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早已註定的終結
《LV1的英雄傳說》 · 許家球 · 5571 字
午夜,獸人聯邦首都外圍防線。
無數火把高高舉起,亮如白晝。
一邊是鹿角幕牆,嚴陣以待;另一邊是箭在弦上,一觸即發。
兩邊都是獸人,他們之中不乏曾經的同僚、故交、親朋。然而現在正將各自的武器指向對方,隨時準備互相廝殺。
而這場廝殺尚未開始的原因,只是因爲這兩支軍隊陣前正在進行着一場決鬥。
首都警備隊長兼臨時指揮官貓人繆爾,與聯邦主力兵團第一副將犀牛人萊恩德克。
身爲武鬥會前冠軍的繆爾利用身形嬌小靈活的優勢,屢次繞過犀牛人的長戟和盾牌,將利爪和火焰襲向犀牛人的後背。此時的犀牛人氣喘吁吁,強忍被灼傷的疼痛,一次次將手中的長戟揮向對手,哪怕明知不會命中。
「你這是何必呢,爲那個叛徒哈克努爾做到這種程度?等下議長大人親臨,那些原本就無心反叛的各族士兵必然望風而降,你在這做的犧牲不會有任何意義!」
然而萊恩德克並沒有回應繆爾用來誅心的問題,只是重新架起盾牌,準備下一次攻擊。繆爾則利用這個間隙,準備好新的魔法。
「我知道你提出決鬥,就是不希望我們的同族自相殘殺。可不管你最終是贏是輸,都改變不了結局。那個哈克努爾不會因爲你戰敗,就放棄反叛的念頭;我的部下也不可能因爲我的失敗,就選擇忤逆那位君臨百獸頂點的議長————」
長戟刺出,繆爾躲過,同時雙手各自揮出一條火焰鞭,分別纏住萊恩德克的雙手,將兩條護臂燒的通紅。伴隨着犀牛人的慘叫聲,長戟與盾牌應聲落地。
「如果你真的想避免族人無謂地流血,只有一種可能,那就是勸說哈克努爾帶領軍團立刻返回前線戰場!依着那位大人的心性,很可能會將這次兵變當作沒發生過!沒有人會因爲這件事死在這裏!」
失去武器的犀牛人似乎仍然不想放棄,猛地向持着火焰鞭的繆爾撲來。繆爾騰空躍起輕巧躲過,再落地時,看到原本被牢牢捆住的護臂已經被犀牛人摘了下來扔到一邊。
繆爾嘆了口氣,取消了火焰鞭魔法,握緊已然焦黑的雙手,準備了結面前的敵人。
似乎是看出了繆爾態度的變化,萊恩德克在重新站穩後,終於開口回應繆爾:
「我並不是爲了避免犧牲,才提出決鬥的。」
意料之外的言辭讓繆爾沒有選擇立刻發動攻勢,而是靜靜傾聽。
「我們這些軍人與你們不同,對死亡這件事沒那麼看重。我們更看重的,是要如何活着————」
繆爾的胸口一緊,彷彿心裏有什麼東西,被萊恩德克的話刺中了。
「我和我身後的兄弟們都清楚,作爲軍人,想要追求活着的意義,難免會有犧牲。這對我們每個人都不例外,但沒有人會爲此卻步。」
「以小搏大,以柔克剛——我比他還差的太遠了嗎————」
轟————啪噼哩噼哩————
被獅子保護自己的雙爪擎住頭,幾乎失去意識的加爾夫在得手後沒有離開,而是朝着獅子正勒住自己脖頸的右臂死也不鬆口地咬了上去;雙臂抬不起來的拉戈爾,則是越過那個人類,將僅剩的一隻角深深插進了獅子暴露的小腹中;矮人的雙腿寸步難移,索性用盡全力將大錘朝着獅子扔了出去,重重砸進了獅子的胸口。
隨後銀刃出鞘,劃過獅子的脖頸,收回刀鞘,行雲流水。
轟————
獸人各族議員列隊整齊,朝向面前的犀牛人將軍、聯邦元帥哈克努爾。
而此時,拉戈爾血流如注的雙臂,卻無論如何也抬不起來了。
隨後一隻夜梟人從破了洞的大廳屋頂滑入,落地,穩穩地站到痛苦掙扎的獅子身後。
俄而,一串腳步聲打破平靜,黑色身影遁入殘垣的陰影中消失不見了。
