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魔族軍營

「艾德，你是想去查看大王子的情況吧？」

「呃————」

重新和小隊成員們匯合的艾德，面對恰卡關切的詢問，猶豫着遲遲無法給出回答。或許這也是家風影響的結果也說不定，艾德不想因爲一己之私，將冒險者夥伴們捲入他們本不需要經受的危險之中。

不過就算艾德不回答，恰卡也知道自己沒有猜錯。這幾天艾德對要塞戰場的過度關注可一直被恰卡看在眼裏，艾德表露在外的心緒看起來就跟那位大王子的粉絲沒什麼分別，家住王都城郊的自己可沒少見到過這樣的人。

「亞瑟，昆特那邊怎麼說？」不再等待艾德肯定的恰卡，轉向和艾德一同從哨塔返回的亞瑟發問。

「對方已經給出了自由行動的許可，不過相應的，咱們大概沒辦法得到更多協助了。」

「這樣啊——」

恰卡與亞瑟擅自展開的對話讓艾德在狀況外遊離了一陣。當理解對話的內容之後，艾德立刻打斷兩人：

「你們在商量的事情，爲什麼是以和我一起去荒原爲前提的呀！我承認我是在擔心大——王子的安危，但這只是我一廂情願，你們沒必要陪我冒險的！」

「你在說什麼呀，隊長？」看到艾德略顯驚慌的表現，恰卡揪着山羊鬍子，以防自己笑得太大聲，「當初我們從你手裏接過定金，應邀加入小隊的時候不就已經定好了嗎，隊長決定的任務我們當然要一起參加的！」

「那個，那個不是，這不一樣的！」

「一樣，一樣。」在恰卡之後，潔麗也輕柔地安撫艾德，希望他安心接受隊友們們的關切和援手，「我們都是冒險者哦，艾德。你也知道的吧，危險是最不應該拿來拒絕我們的理由。」

「可是——」

「當然，如果真有個萬一，還請你負起向我們家裏寄送撫卹金的責任，艾德隊長。」

在亞瑟將最後的話語補齊之後，艾德逐個和隊友們對視確認，儘管相處時間不長，但大家的確都是徹頭徹尾的冒險者沒錯。既然如此，艾德作爲『未來劍術大師的冒險者小隊』隊長，自當欣然帶領衆志成城的隊員們，一起探索危機四伏的魔域荒原。

「多謝了，各位。謝謝！」

艾德微微低頭向大家表示感謝。冒險者之間彼此通常有太多恩怨計算不清，道歉與道謝從來無需太過莊重。恰卡、潔麗和亞瑟相互看了一眼，以各自不同的音量一起笑出聲來。

「話說，我還挺好奇的，」笑過之後，幾人整備行囊時，恰卡趁機聊起了閒話，「你倆是怎麼說服那個昆特的？畢竟，那可是昆特呀！」

艾德回想起發生在塔頂上不可思議的情景，立刻轉頭盯住身旁的亞瑟等待回答，稍遠一點的潔麗往腰包中塞藥水的手也明顯慢了下來。

察覺到夥伴們的視線，亞瑟沒有作出解釋，只是回以和平常一般無二的溫暖的微笑。不知爲什麼，僅是這樣，恰卡和艾德似乎就在無言中成功找到了他們想要的答案。

匆忙收起臉上驚愕的表情，艾德強迫自己鎮靜下來。就算明白了事情原委也無濟於事，向隊友們隱瞞出身的艾德根本不知道要如何開口解釋當下的局面。

「艾德，營救少年的任務可以由你和恰卡大叔執行嗎？」亞瑟打斷了艾德發出的指令，微笑着注視艾德的眼眸，試圖用沉默說服有些太過急切的艾德。

「即便如此，我們也不能作壁上觀吧？大王子看上去要撐不住了呀！」

「艾德？」

不許撤軍是無法撼動的前提，惡魔頭領只有想方設法獲勝一條路可走。如果這種猜測是真的，那魔族的世界未免太過殘酷了些。

「那你抓住的人質怎麼辦？」

憑藉亞瑟和恰卡精湛的索敵和隱蔽技能，艾德小隊一行四人順利避開巡邏的魔族斥候，摸到魔族軍營的邊沿。此時幾乎所有的魔族士兵都聚集在軍營的核心，那裏似乎正在進行着一場決鬥，惡魔頭領和人類王子的決鬥。

