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名不見經傳的王子

「哎呀呀，哈維，果然還是你的牛車坐起來最舒服了——」

「你這傢伙——」

「而且鄉下的風景也很美不是嗎？很適合乘車旅行啊！」

「你這個無賴————」

「吶，哈維，我在想，王兄繼位之後，我要不要也像你一樣，做一名旅行商人呢——」

「混賬！！！你沒必要什麼都學我吧！！！還有說好的侍女呢？爲什麼只有你一個！！！你這個樣子還算得上是王子嗎？？？」

「畢竟出門倉促嘛，只能怪惡魔大軍太快打到王都了。」王國第四王子薩迪斯，一臉笑嘻嘻地解釋道。「而且，即便是王子，認了你做老師，這點程度總還是要有的吧。」

以帶侍女前往西境的混浴溫泉爲條件，讓哈維同意駕牛車同乘前往。結果當天夜裏王都拉響了魔王軍來襲的警報，城門封閉，多虧及時趕來的薩迪斯，才讓一行人在王都封閉之前逃了出來。

「吶，跟我說實話，警報是不是你拉響的——」

「怎麼可能，我好歹也是個王子啊，怎麼會自己去做這種事呢————當然是我讓漢斯去拉的。」

看着眼前和無賴沒什麼兩樣的殘疾王子，瑪緹娜心中對王族的完美形象幻滅了。

原本與王子同乘，對於瑪緹娜這樣的底層平民（冒險者）來說，該是非常榮幸的事吧——大概是這兩天超出常識的事情有些多，讓原本應該興奮不已的她完全提不起興致來，諸如隨意出入王都、覲見國王與政要、護衛被王子稱爲師傅的商人這種事，似乎也都變成了平平無奇的家常便飯了。

當然，經歷這一路看似平常的兇險旅程，即便是瑪緹娜多少也開了竅，正在進行的，前往西方城鎮的『溫泉之旅』，大概也不會就真的只是去泡溫泉而已了吧。

「這還用說？」可可正在旁邊教訓着懷有同樣疑問的雷恩，「沒聽到當時那個魔法師和國王陛下說了什麼嗎？西方可是有高階惡魔和巫妖出沒啊！原本應該對付它們的勇者被緊急召回王都，而那個王子又在這個節骨眼把咱們拉到西方去，稍微想想也該知道這事有古怪的吧！」

「可是，」雷恩當然多少也知道，「那可是巫妖啊！能夠召喚死亡騎士這種高階不死族的超S級魔物，憑我們幾個根本無法對抗的吧！」

「那是當然，我也沒想讓你們去送死。」在近乎發狂的哈維被倪麗斯拉進斗篷之後，終於從爭吵中脫身的薩迪斯王子加入了這邊的話題，「對付高階惡魔和巫妖，聚集十支精英以上的冒險者小隊，恐怕都難以全身而退，我當然沒想過讓你們這些菜鳥做這種事。」

「菜鳥啊————」「這傢伙，真的受過王族的教養麼」「總覺得在某些地方，得到了哈維先生的真傳了呢——」

「不過，疏散平民、掩護轉移這種事，你們做的到的吧。而且我已經透過冒險者公會在西方的各支部發布任務，請冒險者們將邊境一帶所有村落的居民遷往最近的城鎮避難，順利的話，或許根本輪不到咱們出場呢——」薩迪斯笑盈盈地這樣說着，眼睛卻似乎一直看着被倪麗斯狠狠教訓過，躺倒在駕駛座上的哈維，輕輕地自言自語，「如果順利的話————」

從王都去往西方邊境的路途，一般的馬車大概要十天左右的行程，至於哈維的牛車的話——讓瑪緹娜她們慶幸的是，這次沒有像之前一樣晝夜兼程，王子也沒有在行程上刻意催促過——只用了三個白天，即在第三天的傍晚，趕到了王國最西側的邊境城鎮，名叫雷布爾託的小鎮。

在西域，一路上隨處可見護衛着村民前往各個城鎮的冒險者、傭兵和警備隊，秩序井然，彷彿有什麼人在暗中統籌指揮一般；各個城鎮的行政機構似乎也和各處的冒險者公會達成一致，分批安置這些臨時『難民』；至於被留在村中的牲畜、財物和田地，則由負責外巡的警衛、士兵和高階冒險者打理照顧，不至於荒廢。雖然沿路也有聽到各種抱怨的聲音，不過還是誇讚國王、政府的聲音更多，不管是獲得報酬的冒險者、得到妥善安置的村民還是忙的不亦樂乎的公務人員，都對國家此次的救助行動讚不絕口。

