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針對盜賊的誘殺

大約兩年前，人類王國的國都。

在上一任人類勇者逝世的三年後，王室終於決定好新一任的勇者人選，準備向整個秩序聯盟公開。再過幾天，王都將依照傳統召開御前比武，讓既定的勇者候補亮相的同時，也將在比武中爲新勇者遴選合適的夥伴一同組成英雄小隊。

這是自五十年前王國從帝國獨立以來，首次承擔勇者續任的職責，從國王、貴族到平民，王都上上下下都充斥着興奮和緊張的氛圍。

就在盛典即將召開之際，王都中卻頻頻發生讓人擔憂的狀況：王城駐軍營地發現有外人入侵的痕跡，多位王宮貴胄的府邸遺失貴重珍寶，街巷中的黑道幫派活動過於頻繁，平民商戶間開始流傳起對王國的怨言和誹謗。種種異樣很快引起王室的警覺，王都駐防軍與騎士團聯合對全城進行晝夜不斷的嚴密戒備，就連王子和尚未公開亮相的新任勇者也參與到平息各種事端的行動中。

「風聲這麼緊，你們居然還敢要我去殺人？」

王都邊緣的某條小巷中，一間略顯簡陋的書店裏，帶着面罩與頭巾的威爾遜隔着用作吧檯的長桌，與上門的客人對話。客人看上去是個有些臃腫的富商，來這裏名義上是購買裝裱富麗堂皇的古籍，實則是請威爾遜出山做某些祕而不宣的工作。

「如果能活捉當然最好，畢竟我們也不想在這個時候驚動駐防軍和王室，而且也有必要查出這人背後是誰在指使。」客人的臉上寫滿了疲憊與無奈，厚重的眼袋堆積出深色的皺褶，大概連續幾天沒有睡過好覺了，「失竊的庫房全都戒備森嚴，即便調集幫派裏全部的好手，甚至還從邊境找來一個叫做垃齊的前遊俠級冒險者，也還是沒能抓到竊賊的馬腳。因此我們不敢低估對方的本事，也不奢望你有手下留情的餘力，保險起見只把屍體帶回來也好。」

在業務能力被客人小看的不爽之外，答非所問的回答本身更讓威爾遜在意。在王都的黑道里雄霸一方的幫派高層，居然爲了對付區區一夥來路不明的竊賊，疲勞積累到神智不清的地步了嗎？

「老兄，你們也不是目光短淺、喜歡逞一時之勇的街邊小混混，眼下的利益和幫派的未來，孰輕孰重應該分得清吧？至少暫時先忍一忍，等御前比武和勇者授勳的儀式過去再行動才最穩妥。還是說，你們的倉庫全被那傢伙搬空，讓你們已經好幾天揭不開鍋，餓到失去理智了嗎？」

遭到譏諷的客人帶着怒氣瞪了有恃無恐的威爾遜一眼，不等威爾遜回應又立刻主動移開目光，同時從圓凳上站起來，努力收住圓鼓鼓的西瓜肚，向吧檯後面的威爾遜深深鞠了一躬。

「——終究是我們有求於你，雖然有損顏面，這件事就不瞞你了。

如果只是值些錢的金銀珠寶被偷，我家老大當然也願意暫時忍氣吞聲。可丟失的藏品中還有好幾件沒辦法輕易入手、用來強化幫派戰力、對同行維持和平威懾的高級裝備和魔道具。而且被偷的不止我們一家，王都各個幫派社團損失都很慘重，已經到了人人自危的地步，最糟糕的是這些武裝究竟被哪方勢力偷走，現在正流向哪裏完全沒人清楚，失去自保手段的各方都在互相猜忌，甚至聽說獸人組的那羣莽夫已經着手對一直排擠他們的地緣派先下手爲強了。

要是各方維持多年的平衡局面在新勇者繼任的時候被打破，官府肯定會爲了給新勇者立威，派出騎士團和勇者全面圍剿，到時候所有人都要跟着陪葬，那纔是真的是萬劫不復呢！」

這麼聽來，阻止事態繼續惡化還真是迫在眉睫。威爾遜作爲自由殺手這些年也接過不少委託，和幾個名頭大的幫派都打過交道。要是王國真的將王都內的暗巷黑道一掃而空，威爾遜也不可能獨善其身。

