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少年陰影的源頭

五、六年前，人類王國的王都。

「殿下，請您跑慢一點！」

「我跑的根本就不快，漢斯，跟不上我只是因爲你的動作太遲鈍了！」

雖然仍是清晨，王都繁華的街巷中已不乏四處走動的人影，道路兩側的商鋪也有不少正在佈置店面，裝卸由馬車從城內外各處送來的貨品。在凌亂的車架和攢動的人流中，一個幼小的金髮身軀正輕盈地在人影、車輛和各類貨物之間的夾縫中穿梭，向着城門的方向快速跑去。

在他身後，一個體格彪悍、穿着簡易盔甲、揹着寬大盾牌的戰士，尷尬又不失禮貌地不斷從避讓的人羣中間鑽過，努力追趕着還在前面上躥下跳的幼小身影。街上的行人都因爲這個與周遭格格不入的重裝戰士而頻頻側目，卻也都沒有在意前面那個如同尋常家頑皮孩童一樣迎風奔跑的少年。

「唯獨這種時候，會慶幸自己護衛的是尚未成年的薩迪斯殿下啊。」重裝戰士漢斯在竭力追趕薩迪斯的同時如此呢喃。因爲尚未成年，薩迪斯還沒有在這座王都以王子的身份公開露面過，居民們也大都並不知道國王陛下膝下還育有一位年紀不滿十歲的第四王子。得益於此，即便兩人像現在這樣招搖過市，也不會引起任何騷動，「雖然不需要擔心引來居民的圍觀，可薩迪斯殿下的身手也未免太過靈巧了吧，就算無法與另兩位殿下相比，我依然望塵莫及啊————」

人類王國的王室也算是受命運眷顧，自五十年前領導王國獨立的前代國王開始，祖孫三代全都是令人羨慕並敬仰的天之驕子。薩迪斯王子與比他年長的兩位兄長，個個都天生擁有強健的體魄和聰慧的頭腦。其中最負盛名的大王子，也是王國未來的繼承人，王國騎士團的現任團長，已經幾乎被崇拜他的王國國民們私下認定爲下一任勇者了。

前任勇者已經去世的消息前天才被王國政府公開，魔王大軍壓境的消息就接踵而至。身爲騎士團長的大王子艾克·德拉古華斯·沃斯維爾受命擔任軍團總指揮，將於今日清晨率軍出發支援北方的邊境要塞。此時正在王都街巷中狂奔的薩迪斯，正是要趕去城外爲大哥送行的。

王都的主城修建在附近唯一的丘陵上，城郊是大片肥沃的耕地和稍顯稀疏的樹林，王國軍團的營帳沿着縱橫交錯的往來道路，整齊劃一地在耕地和樹林邊緣一字排開。當薩迪斯迎着晨光趕到城外時，早起的士兵們正有序地收起帳篷、熄滅篝火，成班成組地前往開闊的集合地點報道，接受艾克王子的檢閱。

艾克和他的親衛隊一同站在開闊路口處，逐一接受各支部隊的致意。哪怕是沒見過艾克本人的士兵，也能一下子從中分辨出誰是王子——身材高挑，一頭王家標誌性的金髮，從容不迫的神態和高貴典雅的氣質，全都在彰顯着這位年輕指揮官帶領王國軍團決勝千里的風範。

「王國騎士團整編一千五百人集合完畢，向您報道！」

「天馬突擊隊中央巡邏分隊，向您報道！」

「王都駐防軍野戰兵團，全員到齊，等待您的命令！」

「很好，各位辛苦了。天馬突擊分隊請先行出發，並在抵達北境後就地進行偵查；駐防軍的大夥兒請協助後勤部隊押送糧草武器。騎士團的騎士們聽令，全體接受副團長漢娜指揮即刻出發，務必在明日日落之前進入邊境要塞協防！」

