紙扇給自己送風的同時，還在揪着身上那件被汗浸溼的寬大襯衣，不停地前後晃動。

「唔————亞瑟————」

「由我去買給艾米，不會耽擱太久的，就稍稍停一下吧，哈維。」

「不要！還有我都說了很多次，在這裏要叫我哈爾維姆！」

對於來到地下這件事，並不在哈爾維姆原本的行程計劃中。事實上，自從沿着海上航線抵達羣山之後，接二連三找上門來的意外事件，已經讓原本悠哉的雪山度假大幅偏離了預定。哈爾維姆之所以會忍受着自己不擅長應對的熱意也要到這喧囂的地底來，只是爲了滿足亞瑟的某個要求，讓他同意護衛自己，之後前往大陸南方只屬於精靈的森林領地。

「哈爾維姆，你之前說過，要帶我們去某間倉庫對吧。」亞瑟很小心地更改了自己對這個商人的稱呼，以免引來周遭矮人們不必要的目光，「既然你並不喜歡這裏的環境，爲什麼還要把倉庫設置在這裏？」

「原本我也想放在地面上，但是老斯，啊不，特蘭說爲了安全以及方便僱傭員工，並且我不需要親自去倉庫也能運轉得很好，我纔將決定權交給他。早知道我就拜託特蘭在地面上也設置一個入口了。」

哈爾維姆口中的特蘭，就連自認爲孤陋寡聞的亞瑟也知道，那是一直隱居在人類帝國境內，直到最近纔出任帝國財政總長的人類首富。按照哈爾維姆的說法，這個富可敵國的商人一直與哈爾維姆有商業往來，彼此交情也十分要好。此時他們正要前往拜訪的倉庫，正是由特蘭置辦後，租借給哈爾維姆使用的。

「所以，這座倉庫，就是你那個神奇腰包的祕密所在嘍？」

至於亞瑟對哈爾維姆提出的要求，就是希望能夠擁有一個和哈爾維姆一樣，能夠自由存取物品，彷彿沒有任何空間限制一般的魔法腰包。

出於某些不能說的原因，哈爾維姆表示沒辦法滿足亞瑟的要求。於是在一番討價還價之後，亞瑟將要求修改成了請哈爾維姆講解並展示這個腰包所用魔法的原理。

「放心，哈維，我又不是你，纔不會做那種事呢！」亞瑟臉上的微笑一如往常地溫暖，但忽然改口的稱謂還是讓哈爾維姆的腦袋裏警鈴大作，「剛剛你不是也說了嗎，到了這裏之後可以大飽口福的。對於富可敵國的你來說，這點小小的要求根本不算什麼吧？」

哈爾維姆將亞瑟領到『倉庫』一側靠近中央的房間門口，侍立在門兩側的矮人看到進來的是哈爾維姆之後，恭敬地向這位名義上的主人行禮。房間中央擺着一張大圓桌，上面整齊擺放着幾堆數額不等的金幣與寶石，還有不同種類的零食飲品以及疊放整齊的衣物。圓桌邊緣立着四根固定的支架，將一塊似乎畫着某種特殊圖案的稀有布料懸在距離那些物品不遠的桌面上空。

「就是這個！不愧是艾米！」亞瑟開心地輕撫這個堪稱魔法天才的兔人少女，和旁邊撫摸烏戈爾的哈爾維姆簡直如出一轍。

「先說說看，是什麼事？」不過被這笑容征服的哈爾維姆大概想不到，即便善良如亞瑟，在擺出這副笑容的時候，也是會在心裏暗暗打着算盤的。

「嗯，滿意了。」

「這樣啊————」亞瑟快速地將自己曾經的常識拋諸腦後。畢竟是跟這個哈爾維姆有關的事，亞瑟在認識這個商人的兩年中，也逐漸能夠適應類似的狀況了。

「那咱們趕緊回去和那對精靈姐妹匯合吧。這裏真的要熱死我了！」

「那麼，你的那個腰包究竟是怎麼————」

「這真是個天才般的點子！不，不只是點子，將魔法的功能圖形化，並拆分繪製在你那個腰包底部和手上戒指的魔石中，讓兩者分別充當鎖和鑰匙，再由戒指的持有者提供魔力用來啓動魔法。這樣的魔法造詣就連闞德爾老師也未必能達到，做出這個傳送腰包的人，一定是個稀世奇才！」

