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肩負使命的故地重遊

五、六年後的現在。

「會長？會長大人？」

從延伸自記憶的朦朧夢境中抽離出來，薩迪斯緩緩睜開眼，重新辨認自己所在的現實。密閉狹小的空間似乎在上下顛簸左右搖晃，面前一頭鮮豔紅髮的幹練護衛正在輕輕地拍擊自己的臉頰，幫助自己更快地清醒過來。薩迪斯終於想起，此時他正在前往北方邊境要塞的馬車上，在自己睡着的時候娜塔莉似乎一直守在車廂裏寸步不離。

「抱歉啦，會長大人，打攪您的美夢了。不過這是您睡前吩咐過的嘛，務必在到達之前叫醒您。」

年過二十的娜塔莉是正經的成年人，這兩年被薩迪斯當成手腳差使的經歷早已讓兩人分外熟悉。不過和以往私下見面時相比，娜塔莉此時表現得過於恭敬，或者說謹慎了。

大概是自己剛睡醒的表情有些嚇到了她了吧，薩迪斯一邊揉搓臉頰一邊猜想，畢竟自己剛剛夢到的，實在不是能讓人開心起來的往事啊。

「剛剛睡得有些沉，臉上的肌肉都僵住了，唔唔唔————這樣是不是看起來好多了？」

「呼，太好了，我還以爲會長你生氣了呢。」

打消了娜塔莉的擔憂之後，薩迪斯示意對方將自己扶到固定在馬車中的輪椅上。試探性地抻了抻還有些痠痛的腰腹，薩迪斯估計自己能夠支撐到旅途結束，就沒有向娜塔莉討要由她負責管理的止疼藥。坐好之後，薩迪斯打開車窗，欣賞起五年來沒再看過的北境景色。

此時已入初秋，北方大地更顯寒冷與蕭瑟，道路兩旁稀疏的樹林多半泛黃，自王都出發時還不絕於耳的蟬鳴到了這裏也聽不到了。或許是因爲靠近魔域荒原，北境附近幾乎看不到動物和飛鳥，取而代之會出現在視野中的，是從魔域逃到這裏，躲過巡邏隊和冒險者搜捕的零星魔物。目之所及的種種景象，都在提醒着看到這些的人類，這裏已經不再是他們所熟悉的生存環境了。

在馬車行進的前方，平坦的地面逐漸變得狹窄。高聳入雲的懸崖絕壁從右側逐漸逼近，寬闊平靜的水面覆蓋了左邊大半的視野。而在薩迪斯視線的盡頭，能夠依稀看到一座人類風格的堅固堡壘，孤獨地矗立在懸崖與水面之間空地的正中央。那座堡壘，就是人類王國抵禦魔族的最前線，北部邊境要塞。

王國北部的邊境要塞，修築在矮人羣山高原的終末山脈，與不凍大澤之間二十公里見方的平原之上。東邊高聳入雲的斷崖峭壁，和西邊終年不會結冰的巨大湖泊，都是分割人類王國與魔域界限的天然屏障，而千年間不斷修繕加固的北境要塞則牢牢地卡住了人魔兩界連通的咽喉。形單影隻的冒險者和商人姑且不論，大規模的軍隊想要從北方的魔域進入人類王國，就只有通過要塞所在的平原，這唯一的一條平坦大路而已。

理所當然，覬覦人類王國的魔族一直在暗處盯着這座堡壘伺機而動，王國則一直在這座要塞中駐防重兵以備不測。負責守備這座要塞的士兵，和長年在北境生活的居民，一直都在和魔族魔物們開展着各式各樣持續不斷的抗爭。

薩迪斯之所以回到這裏來，是因爲從上個月開始，魔族對要塞偵查與偷襲的行動明顯多了起來，大有五年前入侵再臨的徵兆。要塞的駐防指揮官出於謹慎考量將這個情況彙報給王都尋求援助，英明的國王陛下也迅速發出指令採取一系列應對措施。對薩迪斯的指派也是這些措施的其中之一，爲了確保正在要塞北面愈發活躍的魔族不會對要塞的安全構成威脅。

「會長，你醒了？」

聲音從薩迪斯的耳後傳來。一個騎在馬上、一身黑衣的蒙面男性從馬車後方快速趕到薩迪斯打開的車窗旁邊，請求進入馬車。在得到許可後，將相貌密封到看不出種族特徵的黑衣人伸手拉開還在行駛的馬車側門，輕巧地跳入薩迪斯和娜塔莉所在的車廂內。

