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金玉其外的帝國

「所以說，不行就是不行，掉頭回去吧！」

「前面那輛馬車明明就可以進去的！爲什麼我們不行？」「對呀對呀！」「之前明明說禁衛軍走了就開放城門的！」

「少廢話！戒嚴戒嚴！守備隊清場，有人鬧事就抓起來！」

王國的使團纔剛剛進入帝都不久，帝國的衛兵就將城門封鎖起來，原本在一旁等着進城的普通百姓們一下子炸開了鍋。這其中也有哈維一行人。

「真奇怪，好好地爲什麼要封城呢？」福波斯狐疑着，沒注意到身旁瞥向哈維的垃齊，以及躲避着垃齊視線的哈維，「現在怎麼辦，商人？咱的冒險者身份在帝國可不好用，恐怕今天進不去帝都了。要不要到附近的村子找個地方投宿？」

「這裏城牆的高度恐怕連我也沒辦法，真是的，除了魔王的寶物庫，居然還有其他我溜進不去的地方————」

「你在嘀咕什麼呢？」

「啊——沒什麼，還是要想辦法進去纔行，讓那傢伙在我的監視之外過夜實在太危險了！吶強盜，你不是說對帝都挺熟悉的麼？這城牆有沒有稍微矮一點的位置，可以翻過去的那種————」

「還希望您能叫我垃齊，哈爾維姆大人————最初修建帝都城牆的，是當年還未遷到北方的一支矮人族，雖說過了這百十年，城牆確實有年久失修的地方，但要說損毀到能讓人類輕易翻越的位置，恐怕是沒有的。」

「這樣啊————果然只能硬闖了麼————」

「商人，冷靜！你是不要命了嗎————」恐怕福波斯自己也沒想到，居然會有狂戰士這樣吐槽商人。

「雖然那樣也可以，但鑑於大人您尊貴的身份，還是容在下爲您選取其他的策略爲宜，請您三思————」

「哦！你有其他進城的方法嗎？果然帶你一起過來帝國是正確的呀，垃圾！哈哈，我可真是有先見之明！」

「是垃齊，大人————」

「啊，不用在意這些細節！快說說你的方法！」

………………

「你認真的？」

「是的，請您跟隨我從這裏下去。」面對哈爾維姆的滿臉疑惑，垃齊則是笑盈盈地回答着。

由垃齊指路，哈維他們又驅車行了整整兩個鐘頭，沿着城牆外圍，繞到了一處相對僻靜的樹林中，而此時垃齊指着的，通往城內的道路，是半截埋在土裏的，烏漆嘛黑的排水管道。

「你不是說，有符合我高貴身份的進城方法麼？」

「姑且一問，帝國宰相閣下，」沒等那位老者重新開口，王國王女收起了之前優雅地禮姿，臉上也不再掛着柔美的笑容，搶先發聲，「在別國的使者面前，這樣肆無忌憚地曝露着本國的政情，是不是不太好呢？」

「怎會？陛下年少聰慧，他日必是一代明君。」那個坐在王座上，受了老者叮嚀有些消沉的小女孩兒，似乎聽到了王國公主的誇獎，一下子恢復了天真爛漫的神態，正要緊跟着說些什麼，卻又被身旁的宰相搶過了話頭。

面對克里斯狂躁的指責，對方的騎士似乎毫不在意，反而是王女在提醒她的態度。儘管如此，這並不能消減克里斯的火氣。

「不可能！絕不！休想！在見不到光的地下爬四百碼這種事，我這輩子死也不會做第三次！」

「好————」

「這條通道，可以說是帝都市民的生命線了。」老牛帶着強盜小鬼留在了城外，垃齊則一邊領着哈爾維姆和福波斯走向城內，一邊解釋着，「每天早晚，都會有大量的商販和物資從這條通道進出，糧食、蔬果、布匹、日用品等等，流通的貨量大概相當於一個小型集市一天的成交量吧。」