「「「是！」」」

艾克王子在彬彬有禮地向臨時歸屬自己指揮的友軍講明任務後，英姿颯爽地向直屬部下們下達了開拔的命令。

士兵們在昨天就已經完成了全部動員工作，由國王陛下親自督管籌備的各類軍資也都整裝待發。距離上一次人類與魔族的大規模戰爭已經過去太久了，動身前往北境的士兵們，此時全都紅光滿面，躍躍欲試地期待着在不久之後與魔族的戰鬥中建功立業。看着這支鬥志高昂的軍團，艾克原本柔和友善的目光，也逐漸變得堅毅銳利起來。

「大哥！」

突然從身後呼喚自己的稚嫩嗓音打斷了艾克對未來的各種預測，也讓艾克的目光重新變得柔和。艾克身旁的親衛們也都將艾克的變化看在眼裏，互相交換了眼神，一起從檢閱軍團的嚴肅氛圍中暫時抽離出來。

「薩迪斯，我和父王不是都讓你好好待在城堡裏，乖乖完成訓練嗎，你怎麼跑到這裏來了？」

薩迪斯在親衛詢問之後，向艾克眨着水汪汪的大眼睛，怯懦地伸手索要艾克別在腰間的短劍。

但很遺憾，漢斯只是一介護衛。他要做的，能做的，只有盡力確保薩迪斯的人身安全，僅此而已。

「嘿嘿，我來這裏是特地爲大哥你送行的！」

「艾克大哥，你們這次要去多久？」

「嗯！」

終於趕到城外找到薩迪斯的漢斯，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薩迪斯手中如同炫耀般展示的短劍。如果這孩子是自己的弟弟，漢斯一定會不遺餘力地阻止這個結果的發生，和他接下來準備去做的事情。

薩迪斯的偏愛讓艾克露出欣慰的苦笑。或許是因爲二弟艾文和薩迪斯的年齡更近，他們兩個之間似乎吵鬧的時候比相親相愛的時候更多。從幾個月前艾文化名艾拉德爾跑去做冒險者之後，兩人之間的關係似乎又變得更疏遠了。

「不然我這幾個月刻意在私底下和保羅他們三個搞好關係是爲了什麼？」對於漢斯的提問，薩迪斯已經回答過很多次了，不過因爲理解漢斯的擔憂和對自己的關心，薩迪斯每次還是會認真回答，「我已經九歲了，是能夠獨當一面的男子漢了！這次我不想再被他倆單獨留在家裏，而是要和他們一起，在所有人面前建功立業！現在能夠當作通行證的短劍也到手了，我們這就趕往北方邊境要塞吧，漢斯！」

還是先不要告訴薩迪斯關於艾文的事情了吧，艾克想。如果艾文還記得要帶禮物回來的話，自己還是留意一下不要和他撞車纔好。

「呼——哈——呼——薩迪斯殿下————」

「四王子殿下天資聰穎，國王陛下也正在全力培養四殿下處理政務的能力。我們離開之後，想必四殿下要一直在王都接受嚴苛的指導和訓練。在下以爲，哪怕只是暫時寄放，這份禮物也一定能激勵四殿下勤奮用功。您覺得呢，薩迪斯殿下？您喜歡艾克殿下的這份禮物嗎？」

『我居然會擔心年幼的弟弟亂用這柄劍，真是的——』如此自嘲的艾克，笑着將短劍交到薩迪斯的手裏，「你在王都一定要好好在父王那裏學習哦，我取回這柄劍的時候，可是要一併檢查你的功課的。」

被抓住手臂的艾克面對薩迪斯的撒嬌，十分爲難。軍團的大部隊已經陸續啓程，身爲總指揮的艾克沒有太多時間繼續陪伴弟弟。這時剛剛被薩迪斯轟走的親衛騎士十分及時地站出來爲自己宣誓效忠的王子殿下獻上進言：

對於家中年紀最小的薩迪斯，和家人聚少離多的艾克一直寵愛有加。面對薩迪斯刻意展現出來的可愛模樣，艾克忍不住伸手去摸弟弟那顆還沒長到自己胸膛高的頭，卻被身旁大大咧咧的親衛們搶先一步。

「選您那柄隨身攜帶的短劍如何？小弟弟王子一定會喜歡的。」

作爲保險措施之一，這次保衛邊境的作戰還另外號召了一定等級以上的冒險者們作爲支援參加，艾克在統籌戰力時在名單上看到了『艾拉德爾』這個名字。如果被獨自留在王都的薩迪斯知道他的二哥將和大哥並肩作戰，之後肯定會因爲嫉妒跟艾文冷戰很久的。