爲了平靜安穩的生活能多持續幾年，威爾遜決定接受委託。

計劃也很簡單，發出委託的幫派將剩餘的財產集中到同一間倉庫中作爲誘餌，派人從裏到外層層把守，向無往不利的竊賊明示倉庫的價值，同時將包括威爾遜在內的多位外聘好手佈置在暗處，監視倉庫四周的一切風吹草動，以逸待勞，請君入甕。

如果倉庫的位置不是在巷子最深處，密密麻麻的幫派打手們想必早就招來城防軍的鎮壓了，守備就是森嚴到這種地步。威爾遜之外的暗哨也是清一色的好手，只要竊賊不是用了隱身這種絕對會被『賢者』察覺的犯罪魔法，就不可能逃過威爾遜等人羅織的監視網。唯一讓威爾遜擔心的，只有竊賊或許會因爲無從下手知難而退，讓傾巢而出的圍捕變成一無所獲的徒勞。

結果在第三天的深夜，威爾遜竟然真的捕捉到倉庫外的異常。

在離倉庫有點距離的另一條暗巷中，一個揹着空麻袋、頭上帶着奇怪頭飾、留着青色短髮的少年孤零零地坐在被特意打掃過的地面上，無所事事地抬頭望着星空。從少年乾淨體面的穿着看，他應該不是無家可歸的孤兒，空空如也的麻袋說明他也並非是有計劃的離家出走。

王都的深夜稱不上多麼安全，這樣小的孩子不該一個人出現在昏暗的小巷中。威爾遜本能地將視線和注意力集中到少年身上，不出所料，沒過多久少年便有所動作，站起身來用雙手撐開麻袋，看起來像是從空無一物的地方接收着什麼東西似的。

「該死，被他看到了！」

威爾遜的猜測馬上得到了印證，斗篷人在攔到威爾遜之後，二話不說便衝上來發動攻擊。威爾遜沒有急於躲開逼近的斗篷人，而是留在原地審視對方全身上下的每一處細節。

務必一擊即中。威爾遜實在不想浪費更多珍貴的子彈在區區一名小偷身上。

威爾遜維持隨時可以跳開的姿態留在原地，直到從斗篷人的衣袖中看到閃出的銀光，才扭動腰腹俯身躲開斗篷人朝脖子揮來的銀色手刺。同時，兩道鋒利的氣刃從左右兩側飛出，朝斗篷人的手臂和腳踝射去，斗篷人好像早有防備似的借切換攻勢的空檔輕鬆躲過，隨即再次將手刺朝威爾遜的心窩和下腹扎來。

如果不是保護自家倉庫的守衛們不約而同地翫忽職守，就是接連作案讓委託人如臨大敵的盜賊終於現身了。

「真的假的？」

少年的動作每隔十幾分鍾就會重複一次，令威爾遜難以置信的是，被少年撐開的麻袋竟真的慢慢被各種東西塞得鼓鼓囊囊的。從麻袋中微微透出的金光來看，裝進去的內容物應當價值不菲，威爾遜有理由懷疑這些東西通通來自委託人設在隔壁暗巷的倉庫。可偏偏倉庫周圍位於少年視線之外的守衛們察覺不到一丁點異常，各自站崗巡邏，沒有任何人試圖發出警報。

與人類一致的體態，比成年人矮許多的身高，偏瘦的身型，以及和自己一樣遮住所有體貌特徵的裝扮，威爾遜粗略判斷對方是個年紀尚輕的女孩，而且種族大概不是人類。高速移動下的動作敏捷且幾乎沒有冗餘，說明對方經受過良好的戰鬥訓練；衝刺的速度超過威爾遜見過的大部分冒險者，證明對方的等級和基礎能力值都不低；即便馬上要展開近距離戰鬥，對方都沒有拉開兜帽觀察威爾遜目光的打算，代表對方沒打算用出全力，或是習慣了隱祕作戰的風格。