只是從王子身上不斷剝落的盔甲碎片和滴落在腳下的鮮紅液滴來看，距離決鬥分出勝負大概不會太久了。

按照亞瑟的指引，艾德也開啓遠望搜尋，但並沒有找到什麼引人注目的事物。

「亞瑟，你——」

至於艾德正注視的惡魔頭領，作爲指揮軍隊進犯人類邊境的高級軍官，階級一定不低。但在和大王子的戰鬥中，這隻惡魔自始至終都只用大刀揮砍這一種進攻方式，而它手中的大砍刀本身除了足夠鋒利堅韌，也看不到更多特性。傷痕累累的盔甲之下，惡魔的肉體看不到半點傷損，代表這隻惡魔自身的實力絕對很強。是這隻惡魔不會使用魔法嗎？或者它更擅長防禦和自身的強化，並不具備更多殺傷手段了嗎？

「撤軍，不許。提議，無法接受。」

對於自己無法成爲『勇者候補』的事實，惡魔並不清楚，艾克爲魔國的情報系統尚未將觸角伸入王國高層而慶幸，也就沒有好心糾正對方的認知。至於雙方交涉的方式，惡魔似乎默認爲決鬥，這也很有惡魔的特色。

「亞瑟，我們————」

「人類，狡詐。保留，籌碼。」

被艾德質問的亞瑟沒有立刻回應。從不斷微微挪動的頭部來看，亞瑟正用遠望技能一點點掃視整個軍營，似乎在搜尋着什麼重要的東西。

「勝負條件呢？」

「艾德，兩點鐘方向的人羣邊緣，被一羣惡魔圍住的空地中間，你能看到嗎？」

「請你相信我，艾德。我一定竭盡全力讓大王子殿下平安逃出來。」

這也意味着，亞瑟的想法大概率是對的。惡魔頭領在和大王子的戰鬥中，並沒有全力以赴，仍然留着不少後手。

「既然您能擔任軍團總帥，想必並非魯莽偏執之徒。如今貴方持續多日的攻勢被迫中斷，事先準備的伏兵悉數暴露，尤其戰力損失巨大，強攻我方要塞已絕不可能。既然勝利無望，何不早日撤軍，保全魔王威嚴？」

「惡魔，守信。」

「既然如此，不如先放了人質，我留下與你決鬥就是了。」

儘管艾克已經講清利害，魔族首領依舊只是搖頭拒絕。兩次相同的回答中，艾克似乎並沒有在低沉的嗓音中聽到類似固執堅持的意願，反而惡魔頭領看向艾克的眼神中彷彿藏着不能外露的無奈。

「無論結果，都會放走。」

惡魔頭領手中的大砍刀足足有兩人身高的長度，在比刀稍矮一點的身軀手中揮舞起來，卻行雲流水沒有一點破綻。刀鋒所過之處石崩地裂，劃開空氣引發的尖嘯聲連遠在營地外面的艾德等人都能聽得一清二楚。人類王子在這樣凌厲的攻勢下不停以最小的動作騰挪閃躲，用劍身和魔法試圖撥開刀鋒，伺機闖到惡魔頭領身前進行還擊。

「勉強看得到，那裏似乎有一個躺在地上的人類少年。」

不過那不重要。人類與魔族的關係不就是從來如此嗎？

「亞瑟，你和恰卡去營救少年。潔麗留在這裏，伺機使用魔法進行支援。大王子那邊就由我——」

「————」以人質脅迫自己的惡魔，居然敢說人類狡詐。不知道是他對『狡詐』這個人類用語的理解有誤，還是人類和惡魔更深層的某些想法不同。

「喔噢，吼吼，嘩嘩哈哈哈哈哈哈！」

「撤軍，不許。提議，無法接受。」惡魔頭領將手中的大刀拄回地上，輕輕搖頭表示拒絕。

聽到恰卡回答的艾德瞬間意識到那名少年的身份，並想通了大哥之所以來到這裏敵營的原因。

在焦躁和不安中短暫地猶豫了一瞬，出於某種沒來由的信任，艾德無奈地回應亞瑟：

「——啊，沒事，沒什麼。」

稍稍整理思緒，艾克大概瞭解了對方的想法。首先，惡魔在抓到薩迪斯之後很快便得知了他王子的身份，並且也得知身爲親人的自己正在費力攻打的要塞中擔任總指揮，於是以薩迪斯爲人質要求自己前來交涉；其次，惡魔並沒想過了解更多關於自己個人的信息，似乎原本對自己的身份並不執着，負責傳遞消息的漢斯明顯沒有注意到這件事；最後，惡魔似乎認爲勇者在人類世界的地位要遠高於王族，強者爲尊是惡魔的信條，無可厚非。