「介紹一下，」帝國宰相也同樣起身，在那個新來的男人身側端莊而立，「這位是——」

「即便是出於外交禮儀，多餘的奉承還是不必了，這對王女閣下此行的目的並不會有什麼幫助的。」一邊看着依舊維持着禮姿，沒有抬頭對視的王女，宰相微微俯下身子，對身旁的女皇輕聲說道，「一早便等在這裏，陛下想必也累了。接下來的事就交給我們這些大人吧，陛下可以先行下去休息了。」

顯然，那些小販和商品，都是從剛纔的地下通道進入城內的。

「老牛，準備闖城——」

「我們都已經提出了這樣優厚的條件，你們到底是怎麼想的，居然還要拒絕？」王國王女的侍女兼祕書，已經從談判桌上站立起來，以近乎吵架的口吻在和對面文質彬彬的帝國騎士叫嚷了。

「————有什麼緣由麼————」

「他們，只是在努力活着。」垃齊訂正着，不帶表情。

「是麼，我覺得現在帝國挺好的。」//「克里斯，注意你的發言。」

也正如垃齊所說，當哈維走出通道之後，一下子就明白了這臺地道存在的意義：

「怎麼會是單方面對我們有利呢？我們會給前來我國的務工人員充足的報酬，視條件而定還會一併解決食宿問題，對於勞動力過剩的貴國而言，不正是解決失業率過高問題的好機會麼？而且我們的商人在通過貴國國境的同時，不但會繳納大量的稅金，還會從本國帶來豐富的商品。這樣的條件還說對我們單方面有利，我甚至懷疑剛纔兩個小時的說明你們有沒有在聽的？」

出於歷史原因，帝國的政治體制與王國類似，都由國家的君主擔任最高領袖，統一管理着國家的一切。然而不同的是，王國還會在國內的各領地設置領主，依靠貴族進行特色化的地方治理，領主對領民和自己負責；帝國則將所有權利收歸中央，各地的管理者都是中央直接委任的地方官員，這些官員只對中央負責。而在帝國中央，所有權力理所當然地集中在一人身上————

「喂，商人，你先進來看看怎麼樣？」說着話的，是從排水道里探出半個身子的福波斯，從外面看上去，就好像他的下半身消失在了一樣，這種詭異的場景。

「不愧是聲名遠揚的外交玫瑰，魄力與身姿都令人歎爲觀止，」然而做出回應的是列於王座近側的帝國宰相，身着雍容法袍的白鬚老者，「我家陛下年紀尚輕，未經世事，還請王女殿下不要誤會我們帝國失儀纔好。」

「啊——抱歉，那請你們先跪下吧！」

「爲什麼是第三次？」

「陛下，請保持威嚴————」

「啊——等等等等，請您相信我哈爾維姆大人，這條地道絕對是最好的選擇————」

「等一下您就知道了。」

「呵呵——大人，所以我不是說了麼？這條地道絕對是最好的選擇了。」

「實不相瞞，我覺得這個方法與您的氣質再相配不過了————」

「那位大人？」這樣的稱呼讓某個身影第一時間略過了艾瑞爾的腦海，卻被她清晰的理智立刻拋到九霄雲外。那個人怎麼可能站到帝國那邊去嘛？

「哎呀哎呀，原來貴國上個月在國內與魔王軍發生過戰鬥呀！很遺憾我國沒能按照聯盟約定，及時派出援軍。看來我國的情報部最近很懈怠呀，是這樣嗎，凱爾薩斯騎士閣下？」

然而就在艾瑞爾這樣想的時候，有個身着華服的高挑男子輕盈地推門而入，看到這個人，一直端坐的艾瑞爾因爲喫驚，無意識地離開椅子站了起來。

「嘖————」艾瑞爾沒讓人察覺地咋舌，心裏暗暗地罵着這個把敷衍和欺詐擺在明面上的宰相。只是，艾瑞爾一直不明白的是，爲什麼已經提出了這樣優厚的條件，而且恰恰是對帝國的弱勢——錢——進行的有利的交易，他們竟然一直是這樣一副無所謂的態度呢？