暴怒不已的可可，在雷恩和瑪緹娜兩人的阻攔下奮力掙扎，想要朝哈維撲過去一決高下，而哈維卻是一吐爲快，一副『終於夠爽了』的表情，老老實實地坐回了椅子上。

面對可可的質問，薩迪斯一時語塞，轉而苦笑不已——

「夠了！」

「真是嚴厲的姐姐啊，讓我想起我自己的大姐來——」

「薩迪斯王子想不通麼？西方邊境原本人口稀少，卻地域廣大，就算有魔物侵襲，能夠造成的損害的也是有限的——但是你們現在把人們都聚在一起，不正是爲魔物指明瞭要襲擊的目標嗎？這座城鎮集合全部戰力也不可能擋得住巫妖這種怪物吧，你們這樣做是會讓受到襲擊時的傷亡成倍增長的！原本或許只會有一兩個村落淪爲廢墟，但現在，如果那些高階惡魔、巫妖襲擊這裏，所有的人恐怕都難逃一死吧！」

鬧劇成了小插曲，酒館又重新喧鬧起來。

「說得有理，」薩迪斯點頭同意可可的正論，但依舊從容不迫，「不過那種事情不會發生的，請放心好了，可可小姐。」

「而且管理城鎮的貴族也都雷厲風行，就像是事先商量好一樣。」在旅店的酒館裏，瑪緹娜和雷恩對沿途的景象讚歎不已。

「啊，我知道了，你在妒忌！」可可拿起魔杖，指着笑嘻嘻的薩迪斯，「你故意瞞着國王殿下和二王子，聚集民衆，想趁着魔物襲擊造成重大傷亡，以此貶損國王和繼承人的名聲，然後由你出面平定禍端，保護民衆，以此提高聲望！你這陰險的傢伙，居然用如此狠毒的計謀，寧可犧牲民衆，來換奪取王位的資本！！！身爲冒險者，此等惡行決計不容！！！」

「什麼嘛，弟弟淘氣而已，至於發這麼大火——」

「你說什麼！！！」

「這個————王子——啊不，薩迪斯，你知道內情的吧————」

「那個，這樣說不好吧，可可醬——」

此時，雖然沒有明說，但牛車上的每個人都清楚地知道，他們正開向哪裏，將面對什麼。

「沒關係，不會的。」薩迪斯一邊安慰瑪緹娜，一面喫力地站起身來，規規矩矩有些怯懦地向可可鞠了躬，哽咽着啜泣：「呼——我錯了——姐姐，我知道、知道錯了，請、請原諒我————」

「因爲你說的對呀，我當然——」說到一半，薩迪斯似乎意識到什麼，剛要改口——

「如果是二哥的話，大概一下子就被人認出來了吧——」薩迪斯沒理會被雷恩拉住，怒不可遏的可可，而是朝瑪緹娜吐了吐舌頭，「我這邊，甚至沒什麼人知道王國還有個第四王子呢。」

「現在可不是在意這些的時候！」

「哦～～～」可可聽到薩迪斯的回答，若有深意的點頭回應，「王子殿下沒有反駁我呢～～～」

「算了，就當成是這樣吧。不過，如果真是這樣，那個看似睿智的國王和魔法師，在我看來實在是有些愚蠢了。」

「誒？爲什麼，我還以爲——」

「彷彿受了某人統一調度似的。」哈維瞥了一眼做着鬼臉的薩迪斯，做了類似總結性的發言。此時的酒館中，也四處洋溢着對王國、第二王子、勇者、宰相的稱讚。

「何出此言呢」

「我這邊倒是有個相當不得了的妹妹呢——生氣起來嚇死人的！」

「看來的確沒有我們去冒險的必要呢。」

「啊，對啊！這個不正常的傢伙也和你是一夥的，這就解釋的通了！所有的事都解釋的通了！受冷落的王子和行事詭異的商人，甚至還有那個藏頭露尾的吸血族！你們這些敗類，我卡卡洛斯·翠斯·希爾萬羅夫斯基，賭上邊境守護者，希爾萬一族的末裔，護國衛士之名，在此剷除你們這些叛國者！！！」