第三次,同樣擋了下來。奧哈卡爾揮向這個人類的利爪被瞬間彈飛,連帶着讓黑鬃獅子的體勢也整個揚起,一時收不回來。而那個人類也似乎已經累得說不出話來了。
嗖————啪噼哩噼哩————
將這聲吶喊聽進耳朵裏的,不止有站在他身後的拉戈爾而已。
奧哈卡爾的這句話,本意是想讚許這幾個抵抗到現在的對手,但在試圖坐起來而不能的矮人聽來,更像是在嘲笑他們的無能。
怒氣上湧的阿爾斯金怒吼着坐了起來,甚至全然沒顧及因爲卡在石縫中被一下子扯掉的絡腮鬍子。
殘垣斷壁,煙塵四起。
而是忽然出現在拉戈爾身前,沐浴在所有人驚詫視線中,維持着出拳姿勢的人類青年。
「咕————該死————怎麼回事——————」
繆爾漸漸明白,被萊恩德克刺中的東西,是恐懼————自己對死亡的恐懼,以及因爲恐懼而放棄的,鬥志,血性,還有尊嚴。
「現在的你照樣打不贏他!所以別想啦!」那個人類青年喘着粗氣,用近乎尖叫的高聲吶喊,「你要是真想追上老牛,至少也要能幹掉眼前這頭獅子!換作老牛在這裏就一定做得到!」
伴隨着振聾發聵的怒吼,加爾夫、拉戈爾和阿爾斯金的大錘,被已然暴怒的獅子全力甩飛出去。
「啊,是!」
而在拉戈爾被眼中景象迷住的同時,一個鮮紅的身影朝着體勢崩壞的獅子飛撲而去。
「雖然不知道你說的是誰,但能接住我四次攻擊,你確實很優秀,甚至比繆爾還要優秀!真可惜你不能爲我所用。」
然而容不得獅子思考,隨後向他襲來的,是遍佈全身,如萬蟻噬身、千刀萬剮的劇痛。
武道巔峯————此刻拉戈爾的眼中,彷彿看到了自己所追求事物的模糊影子,哪怕只是冰山一角。
但繆爾再也沒辦法打敗他們了。
轟——————
那些淌着黑色血液的傷口,不僅沒有癒合,反而開始迅速潰爛。
利爪揮下,鮮血飛濺,獅子毫無防備的右肋被飛身撲來的狼人加爾夫,用火焰包裹的爪子撕開了三道極深的口子。
轟——————
在城外的某個山峯上,一個帶着白色痛苦面具、穿着花襯衫的詭異身影,注視着空中的銀花,呵呵地笑出了聲。
蜥蜴人達尬生死不明,狼人加爾夫恐怕也快要失去意識了。矮人現在不爭氣的樣子,還是被牛頭人拉戈爾拼命保護之下的結果————那個拉戈爾,用自小看在眼裏的,那個天生孱弱的兄長錘鍊的爐火純青,專用於以柔克剛、以小搏大的格鬥技巧,三次化解了那頭黑鬃獅子的全力一擊,但是看他現在的狀況,恐怕也快到極限了。
而這次,人類身後近在遲尺的拉戈爾眼中,在人類出拳擋開攻擊的瞬間,出現了數不清的這個人類的殘影。每個殘影依稀的形體,都是一個身經百戰的格鬥士,才擁有的洗練的揮拳動作。
然而這一拳並沒有砸到拉戈爾身上,而是將直到剛纔還算完好的大廳側壁轟了個粉粹。
而在大廳中央,帶着一抹淺笑環視四周的黑鬃獅子,則是傲然佇立,毫髮無損。
殘破的大廳恢復了平靜,體力恢復的人類與那個黑色的身影對立而視。
黑鬃獅子的臉上充滿了惋惜,而對面的拉戈爾卻完全不在乎————烏戈爾,自己那個弱小的咒子兄長,所抵達的武道巔峯,自己恐怕再沒有超越的機會了。
燦爛的銀色煙花在漆黑夜空的映襯下,璀璨盛開。
僅僅五分鐘,哪怕他們四人只是想要拖住那頭黑鬃獅子,已經極力避免正面交手,事先準備的道具和藥水全部用光,也只堅持了僅僅五分鐘。
「艾伯納————艾達!!」阿爾斯金擠出最後的氣力,撕心裂肺地吶喊,「幹掉他!!」
「我是爲了自己,纔想要戰鬥的。我不希望今後,我,和我的親人、朋友、兄弟,一直活在那個議長散佈的,無窮的恐懼之中!」
「這不重要,發信號,呼叫救援!」