「怎麼，你會————」

「哈維大人說的沒錯，不過就算是這樣，這條通道也依舊存在着，並且會繼續存在下去——這一點恐怕暫時不會改變。」

「你————什麼時候被下水道喫掉了？」

「可是，這樣算是走私吧————這是犯法的吧。」福波斯似乎有些不自在。

「非常抱歉，宰相大人，」答話的是一名稍顯瘦弱，並且沒有穿着鎧甲的『騎士』，之所以仍然能認出他是一名騎士，是因爲他的胸前也佩戴着那枚同款的祕銀徽章，「我的下屬辦事不利，稍後我會親自對此進行責問，保證下不爲例！」

「說白了，就是要讓我們送大批勞動力過去你們王國那邊幹活，還要允許你們的商人過境，利用我們通往矮人共和國的航線購買武器裝備。這種對你們單方面有利的協議我們怎麼可能這麼輕易接受呢？」

「哦？」聽到王女毫不客氣地指責，宰相非但沒有生氣，反而臉上漸生笑意，「閣下能理解地這麼快真是太好了，也省去了我費心說明的時間。至於你的疑問，對於帝國來說，現在腹背受敵、疲憊不堪的王國，確實也沒有什麼好忌憚的。」

「凱斯蘭沃斯維爾聖王國第三王女，艾希·凱瑟蘭瑞·沃斯維爾，拜見凱爾特拉斯神聖帝國皇帝陛下————」將尷尬的氣氛視而不見，王國公主從容且優雅地向那個獨自在王座上惴惴不安的女孩施了半蹲禮，騎士漢斯和年輕的書記官，也在侍女的提醒和催促下慌忙行了跪禮。

「他們————活得很努力。」福波斯有些無奈地慨嘆。

「既然閣下不願明說，我也不會多問，這樣的雙簧戲碼還是免了吧，畢竟演技也實在算不上精湛。」

於是，帝國與王國這一日的談判，在這位特蘭先生的自我介紹中，落下帷幕。

「拉莉亞閣下，您是不是該去護衛陛下了呢？」女皇離開大殿之後，宰相又親切地向爲王女等人引路的女騎士發問，這位禁衛隊長一言不發，默默轉身帶着自己的直屬部下們也離開了這裏。

「非也非也～～」坐在帝國首席一直微笑不語的老宰相終於開口了，「我們帝國可不是僅僅狹隘地考慮短淺的經濟利益才建立現在這種制度的。作爲瀕臨魔域的國家，絕不可以放棄軍事力量的絕對強大。事實上，這幾百年來，忌憚於我國堅不可摧的軍事實力，魔王的爪牙纔始終沒能侵入到貴國的領域之內，有鑑於此，我們甚至想過是否應該就此向作爲聯盟同伴的貴國徵收一定的補助費用。事實上，矮人共和國和精靈們就一直在以不同的形式，對我國提供無償的資助呢。」

「你們以爲你們帝國現在的軍國制度還能維持多久？依靠整個國家的生產來維持龐大的軍費開支，又通過龐大且冗雜的軍事體系爲一般民衆提供工作崗位。大部分士兵整日無所事事，真正爲國家做出貢獻的生產者卻被榨取殆盡。這種建立在自我損耗上的虛假繁榮，根本就是慢性死亡！」

矮人工匠打造的巨型皇宮，金碧輝煌，兩側的牆體全部由大理石砌成，錯落有序地覆蓋着各式浮雕；牆體高處及屋頂極爲巧妙地開了小窗，照射進宮殿形成的光影，爲大殿增添了莊嚴的神聖氣息。光影之中，由裏而外，宰相、帝國騎士、文官與禁衛，分列左右。光影交織的盡頭，純金打造的王座之上，華服翠冠正坐當中的，即是帝國的皇帝。

「你們————你們這樣散漫，難怪帝國的氛圍這麼頹喪！」

「很疑惑對麼，公主殿下？」彷彿看透了艾瑞爾的心思，身爲帝國宰相的老者臉上掛着深沉的笑意，一絲不苟地注視着那位公主美麗恬靜的臉龐，「爲什麼明明已經戳到了我們的痛處，我們卻仍然無動於衷呢？想來應該差不多了，萊納騎士閣下，去將那位大人請過來吧。」