「決鬥！」

艾德強迫自己重新冷靜下來，仔細審視在戰鬥中游刃有餘的惡魔頭領。低階惡魔的能力和戰鬥方式相對單一，通常只是以力量和少許技巧進行肉搏；但是隨着階級的升高，惡魔能夠使用的手段也逐漸增多，比如武器、套招、假動作，和各種具備殺傷、防禦、強化、妨礙功能的魔法，讓高等惡魔的戰鬥能力在所有維度上大幅提升。或許惡魔單純就是以戰鬥素質爲基準劃分階級也說不定。

時間稍稍往前倒一下。

「請稍等，赫爾修斯閣下。」在已經提起大刀的惡魔面前，艾克彬彬有禮地擺出拒絕的手勢，力所能及地嘗試尋求更好的解決方式，「在下以防線總指揮的身份勸告貴方，如果現在釋放人質並主動撤軍，我方可以保證不對貴方進行追擊，讓此次戰事平穩結束。不知閣下是否願意接受這個提議？」

「恰卡大叔？」

等艾克在空地上站定，惡魔頭領用有些蹩腳的通用語自報家門。由於缺少魔國的信息渠道，儘管艾克聽清了長句中的每一個字，但除了『魔王』和這隻惡魔的名字，其他身份或稱謂對艾克來說沒有任何意義。

魔域是很殘酷的。弱肉強食是所有魔族和魔獸被迫遵守的唯一信條。有限的食物、惡劣的環境、無序的統治，只有變得比身邊所有人更強，能夠從別人手中搶奪資源，才能多一些生存下來的機會。但凡是在魔域中獨自生存下來的魔族和魔獸，殺死別人的手段永遠要比保護自己的手段更多才對。

「真的？」

「所以，決鬥？」爲什麼自己要試圖理解這個惡魔呢？真是荒唐。

「在下是凱斯蘭沃斯維爾聖王國第一王子，王國騎士團團長，艾莉絲聖教騎士，北境防線臨時總指揮艾克·德拉古華斯·沃斯維爾。」

「那名少年大概是用來要挾大王子的人質。」不知是不是有意的，亞瑟將艾德難以啓齒的真相用猜測的方式向其他人講了出來，「只是幫助大王子殿下脫困沒有意義，恐怕必須先確保那名少年的安全才可以。」

「人類大將，居然就是，大名鼎鼎的，勇者候補。」惡魔頭領平復下來之後，主動解釋起自己失態的原因，「區區，人類王子，竟然如此優秀，遠超期待！來，戰！」

雖然這麼隆重的歡迎很貼心，但收到特別對待的對象真的不希望是自己，艾克無奈地如此想着，驅使天馬在空地上緩緩降落。亮銀色的全身鎧甲、一頭金黃的短髮和清秀英俊的面龐，年僅二十歲的艾克與腳下赤紅的土地、周遭黑壓壓的魔族士兵看起來彷彿來自兩個毫不相關的世界。

魔域荒原廣袤又荒涼，各處看起來沒什麼分別，飛在天上俯瞰這邊赤紅的大地，時間長了一定會眼花。好在騎着天馬的艾克只消一眼就能找到自己的目的地，成千上百挖出才幾天的漆黑地穴，密集地排布在鬆散的紅土中，看上去像一隻缺口正對要塞的巨大馬蹄鐵，那裏就是魔族所謂的軍營。馬蹄鐵的中央密密麻麻擠滿了魔族，一個身形高大拿着巨大砍刀朝自己眺望的惡魔尤其顯眼，似乎在看清自己的長相後，這個惡魔頭領揮動砍刀發出命令，其餘的魔族立刻四散開來圍成一個圓圈，將大惡魔獨自留在中央的空地上。

「那就，拜託你了！」

只有相互廝殺而已。

「不行，艾德。姑且不考慮周圍魔族士兵的數量，僅是那個惡魔頭領的水準也要高出我們太多了。或許你不願意相信，但我覺得那個惡魔還沒有在戰鬥中使出真本事。」

這場戰鬥看起來已經持續了相當一段時間。人類王子的腳邊佈滿深深淺淺數十道撕裂地面的刀痕，惡魔頭領通體赤紅的碩大盔甲上也留下了各色魔法轟炸後的斑駁痕跡。

「彼此，性命。」

和對惡魔身份無動於衷的艾克截然不同，聽完艾克的自我介紹，惡魔頭領在短暫的愣神之後仰天大笑，驚喜之情溢於言表。艾克不理解，明明是對方點名要自己前來，爲什麼只是聽到自己口說無憑的宣稱就這麼激動。

「吾乃，魔王陛下座下，惡魔軍團總帥，公爵候補，一等戰將赫爾修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