「呦，好久不見了，小弟殿下！」

「哎呀哎呀，就這麼捨不得和大哥哥們分開嗎？快來讓大哥哥抱抱！」

「啊————你們夠了！」被好幾只大手胡亂撥弄頭髮的薩迪斯忍無可忍地將頭上的幾隻手全部揮開，氣鼓鼓地拉住艾克，用親哥哥的身軀抵擋那幾個沒有半點分寸的親衛，「不要裝作跟我很熟的樣子！我只是來爲艾克大哥送行的，不想跟你們幾個胡鬧！」

艾克驚喜於向來木訥直率的部下居然提出這樣用心的建議，也不忍心拒絕可愛弟弟的請求，於是認真思索起該將什麼作爲禮物送給薩迪斯。可艾克翻遍全身，除了盔甲和武器，再也找不出別的東西了。

「說好了哦，艾克大哥可不許像二哥那樣，明明約好帶禮物卻每次都空手而歸！」

「當然！艾克大哥，可以將母親的短劍暫時放在我這裏嗎？」

「您真的要這樣做嗎，殿下？」

和風煦日，褐野青苗，去往北方抵禦魔族入侵的軍團漸行漸遠，身爲指揮官的艾克和與薩迪斯揮手告別的親衛們也逐漸與成羣的人影融爲一體無法分辨。除了土路上留下的足跡，薩迪斯所在的田野上竟再也找不出一點曾有大軍駐紮過的痕跡。

在宣泄過對艾文的不滿之後，薩迪斯又換上楚楚可憐的模樣態，憂心忡忡地詢問艾克。

親衛所說的短劍，是艾克小時候從已故的母親那裏收到的禮物，這些年一直帶在身邊。爲了能夠長久保存，國王陛下還請工匠打造了刻有王國白獅徽章的劍鞘，在艾克的成年禮上當衆送給身爲王家長子的艾克。對於自小失去母親陪伴的薩迪斯來說，這份禮物的確十分合適。

看出了艾克的猶豫，最後一名親衛適時地開口再次推了一把：

「你又從城堡中偷跑出來了呀，小弟弟王子？需不需要我們從國王陛下的追兵那裏爲你說情啊？」

「艾克大人，與其凱旋時纔將禮物送給小弟殿下，不如挑選一件具有特別意義的隨身物品暫時寄放在小弟殿下這裏。這樣可以稍稍安撫正在鬧彆扭的小弟殿下，之後咱們離開的這段時間，也可以讓小弟殿下睹物思人，緩解他對您的思念。」

「你太慢了哦，漢斯，大哥他們已經出發了。」

「哼，誰管他！我只要有艾克大哥就夠了！」

「放心，我一定說話算數。而且艾文也不是有意爽約的，他只是因爲行程不定，總是沒機會特意去採購合你心意的禮物而已。」

只是這柄短劍終究是一把武器，而且作爲衆所周知的騎士團長貼身信物，像這樣私下轉交給別人總覺得不太好。畢竟薩迪斯還是個不滿十歲的孩子，他的身邊還尤其缺少能夠有效管束他行動的監護人。

在聽到『禮物』之後，原本還有些畏畏縮縮的薩迪斯立刻雙眼放光，緊緊抓住艾克的手臂不肯鬆開。

「好了，你們幾個。」艾克輕聲叫停親衛們過於做作的扭捏姿態，同時稍稍彎下腰，溫柔安撫受到驚嚇的薩迪斯，「你的心意我收到了，薩迪斯，難得你起得這麼早，還一路跑到城外來送我。等戰鬥結束之後，我會記得從北境給你帶禮物回來的。」

「噫，被拋棄了！」「哭唧唧——」「無情！」

「不會太久的，我想兩個月之後我們就能回來了。」

「兩個月啊，」薩迪斯聽到艾克的回答，臉上掛滿了哀怨和失落，「不要啦，我會想你的～～好寂寞啊～～好孤單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