「那麼接下來——」

「陛下，使者還沒有下跪呢。」年邁的宰相在王座旁和藹地叮嚀着這位年僅十歲的皇帝。

「是」文質彬彬的騎士站起身，轉身走出會議廳，而剩下的宰相和兩名騎士臉上的表情，囂張地就像這句話印在他們臉上一樣：不就是錢嗎————

「那個————平身！」清脆明亮的童聲一瞬間響徹大殿。

原本想要說些什麼的少女，聽到老師說自己可以休息了，雙眼瞬間放出了光彩，向着年邁的老師輕輕鞠了一躬，由隨身的侍女引着，歡快的從身後的側門離開了迎賓大殿。殿上的文武屬臣，也絲毫沒有對此感到詫異或不滿。

哈爾維姆看看滿臉堆笑的垃齊，又看看腳下只有半人多高，緩緩流水的地道，

「唔————」

兩邊一來一往，將各自的立場和態度都明確地擺了出來，現在不只是艾瑞爾公主，包括漢斯在內的一行人，都已經清楚地知道，接下來的談判必然是一場苦戰了。

「勞煩卡萊爾閣下了，自我介紹這種小事我自己做就好。初·次·見面，諸位，鄙人名叫特蘭·斯瓦尼亞，只是帝國的一位普通鄉紳，預計近日將就職帝國財政大臣一職，請各位多多關照。」

當哈維勉強自己鑽入隧道之後才發現，這裏遠比外面看到的寬闊、明亮的多，原本以爲只能彎腰前行的地道，實際上讓福波斯這樣的壯漢，三兩人並行也完全沒有障礙。地道頂部不起眼地設置了多處通光孔，入口的地方甚至還設置了結實的臺階，方便出入。而剛纔看到的水流，也只是將原本流經這裏的地下暗流改道引向外面，這種程度的障眼法而已。地道內的路面平整、乾燥，甚至看不到雜物和過多的灰塵，在深處似乎還設置了可以隨時點燃的火炬臺，以及用來修繕通道的工具。

「的確如此，雖然身爲商人的我並不反感這類事情，不過時間長了之後，會導致各種問題的吧————貨物質量沒有保障，低價擠壓正規渠道流通的同類貨物，以及可能會影響城門那邊的稅率定價，之類的。終歸不會是好事。」

「就是說呀，那麼冗長枯燥的說明誰會聽呀？」坐在旁邊的另一名明顯強壯許多的騎士，心不在焉地答話着。他和剛纔那名文質彬彬的騎士一樣，胸前都佩戴着帝國四騎士的證明——帝國祕銀騎士徽章。

帝都的一角，同城門附近的主幹道一樣，建築同樣高聳、密集，街道同樣寬闊、筆直————但是卻與繁華這類詞彙無緣。高樓危巍，要麼長滿青苔藤蔓，要麼殘破不堪；街道坑窪，兩旁凌亂堆砌雜物，污水橫流。來往的人流稀疏而匆忙，多半面帶菜色，衣服上鑲着大塊的補丁。地道出口往前不遠處，高樓之間的陰影中，各類小販售賣着各色廉價且實用的生活用品，提供給往來的人羣。

「不好不好，請讓我爲我們剛纔敷衍的表現道個歉吧————」

「這樣說來，」相對的，艾瑞爾公主也開始發表意見，「雖然不如貴國與魔域接壤的國境線那麼長，姑且本國也是對抗魔國的前線，我們似乎就沒有受到來自矮人與精靈這樣的援助呢。帝國獨自佔取這種便宜是不是不太好呢————另外，既然說到了魔王軍對我國的威脅，發生在上個月，我國王都近郊的戰鬥，我很好奇那種規模的魔王軍究竟是從哪裏侵入我國國土的呢？您對此有頭緒麼，宰相閣下～～～」

「凱爾特拉斯帝國至高皇帝，准許王國使團覲見————」帝國的宰相兼帝師，在帝國皇宮的宴會廳外，宣召等候已久的王女等人，並引領她們進入大殿。

「老牛準備好！我要給你蓄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