「我的力量————爲什麼————這是怎麼了——————」
吼——————
只是當獅子甩開這些被他看作雜魚的傢伙們之後,看着被咬掉一大塊肉的右臂,插着斷角的小腹,和凹陷的胸膛,獅子滿是不解。
繆爾與萊恩德克的決鬥沒有繼續下去,從首都中心傳來的接連不斷的巨響,以及沖天而起的煙花,讓雙方停止了劍拔弩張的對峙。
清晨,獸人聯邦首都,議會大廳外。
「老東西!歇夠了沒?把我塞進那個箱子的時候你答應過我什麼?你這個沒用的矮人老頭活該被亞瑟踢出小隊!!」
擋開這一拳的,並不是拉戈爾,矮人,或者加爾夫、達尬。
摘掉左手的一枚戒指,羽毛、鉤鼻、翅膀紛紛消失,轉而出現的,是披着黑色兜帽、一個手持銀刃的身影。
獅子不再掙扎喊叫,緩緩倒地,那顆獅子頭在大理石地磚上滾了好遠。
那種一下就能轟掉半個大廳、將自己打成重傷的恐怖攻擊,竟然能接下三次,矮人自愧不如。這個牛頭人,確實是那個牛小鬼的親弟弟沒錯了————
「真想和他再打一場————」
「喵!阿爾斯金大人!咿————哈爾維姆先生爲什麼在這裏?」
咔————繆爾彷彿聽到什麼東西碎裂的聲音。
又一次,黑鬃獅子揮下的利爪,被拉戈爾的雙臂巧妙地卸力擋開,將矮人身側的地面撕開了好幾道深溝。
繆爾似乎預感到了什麼,卻又不願相信。但他很清楚,那些如同爆炸雷鳴的聲音,是從議會大廳傳來的。
盔甲盡碎的蜥蜴人,半身埋在了廢墟之下;沐浴在月光中艱難站立的狼人咒子,滿臉血紅;矮人英雄整個嵌在大理石地磚中,掙扎不起;咳出血氣的牛頭人擋在矮人身前,架起的雙臂佈滿紅腫的血包。
聯邦議會大廳,或者該說是,大廳廢墟。
「別吵了,露娜————」阿爾斯金重新躺回坑裏,斥責露娜的聲音細弱蚊鳴。
矮人看着在痛苦中掙扎的獅子,又依次看向已然暈厥的加爾夫和拉戈爾,以及自己動彈不得的雙腿。
「喵————你們怎麼樣了喵?副會長大人?加爾夫?艾伯納先生?————」
面對那頭獅子蹲身蓄力,向自己打來的全力一擊,拉戈爾避無可避。
「所有能動的人,全力攻擊!」雖然不清楚原因,深陷絕望戰況的衆人如果還想要逆轉,就必須抓住這次千載難逢的機會。
「原本本大爺還挺喜歡這個大廳的格調的,不過要是當做用它爲你們送葬的話,也不可惜。」
在場所有人,包括出拳的奧哈卡爾在內,都沒看清,面前這個看起來弱不禁風的人類,是怎樣將那種威力的攻擊擋開的。
轟————
傷口沒有癒合————重新拾起大錘的阿爾斯金率先發現了異樣,那個被砸掉半個頭也能瞬間復原的獅子,卻沒能恢復被加爾夫撕開的傷口。
或許接下來,繆爾能夠殺死那個犀牛人,或許繆爾能夠幹掉每一個想要上來挑戰自己的反叛者。
又一拳,同樣被那個人類擋開。只是雙手扶膝,汗流如注的這個人類,明顯是在硬撐。這種一次就能轟碎石牆的攻擊,這個矮小、肥胖、不起眼的人類能擋下一次原本已經是天方夜譚,何況還拼命擋下了第二次。
「僞議長奧哈卡爾,涉嫌謀殺前任議長奧利威爾,依據奧利威爾之子辛巴的證言,現撤銷奧哈卡爾的議長身份。」
面對這位由奧哈卡爾親自任命的元帥發表地宣言,在場各族議員默契地保持了一致沉默。這些獸人各族的高層最晚在兩天前就已經得到了兵變的情報,也早就私下了解過彼此的立場。
對於將那個黑鬃獅子排除掉這件事,在場的獸人議員們,沒有人想要表示反對。
「即日起,恢復已經廢止兩個月的定期議會,但由於目前混亂的外交、軍事與政治狀況。議會將由之前的一週一次,改爲一月一次。在議會選舉新任議長前,將由我組建軍事委員會,負責代行議長職責。」