暗自思忖着子彈沒能擊中盜賊的原因，威爾遜迅速掃除痕跡從埋伏許久的房頂離開，計劃移動到下一處伏擊地點重新確認狀況。『狙擊』雖然是無聲的，但外放的魔力還是可能引來一些不速之客，未免節外生枝威爾遜還謹慎地開啓了『潛行』。

「沒關係，那個金髮青年看上去年紀還小，應該沒什麼渠道認識其他同族。只要在他多嘴之前封口，就沒關係。」

也是啦，威爾遜的一身面罩和夜行衣跟剛剛逃走的斗篷人看起來同樣可疑。威爾遜思考該如何回答劍士疑問的時候，餘光瞥見前方不遠處的地面上靜靜躺着一塊方形的黑色布料，夜晚的微風伴隨着涼意從威爾遜的臉頰輕輕劃過，讓他立刻意識到那是什麼。

「沒事——吧？」轉過身想要慰問受害者的金髮劍士，面向威爾遜後露出一副不可思議的表情。

威爾遜開啓『索敵』『遠望』『夜視』等一系列偵查技能，死死盯住少年手中麻袋的周遭。同樣擅長隱蔽系技能的威爾遜清楚，這些技能和『隱身』一類的魔法效果不同，並非從物理上斷絕被目視的可能，而是降低自身的存在感，讓周圍的敵人在視野中察覺自己的幾率變低。就像夏天嗡嗡作響的蚊蟲，哪怕明明就在眼前上下翻飛，卻必須集中精神、非常努力地仔細搜尋才能捕捉到它們的身影。

一頭靚麗的金髮突兀地擋住威爾遜的視線，叮叮噹噹的金屬碰撞聲在四周有節奏地響起，翻飛騰挪的闖入者一步步向前推進，終於爲威爾遜留出了足夠自由活動的空間。

然而威爾遜還是在趕到目的地之前，於途徑的小巷中被人截住了去路。對方是個披着兜帽斗篷的小個子，和威爾遜一樣將全身遮住看不出一點身體特徵。

伴隨『吭』的一聲刺耳巨響，極速射出的子彈被斗篷人及時架起的手刺彈開，飛向遙遠漆黑的天空。威爾遜使用的彈頭是質地堪稱大陸最硬的地底精鋼，是隻有地城極深處才能採到的稀有金屬，在蓄滿魔力的速度加持下，撞在斗篷人的手刺上卻連劃痕都沒有留下。比價值連城的地底精鋼還要堅硬的素材，居然能鍛造成兩根細長光滑的圓錐，如果不是被探索地下城的冒險者撿回的遠古傳說級武器，就說明對方還認識技藝高超的工匠，並且具備富甲一方的龐大財力。

大陸上所有的精靈都集中生活在南方的大森林聚落中，無一例外，本應如此。威爾遜的存在並不爲同族所知，也不想被同族得知。如同囚禁般生活在一無所有的原始森林中，如果要威爾遜去過那樣的生活，不如直接殺了他。

艱難躲過連續幾輪突刺之後，威爾遜終於被斗篷人逼到牆角。避無可避的威爾遜清空魔力釋放高殺傷魔法之前，突然闖入兩人之間的利劍爲威爾遜擋開了致命的手刺。

精緻姣好的臉型、潔白不含雜質的膚色、在人類中絕對稱得上萬中無一的帥氣面容，唯獨搭配了一對又細又尖的長耳。但凡有人曾見過類似的長相，一定會毫不遲疑地確定，威爾遜是一名精靈。

不等威爾遜多做反應，劍士在沉默中重新轉過身，朝着斗篷人逃走的方向飛奔而去，讓威爾遜留在左手備用的子彈根本來不及瞄準從視野頃刻消失的背影。

明明執行過數不清的任務都沒出意外，對自己技能效果頗爲自信的威爾遜不敢相信，居然有人能一路追蹤併成功找到自己。從穿着看，攔路者至少不是隸屬王室的禁衛或騎士，委託人僱傭的其他合作者雖然不熟，但應該沒有和對方具備同樣壓迫感的高手。聯想到方纔青發少年看向自己的眼神，面前的斗篷人恐怕也是盜賊的同夥，是專門找過來進行報復的。