廉價的商用旅行車廂沒有大到容下三人後也不顯得擁擠，不過蒙面男人高挑的身材彷彿在進入車廂後縮水了似的，並沒有給同處一室的另外兩人帶來任何壓力與不適。

「負責在要塞北方偵查的部下剛纔將情報送回來，拜託屬下等您醒來後代爲轉達，」與薩迪斯對坐的蒙面人沒有進行任何寒暄，直奔主題，「在可觀測範圍內沒有發現大羣魔物的蹤跡，不過目擊到的惡魔數量還在增加，目前已經遠超一般斥候部隊的規模。應該就像您預測的那樣，魔族這次的行動應該是由魔王直屬的惡魔派系主導，以魔物作爲主要戰力的血族派系在矮人羣山大傷元氣後似乎沒有參與其中。以此爲基礎評估，魔族的戰力大概已經集結完畢，入侵的行動恐怕迫在眉睫。」

雖然口中敘述的事態有些嚴峻，蒙面人的語氣卻十分平穩。

「還有其他的報告嗎？」

「是，我這就讓人去傳達消息。」

在威爾遜離開後，薩迪斯一邊懷念地欣賞着窗外物是人非的風景，一邊詢問娜塔莉對威爾遜工作表現的評價。雖然娜塔莉身爲暗影公會的本部長，卻沒有轄制薩迪斯直屬部隊『影』的權限，對威爾遜進行評價已經超越娜塔莉的職權了。而且由於威爾遜奉行神祕主義的做派，包括娜塔莉在內的大部分公會成員都沒有見過威爾遜的真容，只在工作中與他有一些零星的接觸，瞭解十分有限。

「薩迪斯殿下，這次能由您擔任後勤總長實在讓在下倍感安心。不過在下還是想冒昧詢問，預定從中央派來的援軍和物資將會何時抵達？」

威爾遜是最早加入暗影公會的黑道之一，在薩迪斯從哈爾維姆手中接管暗影公會時就已經是公會骨幹了。由於公會成員複雜的出身背景，威爾遜一直擔任着管理問題成員的重要角色，而這些容易惹麻煩的傢伙也在威爾遜的調教下組成了最初的『影』。可以說，除了身爲會長的自己和創始人哈爾維姆，威爾遜對『影』一言九鼎的影響力甚至還在娜塔莉和阿爾斯金之上。對於威爾遜這個人，薩迪斯也是在委任與防範並重地謹慎驅使。

「還是先聚焦當下吧，」薩迪斯看似無心的發言打斷了娜塔莉的沉思，「咱們接下來要面對的，可是貨真價實的戰場啊。」

在得到薩迪斯的答覆之後，雖然看不到表情，但威爾遜的聲音聽起來比最初又稍稍沉穩了些。這樣也就不枉費自己順應那傢伙的請求，特意繞道陪他去羣山那邊將妮莉小姐一起接來了。

不過兩位當事人並不在意周遭那些好奇的目光。在將薩迪斯一行人引領進入要塞的路上，赫爾辛仍舊十分熱切地向薩迪斯詢問着各種急需確認的狀況。

「他們可不是冒險者呦，娜塔莉，他們沒有根據對方的身份而改變自己態度的習慣，」在遭受一路的顛簸折磨之後，躺倒在柔軟牀墊上的薩迪斯也暫時鬆懈下來，安慰娜塔莉的語氣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輕柔，「他們是軍人。他們不會尊重所謂的資歷、名聲和地位，他們尊重的都是更加直觀可靠的東西，比如勇氣和實力。」

「承蒙好意，給將軍閣下添麻煩了。」

「算了，就這樣吧。」得到不出所料的答覆之後，薩迪斯才終於允許自己進入夢鄉。所以最後的這句心聲也就沒有其他人能夠聽到了：

「叫我薩迪斯就好了，赫爾辛將軍。您不需要對一個尚未成年且不爲人知的毛頭小鬼這樣恭敬。」

對於公會成員們有待提高的忠誠和薩迪斯的無奈，娜塔莉深有同感卻也同樣束手無策。暗影公會，尤其是『影』從來擔負的都是骯髒又危險的使命，其中大多是明知失敗之後甚至不會有人爲自己收屍，卻不得不去盡力完成的任務。

生命是寶貴且唯一的，對每個人來說都是。要讓『影』的成員們以忠誠或信仰作爲動力去出生入死，終究不如切實可見的利益驅使來的有效。或許再過兩年，當初那些追逐大長老背影加入公會的同伴，也都會變成收錢辦事的亡命徒了吧。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娜塔莉，這可是暗影公會啊。像你這樣實力堅強又願意爲國家效力的正經冒險者，有幾個肯屈尊來做這些見不得光的工作呢？更何況，威爾遜他們可是在實打實得『賣命』啊。」

