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各異的心思
《LV1的英雄傳說》 · 許家球 · 4868 字
昆特下達的原地待命指令,一連持續了三天。
三天中,從北方几公里外的要塞方向一直傳來晝夜不斷的叫嚷聲,偶爾還會有石塊越過要塞高聳的城牆,轟然落在營地與要塞之間的平原上激起一陣久久不散的煙塵。每天早晚都會有大批傷員從要塞運到後備營地集中接受祭司隊伍的治療,和冒險者們一起待命的名叫莉莉絲的少女神官也會在每天這個時候向昆特申請離隊前去幫忙。
前線戰鬥的形勢究竟如何,人類是否佔有優勢,城防是否依舊完好,彈藥和兵員是否充足,艾德通通無從得知。定期前來聯絡的駐軍傳令兵只向昆特和梟狼隊員們傳達訊息,艾德和其他冒險者只能憑藉想象描摹正規軍和魔族戰鬥的場景。
「那些當兵的到底有沒有在認真打仗?守備士兵總數已經超過五千人了吧,還有那麼多希爾萬一族的魔法師,明明已經在牆頭上整整肆意射殺了三天,怎麼還沒把魔族殺乾淨?」
「說不定是領兵的貴族大人們想多賺些軍功,故意讓守城戰看上去顯得慘烈一點纔沒盡力。」
「如果是那樣還好,只要不是有人中飽私囊暗中貪污軍資儲備,讓士兵們突然沒了用來射殺魔物的彈藥就好。」
「難說哦!聽說前兩天居然有人假傳軍令,從後備營地騙走了不少飛馬,八成就是某些貴族高官爲臨陣脫逃做的準備!怕不是等要塞淪陷的時候,還要咱們這些冒險者給人家殿後呢!」
相互熟絡的冒險者聚在一起,七嘴八舌地談論着他們對於戰況的臆測,高等級冒險者們賣弄他們對於貴族和官員的閱歷,懵懂的新手們一臉佩服地發出『竟然如此』的感慨。
王室大臣們爲了國家有多殫精竭慮,在場或許不會有人比艾德瞭解的更多。聽不下去的艾德獨自跑到人少的地方練習揮劍,試圖讓自己忘掉剛纔聽到的那些懷疑誹謗。
雜亂的心緒讓舞動的劍鋒略顯浮躁,揮出的招式遠沒有平時犀利精準。遲遲收不到任何消息的焦慮與隨時可能前往戰場的緊張感,在等待的三天中一直反覆拉扯艾德的意識。這讓艾德在一衆優哉遊哉的冒險者當中顯得尤爲乍眼。
好在乍眼的不是隻有艾德自己。
「艾德,這是你的劍鞘。」
這三天里亞瑟也沒有遊手好閒,而是一直在向梟狼隊伍的專屬鐵匠請教更多修整裝備的技巧,並以爲冒險者們保養盔甲爲條件,換取了充足的藥水和輔助武裝,比如帶給艾德的劍鞘。
「亞瑟,來得正好,完成你我之間被迫中斷的比試吧!」
「那位昆特先生可是要求我們原地待命哦,我可不想被他盯上。」
擺動雙手的亞瑟苦笑拒絕,讓艾德大感失望。不過自己的狀態也並非最佳,此時就算分出勝負,艾德大概也不會滿意的。
「艾德,你很期待上戰場嗎?」亞瑟在確認艾德打消了比試的念頭之後,纔再次開口。
「當然,這可是建功立業的機會,沒有男人會不期待吧!」艾德理所當然給出的理由,讓亞瑟不禁莞爾。艾德沒有漏看亞瑟的反應,繼續解釋,「我和你一樣,家裏還有好幾個兄弟姐妹。明明我不是長男,沒有繼承家業的資格,可家裏人還是一直在用十分嚴苛的標準督促我每一天的學習和訓練。早上和太陽一同起牀,夜裏和月亮道過晚安才能休息,每隔一段時間還要互相對比我們兄弟幾人的成果來對我們做出評價。