可可不停揮舞着魔杖，勢要與哈維和薩迪斯決一死戰，薩迪斯在輪椅上艱難地躲避攻擊，瑪緹娜和雷恩在兩人中間拼命勸阻，哈維則和酒足飯飽的加爾夫鑑賞起這家酒館的菜色來。

「喂喂，等等，我可不會做這種事！我帶哈維過來就是爲了——」

「是啊，冒險者中明明也有相當精明的存在，我應當想到的纔對。」薩迪斯向身邊的哈維投去求助的視線，被哈維假裝看不到忽視掉了，「好吧，是我安排的。而且父王和闞德爾並不知情——」

就在此時，有個一身黑衣，帶着黑色兜帽的傢伙衝進酒館，四下查看之後直奔薩迪斯身邊，耳語了什麼；與此同時，原本在樓上休息的倪麗斯也匆忙下來，與哈維交換了眼色。隨即，哈維和倪麗斯架着牛車，帶着薩迪斯、雷恩、瑪緹娜、加爾夫和被他強行抱上車的可可，奔出小鎮，朝着西方飛馳而去。

打斷被雷恩和瑪緹娜撲上去攔住，差點向薩迪斯釋放爆炎魔法的可可，並給了薩迪斯一記狠狠頭槌的哈維，掛着一臉忍無可忍的表情，指着可可大罵起來：

「雖說是這樣，大概是召回勇者之後，做了什麼安排吧——」

「如果真的是他們做的，又做的這樣妥當，那個魔法師那時至於慌亂成那個樣子麼？我實在無法理解，如果他們一開始就留着這樣的手段，爲什麼還會一副準備捨棄邊境村落的覺悟————」

雖然整個西域看起來動盪不安，實際上所有的事都在有條不紊地進行着，沒有暴動、沒有爭執、甚至沒有魔物造成的傷亡。這三天，西域的百姓們似乎比勇者在這裏時過的更加安穩。

「可是，」可可仍然是最理智的那個，「這和我們在王宮中的見聞不符吧。我記得那個魔法師和王國的決議，是召回勇者，放棄西方的村落啊——」

「你這小鬼，居然這麼大膽！你知不知道你這樣做會讓這裏的人們冒多大的風險？？？」可可拍案而起，小個子並沒有影響她的力氣，巨響迴盪在小酒館內，讓原本喧鬧的氣氛一下子凍結了。

「喂，可可醬，這樣太引人注目了————」

「真想不到，偏僻的西方居然聚集了這麼多高等級的冒險者，雖然似乎大部分是臨時從外地趕來的。」

「老師，」按着頭的薩迪斯向哈維答話，「我是知道你和闞德爾關係差，不過這些話是不是之後當面跟他說更好——」

「就是說啊，你們這些自以爲是的聰明人，憑着一些有的沒的，就把我們這些人辛苦的勞動當做是不懷好心！不由分說地就用火球、冰錐朝這邊砸過來，連讓人說話的機會都不給！混賬，難道只有你們聰明，別人都是白癡嗎？只有你們是好心，別人都是壞人嗎？幫不上忙就被人叫做廢物，立了功又說小人得志；運氣差說是喪門星，運行好是走狗屎運！總之瞧不上我們，就不拿我們當人嘍！貴族了不起嗎？會魔法了不起嗎？能打倒魔物了不起嗎？成了大名鼎鼎的冒險者，這麼了不起的嗎！！！」

「當然嘍，這些可都是父王、王兄和闞德爾卿妥善安排的功勞。」薩迪斯一臉得意地炫耀着他優秀的父親、兄長和家臣。坐在他身邊的哈維則彷彿聽不進去的表情，背身對着薩迪斯，斜靠在木椅上。

「但是，如果薩迪斯被人認出來————」

「你對『你們』的做法似乎深信不疑呢——薩迪斯，你並沒否認你也參與其中了吧，還是說，這些事原本就是，由你一手安排的？」

「不不不，沒必要，說出來就好。而且這樣還不用被他的冰焰地獄炮轟，一舉兩得，嗯嗯，沒錯，一舉兩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