想要順勢取消這個來自妮莉的特別委託的哈爾維姆，被旁邊已經喫完餅乾的烏戈爾狠狠地掐住了大腿。在不得已之下，哈爾維姆同意了負擔艾米的餐費，並打發烏戈爾陪她一起去外面享用那些剛出鍋熱騰騰的現制美食。

面對興奮的亞瑟，哈爾維姆輕佻地如此說着，其中包含的輕蔑意味顯而易見，只是亞瑟完全不以爲意。

在一棟看起來比王宮還要龐大的巨型建築面前，亞瑟有些不可置信地詢問。

「等一下，既然已經來了，就這樣急匆匆地回去不是太可惜了嗎？」

隨後，哈爾維姆像刻意炫耀似的，給右手戴上一枚做工精緻並鑲嵌魔石的戒指，然後將右手以很誇張的動作緩慢地伸進朝向亞瑟的那個魔法腰包中。正當亞瑟試圖理解哈爾維姆這樣做的用意時，令他驚歎的一幕出現了：

而且相對於不能理解現狀的困惑，這種超出認知的新奇感帶給亞瑟更多的是驚喜和興奮的感覺。亞瑟自己也是有心追求這些前所未見的事務，才向哈爾維姆提出那個要求的。這也讓亞瑟欣慰地意識到，自己仍是六年前那個義無反顧踏上冒險旅程的少年。

「哎呀，真是的。除了做你的護衛，明明還被妮莉小姐額外拜託了，要看住你不准你在精靈森林中亂跑，隨意搭訕那些美麗的精靈大姐姐呢————」

「不然呢？雖說是有額外附加的部分，但要實現那個腰包的功能，這裏的一切都是必須的。」

「所以我不是說過了嘛，看一眼就明白了。」

「這，就是，你說的，倉庫麼————」

不久之後，哈爾維姆與隨行護衛的烏戈爾，將勇者亞瑟與兔人法師艾米領到預定的目的地。

方方正正的建築內部，是可以一眼望到彼端的。足有好幾公里長的大廳中，沒有任何類似牆壁這種遮擋視野的東西，每間隔幾百米就有一個粗大堅固的立柱拔地而起，支撐着高高在上的天花板。同時在大廳中工作的矮人少說也有幾百個，井然有序地分佈在由遠及近數十個劃分清晰的條狀區域中，忙着各自的工作。

「也是呢。用傳送魔法做成的魔法揹包想要發揮效果，就必須在存儲物品的一側安排人手隨時待命，用於根據指示存取想要的物品。外面的生產線最開始設立的目的，我想也應該是爲了能夠隨時提供需要的物品，尤其是食物。如果沒有很好地爲這些工人和生產線安排能夠盈利的工作，這恐怕會變成一筆天文數字的開銷。應該說，這是隻有大商人哈爾維姆纔有資本使用的魔法腰包了。」

只是哈爾維姆並沒有回答亞瑟的問題，在向開門的矮人守衛出示過身份證明之後，守衛們爲幾人打開了通向建築內部的大門，將其中的光景展現在亞瑟面前：

「還有一件事我想要拜託你，哈維。」

看得再仔細一點，每一個條狀區域都在不停生產着各自不同的商品。有的在加工毛皮和棉花，有的在烹飪食物，甚至還有鍛造武器與組裝槍支的區域。每一條生產線的最後，都有專門的工人爲成品進行檢查和包裝，再由特定的工人裝在能夠在鐵質軌道上快速滑行的推車上，從建築另一端的出口送出去，或者整理堆放在距離最近的房間中。

「你這混蛋不要得寸進尺————」哈爾維姆揮手微笑着送烏戈爾離開房間的同時，從牙縫裏惡狠狠地擠出對亞瑟的警告，「要不是念在兩年前你在國王大叔面前爲我和妮莉說話的情分，我根本不會對你這個型男帥哥有任何的好臉色！這次也只是受到邀請去陌生的森林轉一圈而已，大不了我和老牛兩個人去就是了！」