而且最讓我難受的是,儘管我從不偷懶耍滑地勤奮努力,戰鬥水平卻一直追不上大哥,才智謀略倒是很輕易地被我那個小了整整五歲的老弟輕鬆超過。漸漸地,家裏所有人都開始將我當作大哥和老弟分身乏術時的替代品看待。你能懂我的感受吧,亞瑟?我正是爲了建立一份屬於自己的功業才一意孤行跑來當冒險者的!既然同樣是次子,你會離家謀生的原因,應該也和我差不多才對吧?」
「我沒想過那麼多,只是將冒險者這行當作一份能自力更生的工作而已。」亞瑟回答艾德時,掛在臉上的微笑溫暖又明媚,似乎同時蘊含着對艾德的理解和安慰,和對自己未來的期待與嚮往,「作爲只會幹農活的鄉野小子,冒險者是我爲數不多的選擇之一。真要說的話,我對用武器殺人這件事,到現在依然不太能適應——」
亞瑟對艾德講的話,聽起來像是在責備他們這些期待以殺戮換取賞金的冒險者們的殘忍和自私。不過艾德沒有這樣想,艾德猜測亞瑟也沒有這樣想。會思考這些事情,會在只有兩個人的時候講這些話,沒有期待得到艾德認同的亞瑟只是溫柔而已。對艾德、對冒險者們、甚至對那些即將在戰場上刀兵相見的魔族都很溫柔。
「在家鄉農忙的時候,我會幫富裕一些的鄰居去殺豬宰羊,這樣他們願意分一些頭肉和內臟作爲回報,家裏也能因此喫得稍好一點。」亞瑟沒有爲突然的猜想做出解釋,只是兀自講着艾德從未聽過的農家日常,「對於用武器奪取生命的過程,我並不陌生。每次殺死供人喫掉的牲畜時,我都會盯着它的眼睛,直到最後一抹光亮從黯淡的瞳孔中消失爲止。所以我能看到,豬羊們其實都不想死。可鄉親們辛苦餵養他們長大,就是要在某一天殺來喫掉的,如果不殺掉它們,我的家人和鄉親們就會捱餓。所以我不會爲此覺得愧疚或遺憾。」
只是對於必須直面殘酷現實的戰士們來說,想要將這份溫柔一直保留下去未免太過艱難。在身邊的所有人中,艾德也只看到獨獨一個特例,在奇蹟般地頂住衆多腥風血雨後仍舊倔強地保留着這份溫柔。
在晝夜不斷的巨石轟炸同時,魔族還差遣充當苦力的角魔、食屍鬼和哥布林,挖掘從魔族軍陣通往要塞的壕溝。壕溝歪七扭八的軌道看上去並非低等魔族的挖掘技術欠佳,而是爲了迴避來自要塞的射擊刻意修正挖掘方向的結果。起始的三條壕溝像大樹枝幹一樣蜿蜒分叉,有些戛然而止,有些重新匯合,延伸到距離要塞只剩一公里處時,正在不停向外翻土的甬道已經多到二十幾條。如果不能及時設法阻止,魔族大軍將通過甬道避開要塞駐軍的攔截射擊,攜帶攻城兵器經過甬道直抵城下,攀登城牆和脆弱的人類進行你死我活的白刃戰。
艾德聽到亞瑟的問話整整愣了三秒,才勉強用不帶疑問語氣的反問句做出回應。當上冒險者的時間還不滿半年,艾德並沒有將身世告訴過任何一個這半年中新認識的人。爲了避免被人識破身份,艾德拋棄了自小養成的生活習慣,住在小鎮最廉價的旅館,和陌生冒險者拼桌喫飯,學習當地人的口音講話,衣服和鞋子也一直沒換過。艾德不知道自己的言行舉止究竟哪裏露了破綻,讓亞瑟猜到了自己的出身。