「王國騎士團執法！鬥毆者速速束手！」

在確認魔法攻擊打空之後，威爾遜將風魔法的目標改爲自己，藉助強大的風力迅速拉開與斗篷人的距離。釋放全方位的風牆暫時阻擋斗篷人腳步的同時，威爾遜從腰包中取出兩顆金屬彈頭，分別握在兩隻手心伺機而動。當斗篷人爲了突破風牆，牟足全力徑直衝來時，威爾遜看準時機向斗篷人的眉心射出了其中一顆子彈。

『狙擊』是威爾遜依照矮人火槍的工作原理獨創的魔法。經過不斷改良後，威爾遜能讓子彈無聲地在幾秒鐘內精準射穿數公里之外的雞蛋。只是能夠承受威爾遜魔法之力飛行數公里的子彈材質特殊，製作工藝也特別複雜，以威爾遜的財力常備五顆彈頭已經是極限了。

當少年手中的麻袋再一次張開的時候，屏氣凝神緊盯一點的威爾遜在暗巷的陰影中捕捉到穿着夜行衣的模糊身形。那是個身材肥碩的矮個子人類青年，雖然只看到短短一瞬，但將盜竊所得裝進麻袋時，青年臉上滿含貪婪與猥瑣的奸笑彷彿印在了威爾遜的雙眼中似的揮之不去。

『所以這名少年，其實是竊賊找來的護衛嗎？』

就連必須時刻隱藏身份信息的自己，爲了應對隨時可能發生的戰鬥，也至少要讓雙眼見光的，威爾遜如此暗自慨嘆。對面的斗篷人身上，或許有着更加不能爲人所知的危險祕密。

鎖定目標形象的威爾遜從腰包中取出特質的金屬彈頭，用風魔法將其固定在指尖的同時加速旋轉，手指與彈頭接觸的位置積蓄魔力到一定程度，對準剛剛看到青年盜賊的位置，靜靜等待他再一次出現。

當威爾遜不由自主胡思亂想的時候，斗篷人已經再次衝到面前。低等魔法不具威脅，當作底牌的殺手鐧也被對方化解，敏捷力量全都不佔優勢的威爾遜此刻連隱藏行蹤逃走的機會都找不到。威爾遜猶豫着，要不要將留在左手的第三顆明知無法造成殺傷的彈頭，僅僅用作牽制對方的虛晃一槍來製造破綻，然後冒着被賢者發現被迫逃離王都的風險，使用大型魔法拼出生路。

威爾遜撿起地上的面罩，擦拭乾淨後重新遮住臉龐。擊殺盜賊之類的委託已經完全無所謂了，從現在開始，威爾遜下定決心要從偌大的王都中找出剛纔離開的金髮劍士，用僅剩的三枚子彈儘快終結他的生命。反正這種事在上千年的生涯裏已經做過無數次了，威爾遜不介意爲了自由多做一次。

劍士和斗篷人的戰鬥沒有持續太久。附在配劍上的魔法效果搭配精湛的劍術和身法，金髮劍士在近戰中成功壓制了讓威爾遜束手無策的斗篷人。只可惜小巷的出口在斗篷人身後，劍士的實力也沒有高到能夠就地制服對方，斗篷人察覺情勢不利之後立刻轉身逃走，劍士追之不及。

「我不會再失手的。反正你也不是勇者，對吧？」將子彈緊緊握在手中，威爾遜志在必得。

當目標再次映入眼簾的瞬間，指尖蓄勢已久的子彈穿透夜空朝青年的頭顱飛速射去。可當子彈劃過預定軌跡嵌入暗巷的牆壁之後，並沒有出現四濺的血花、少年應當受到驚嚇的樣子，或者本應倒在地上的盜賊屍體。僅僅愣了一瞬，拿着麻袋的少年竟然順着子彈的軌跡朝威爾遜的方向看了過來，銳利的目光和冷峻的神情讓威爾遜意識到自己不僅失手了，而且暴露了。

明明都這麼有錢了到底爲什麼還要出來偷東西啊混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