「所以這是————」亞瑟回味着剛剛哈爾維姆獻上的，關於那個魔法腰包的功能演示，欲言又止。

「差不多吧，等實際看到之後你就明白了。」哈爾維姆如此回應。

「啊，那件事原本就不用噫！」

「這就是啊————」哈爾維姆平淡地回答。

「這是給你陪我來這裏的獎勵，老牛。」

哈爾維姆扭頭看了一眼仍舊微笑着的亞瑟。『光之勇者』的微笑曾被許多技藝高超的畫家留於紙上，那些精美的畫作卻始終沒有任何一副能夠與真人媲美，這抹笑容中蘊含的真誠、包容、善意、溫暖，就是這樣只可意會，難以拒絕。

「別這樣，哈維，只是一件小事而已，而且這次我會乖乖付錢的。」

「謝謝主人！」

「喂，亞瑟，我已經滿足你的要求，帶你看過這個腰包是怎麼工作的了，你堂堂勇者該不會是要臨時變卦吧！」

「不過用這種方式解決空間存儲的難題還是有侷限的說，比如站在門口的那兩位矮人大叔。」似乎是聽到亞瑟誇獎了其他魔法師，讓艾米有些不服氣。

『倉庫』這個概念在亞瑟的印象中，大概只有小時候見過的，村子裏用來堆放糧食的穀倉。眼前的一切顯然與這個印象大相徑庭。

亞瑟尷尬地示意一邊挨訓、一邊朝自己這裏偷瞄的少年安心工作，然後看向走在身前帶路的哈爾維姆，發自內心的笑了出來。

被叫做『老牛』的烏戈爾開心地將餅乾一口咬住，細細咀嚼起來。哈爾維姆溫柔地撫摸着烏戈爾頭頂兩支纔剛露出圓頭的牛角，讓烏戈爾格外享受。

「我希望，你能幫我保管一樣東西。」

「傳送魔法！」

聽到能在這裏喫到那些讓自己忍耐了一路的美食，艾米兩眼瞬間變得亮晶晶的。

「這是兩碼事！就算你拍我馬屁也沒用。想喫東西可以，你們給我乖乖付錢！」

「滿意了？」哈爾維姆輕聲詢問亞瑟，內容自然是對於亞瑟之前提出的要求。

似乎是沒料到這個勇者一眼就將所有的事情全都看明白了，讓自己連說明的機會都沒有，哈爾維姆剛剛的輕蔑態度，此時已經全部變成了尷尬。

亞瑟在瞭解了這些事情之後，滿意地露出了微笑，也理解了哈爾維姆拒絕爲自己製作同款腰包的原因。畢竟僅靠自己有限的收入，很難像哈爾維姆一樣，僱傭專門爲自己存取物品的傭人。

「等，我們還要再往前走一段路纔行。」

哈爾維姆伸進腰包的右手，從那塊懸在桌面上的布料下面伸了出來，並朝着亞瑟比了個『看這裏』的手勢。在亞瑟喫驚地間隙，那隻右手從桌面上拿起了一片綠油油的抹茶餅乾，快速縮回了那張布料，與此同時亞瑟身旁的哈爾維姆將右手拿着的那塊餅乾遞給了旁邊望眼欲穿的烏戈爾。

「哈爾維姆，你的倉庫在這裏的什麼地方啊？」亞瑟試着向那個商人印證自己的這個印象。

「這些，全部嗎？」

哈爾維姆沒等興奮的亞瑟說完，就打斷了問題，帶着他和艾米往這間『倉庫』的深處走去。亞瑟在路上不停朝兩側張望的時候，不經意從正在工作的矮人工人中，辨認出了某個纔剛分別不久的少年面孔。那個少年也看到了正在矮人侍者的陪同下從生產線外圍走過的亞瑟，激動地揮舞着雙手，然後被旁邊指導他工作的另一位矮人敲頭警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