不過當必須調集冒險者來守備哨塔的時候出現,也意味着,要塞即將迎來與魔族的決戰,艾德如此判斷。
「枉費我還想將你當作能夠相互競爭的對手呢。」艾德很小心地沒有讓亞瑟聽到前半句的自言自語,「不好意思啦亞瑟,看來我只好一個人在之後的戰場上大放異彩了。到時候你可不要嫉妒我哦!」
「不,並沒有那麼清楚。因爲我猜你想象不到,當我第一次在冒險者公會看到頂着豬頭和山羊臉的獸人時,究竟有多麼震驚。雖然誤會與尷尬很快就徹底消除,也沒有人因爲我孤陋寡聞的偏見受到傷害或侮辱,但那一刻的感受深植在我的心裏,時時提醒我反省,這個世界要遠比我已經瞭解到的還要廣闊和複雜的多。」亞瑟講話時臉上自始至終掛着散發溫柔氣息的微笑,讓艾德一度懷疑自己錯解了這些和笑容氛圍完全不搭的話語含義,「生命就是生命。會思考,有慾望,會爲了慾望積極地付諸行動,所有的生命都是如此,或許並沒有那麼不同。終結一條生命,就是在否定他爲生存做出的所有努力,否定他的慾望,否定他的思想。不論出於什麼樣的意圖,終結生命的行動還是會讓我覺得有些沉重。」
不知道此時正在要塞中號令全軍的大哥,是不是明白這件事。
在北境要塞的防線體系中,哨塔僅用來消除要塞火力死角、輔助保衛要塞側翼、攔截企圖繞過要塞的敵軍。在位置上,哨塔比要塞要稍靠後一些,從而使忌憚要塞強大火力的魔族放棄將哨塔作爲主攻目標。因此在戰術佈局上,守備哨塔的任務相對輕鬆,缺少訓練的冒險者也能承擔。
只是造就這種形勢的並非人類,而是魔族。
「艾德,你其實是貴族吧?」
「討伐血族的大功臣居然會講這種話,亞瑟,你可真有點嚇到我了。」艾德清楚記得,在冒險者們討伐血族間諜的戰鬥僵持不下之際,就是亞瑟找到了破綻伺機對弱一些的血精靈出手,才迫使匆忙趕去保護血精靈的高階血族被亞瑟用劍貫穿而結束戰鬥,「不過你殺死的並不是人,而是魔族。魔族是咱們人類的死敵,你不殺死他們,他們就會殺死你。所以想開點吧,亞瑟,不久之後咱們還要再做很多類似的事情呢。」
「我知道他們是魔族,殺死那名高階血族和他拼死保護的血精靈時就知道。可在看到被我用劍貫穿的血族和血精靈死前對望的眼神後,我確信死在我劍下的那兩個魔族,至少在想要繼續活下去這件事上,和我們這些人應當是沒有分別的。當然,我並不後悔殺死他們。就像你說的,艾德,如果我不殺死他們,或許一同前往討伐的冒險者中就要出現犧牲者,我不希望發生那樣的事情。我只是,大概沒辦法像你們一樣很開心地去做這種事吧。」
「全體集合!」
就現狀來說,艾德對戰場形勢的判斷沒有錯,要塞防衛戰的確進入到了必須進行決戰的時刻。
抱持這份信念的亞瑟,或許並不適合成爲冒險者,畢竟艾德不認爲還有誰能像那個人一樣堅強、善良又執着。對於溫柔的人來說,在並不那麼溫柔的世界中生存可不是一件輕鬆的事情,對艾莉絲教秉持的善良教義太過執着,只會讓人最終不堪重負,畢竟母親就是如此。等亞瑟見識到真正的戰場之時,或許也就是他放棄冒險者生涯之時吧,艾德想。