獸人議員的行伍中開始出現少許議論,哈克努爾暫時停下演說,看向外圍人羣中的某個方向,似乎確認過什麼,繼續演講:
「即刻起,獸人聯邦停止一切對外軍事活動。目前正在進行的與人類王國的戰爭,將由萊恩德克帶隊,與人類方面進行外務接洽。」
議員們這邊隨即響起一陣掌聲,儘管不算熱烈,也基本代表了全體議員的態度。
「以上。接下來由我的副將萊恩德克,向各位議員進行答疑。」
走下臨時搭建的講臺,哈克努爾鬆了一口氣,迅速離開人羣返回設置在城中的臨時軍帳。哈克努爾摒退了帳中的參謀和衛兵,只剩他自己,坐在位於帳篷一側的椅子上,靜靜等待。
隨後他等待的對象緩緩走進帳篷。
「辛巴————」
「哈克努爾閣下。」哈克努爾起身恭迎的,是棕色頭髮,容貌酷似人類的獅子咒子。
「還請你別這樣叫我,被親身赴險最終完成整個計劃的你稱作閣下,實在讓我慚愧。」
「最終統整軍團和議會的還是您,您現在也是聯邦的最高領導人,我作爲一個普通的獅子族平民,自然要對您畢恭畢敬。」
兩人相視而笑。
「接下來,要怎麼做?現在恢復議會制度,並不是我們的初衷吧。」哈克努爾恢復神色,繼續說道。
「我當然是想沿用奧哈卡爾叔父的那套制度。我認爲之前的聯邦迫切需要改革,將分散在各族的力量集中起來,纔能有效地發展聯邦。在政策上,我認同叔父,不然那件事我也與不會他合謀了。只是現在取締議會還不是時候。」
「要等到其他獸人看到現在令行禁止的好處嗎?」
「實際上他們已經看到了。那些想要除掉叔父的獸人高層,只是想要殺掉奧哈卡爾這個人而已,對於他的行事作風,認同的人反而更多,那個繆爾不就是如此麼?」
「是啊,甚至願意爲那個奧哈卡爾效死————」哈克努爾略帶惋惜地說着。
「事情會變成現在這樣,大都是我的緣故。就由我來送你最後一程吧。」
「這不可能,那位大人沒人能殺得死!」儘管全身被綁,跪在地上,繆爾依舊在試圖否定那個可能。
「雖然很可惜,但我們還是應該尊重他的決心。繆爾,對麼?」
「————」
說着,辛巴緩步走到繆爾身後,雙手分別握住繆爾的頭頂和下頜。
咔————繆爾的脖子發出清脆的響聲,整個人也癱軟下去。
「辛巴?終於見到你了。」
煙花綻放,哈克努爾便下令全力攻城,議會大廳的變故讓繆爾手下的禁衛軍亂作一團,被萊恩德克纏住的繆爾也沒能發揮身爲指揮官的作用。首都很快就被攻陷,繆爾也被生擒。
「————有件事,萊恩德克是對的。我本應更看重如何活着————」
「所以呢?」
「多謝————」
「抱歉,會有一點疼————」
隨着這位警備隊長以身殉道,獸人聯邦這場長達兩個月的政治騷動徹底結束了。
「投降吧,奧哈卡爾議長現在多半已經死了,至少從城中返回的探報是這樣說的。」身爲元帥的哈克努爾沒有急着進城,而是親自來勸降這位被俘的警備隊長。
「我知道奧哈卡爾對你有知遇之恩,但他罪孽深重,實在不值得你效忠。投降吧,我們可以保障你的職務待遇如舊,也不會有清算之類的事情發生的。」
「如果他真的那麼厲害,我的軍隊怎麼會這麼輕易佔領全城?接受現實吧————」
哈克努爾看着繆爾堅決的態度,嘆了口氣,看向跟在自己身邊的辛巴,似乎是在徵詢意見。繆爾的目光也跟着轉過去,看見了那個棕色頭髮、酷似人類的少年。這是繆爾第一次真的見到這個自己一直苦苦搜尋的目標。
前一天午夜。
「————我活着,不是爲了職位,或者待遇————我不會投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