「您過謙了殿下。而且在下的恭敬並非是由於您的王子身份，而是向曾經並肩作戰的戰友致意。」

對話全程雙方始終和顏悅色，不過一直爲薩迪斯推動輪椅的娜塔莉卻並沒從這位貴族指揮官身上感受到對上位者應有的恭敬和善意。在臨時騰出的營房下榻並送走赫爾辛之後，娜塔莉一臉不爽地抱怨起貴族目中無人的態度來。

「沒什麼，只是些往事而已，我和艾德能像現在這樣分工合作多半也是拜那所賜。」薩迪斯強打精神，在昏睡的邊緣向娜塔莉問了最後一件事，「不說這個了，哈維那傢伙還是不肯進到要塞裏來嗎？」

「說什麼也不肯哦，」娜塔莉嘆了口氣，稍稍有些同情明明這麼疲憊卻還要爲這種事操心的薩迪斯，「大長老能同意一起到北境來已經是極限了。『讓只有LV1的商人靠近戰場這種要命的地方根本全無道理』，這是大長老的原話。」

「哪裏。」

「辛苦你了，威爾遜。」薩迪斯沒有立刻回答蒙面人的問題，而是先開口慰勞這個代替自己安撫部下的『影』部隊骨幹，同時名爲威爾遜的蒙面人也注意到，薩迪斯的臉色比自己提問之前，變得更陰沉了一些。

「請放心，將軍閣下。我那位『劍聖』兄長正在督軍，他們肯定能在後天準時趕到這裏。」

「給大夥兒的回答不變，光之勇者亞瑟還在養傷，確定一個月內都不會出現在這裏。不過相對的，這次我將大長老一起帶過來了，將這個消息告訴大家想必就能緩解大家的擔憂了吧。」

「北境要塞駐防指揮官，赫爾辛·羅德·希爾萬羅夫斯基，前來迎接第四王子殿下！」

「娜塔莉，你還是覺得威爾遜不應該擔任『影』的前線指揮嗎？」

「五年前？」暗影公會成立至今也才兩年的時間，就連一直與薩迪斯如影隨形的娜塔莉也不曾瞭解到薩迪斯更早之前的人生故事。這種對往事守口如瓶的作風，不知道是來自身爲會長維護威嚴的必要，還是這個少年不肯對自己以命相托的部下們敞開心扉。

「如果是這樣，會長才更應該受到敬重。明明您這纔是軍團真正的總指揮。」

「這已經比五年前好很多了，真的，我受寵若驚。」卸下精神的防備之後，倦意從薩迪斯的身體各處一齊襲來，話音減弱的同時，薩迪斯的雙眼也在慢慢合攏。

「我知道這是僭越，但在我看來，威爾遜是個拿到錢才做事的自私之徒，實在不值得信任。尤其這種人在公會里似乎變得越來越多了。」

到達要塞之後，被娜塔莉連同輪椅一起抱下馬車的薩迪斯向守衛出示國王陛下親自簽署的任命文件，負責駐守要塞的本地貴族赫爾辛便親自帶人前來迎接。這位負有『邊境守護者』之名，世代負責護衛北境的貴族伯爵對一名身患殘疾的少年如此看重，讓很多看到這一幕的要塞守衛十分詫異。

『如果真把他帶到要塞裏面，恐怕不用魔族有所動作，這裏就要亂翻天了。』

身爲王子的會長薩迪斯，能夠允許暗影公會最終變成那樣的組織嗎？

「聽您這麼說在下就放心了。」對於遠離王都的貴族和國民來說，作爲冒險者稱號的『劍聖』，要比王國第二王子的身份更有威望，薩迪斯和『劍聖』艾德對此早有共識，「不瞞殿下，經徵募來負責探查敵情的冒險者們報告稱，在北方荒原各處目擊到相當數量的惡魔，並且其中混有不少高等惡魔。說來慚愧，如果單憑要塞現有的戰力，在下着實難以確保萬無一失。在援軍抵達之前，還請殿下謹遵在下的安排，不要四處走動，以免發生不測。」

「沒有。不過，」說到這裏，蒙面人稍稍頓了頓，抬頭看向對面難掩倦色的少年，「包括東邊監視山脈的分隊在內，『影』的同僚們似乎都想要向您確認，如果戰事打響，勇者亞瑟是否真的沒辦法前來支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