除此之外,還有一羣長着蝙蝠翅膀的翼魔不停從高空向防線各處投擲魔石。充滿魔力的魔石在接觸結界的瞬間發出爆炸,劇烈消耗結界的魔力供給;沒有落在結界上的魔石則會釋放魔力誘發希爾萬一族精心佈置在防線前的各種魔法陷阱。顯然,佈置所有進攻計劃的魔族指揮官想要用這種方式給守備要塞的人類施壓,讓人類的防禦力量必須時刻分散在整條防線上,才能避免被魔族從遭到削弱的位置趁虛而入。
艾德不敢想象,從幾天前魔族發起進攻伊始,要塞城牆已經被迫遭受過多少輪巨石的洗禮。即便矮人打造的鋼鐵城牆不懼怕花崗岩石塊的轟炸,要塞中的守軍也不可避免會受到震盪和流彈的衝擊而受傷。從每輪轟擊都有魔法試圖擊落可能飛入要塞的石塊來看,這已經是必須動用寶貴魔力來應對的危機事態。
「亞瑟,我們殺死的是魔族,不是人類。」不知爲什麼,艾德突然想起前些天在來這裏的路上,親手殺死的小影魔。明明自己並沒有在意過,可那隻小影魔死前瞪向自己的怨毒眼神,竟然清晰地在眼前浮現出來。
「————你在說什麼呢————」
「你這不是挺清楚的嘛——」
又一個無事發生的夜晚過去,艾德和夥伴們在睡意朦朧的清晨忽然收到梟狼尖銳的哨音。似乎是軍方終於給冒險者們下達了命令,要將昆特帶領的三支冒險者集團之一調往要塞西側靠近湖泊的哨塔駐防。
艾德等冒險者們此時的主要任務就很清晰了。補充防線的魔力和工事損耗,切實回擊不斷試探哨塔方面的魔族斥候,保證集結了全部主力的要塞在和魔族決戰時不用擔心側翼遭受突襲。以混編大量遊俠級冒險者的隊伍完成這種程度的守備任務,在艾德看來毫無難度。
艾德擔心的是要塞方面。放任魔族對防線的劇烈消耗繼續持續下去無異於坐以待斃,可如果真的按照魔族引導的步調進行決戰,駐防軍很可能會掉入意想不到的陷阱。
魔族對要塞發起的持續進攻,並沒有想象中的猛烈,反而井然有序地讓艾德後背發涼。
跟隨冒險者隊伍抵達哨塔之後,艾德在恰卡的協助下第一時間搶佔了一處能夠觀測要塞戰場的射擊孔。藉助哨塔中事先準備的遠望鏡和恰卡熟練度很高的『遠望』技能,艾德將要塞北方的荒原盡收眼底。
在要塞魔法最遠的射程之外,一字排開數十架比巨魔還高大的拋石機。每架拋石機後面都有兩隊角魔用滾木墊着木板,將從更遠處荒原地下挖掘出來的石塊接力送到拋石機旁,再由巨魔或巨人將石塊裝填到拋石機的發射架上。當所有拋石機裝填完畢,於拋石機前整齊排列的惡魔軍陣中便會響起一陣尖銳的嘯叫,數十顆巨石隨即一齊飛向要塞,穿過用於阻擋魔法的結界,撞在要塞堅固的城牆上崩碎四散。
這份溫柔讓艾德想起了過世多年的母親。在艾德看來,這份溫柔是從心底信奉艾莉絲教義的祭司們特有的,讓生活在魔族陰影籠罩下的王國人們仍然能夠從生活發現幸福的法寶。
艾德的話讓亞瑟眨了眨眼,臉上的笑容有一瞬似乎不再那麼溫柔。艾德沒理會亞瑟更多的反應,重新揮舞起手中的配劍,斬向目前只存在於想象中的敵人。
自己的安慰讓亞瑟露出溫柔的笑容,艾德爲此感到些許驕傲。但是亞瑟的下一句話就讓艾德剛升起的驕傲轉瞬即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