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不知Q的惡魔

我纔不是等着摸頭誇獎的小女孩————

斯瓦尼亞根本不是我的親人長輩，他只是爲了完成諾言纔會費心費力看顧自己，根本就對自己沒有任何多餘的情感————

我沒有在依賴斯瓦尼亞，一點也不擔心會和斯瓦尼亞分開————

恰恰相反，我一定要將那個人類變成自己的奴隸，再也不去依賴任何人，再也不————

妮莉過分激動的情緒，讓她從熟睡中清醒過來。深沉的夜幕沒有遮蔽住天生擁有夜視能力的雙眼，熟悉的天花板和自己房間帶來的安全感，讓妮莉很快平靜下來。

剛剛在夢中略過腦海的思緒轉瞬間全都偷偷溜走，沒有留下能夠讓妮莉按圖索驥，再次追尋的線索。以至於妮莉很快便想不起來，究竟是怎樣激動的心情，將自己從安靜深夜的沉眠中拖了出來。

白天放聲大哭之後的疲倦和羞恥仍舊沒有完全消除，不消多時，妮莉朦朧的意識再次陷入沉睡，完全沒注意到此時殘留在眼角的淚痕。

在妮莉重新入睡之後，有一個身影從妮莉緊閉的房門外悄然離開，徑直去到關押人類的那間實驗室中。

「她沒事，吧？」名叫哈維的人類怯生生地詢問回到這間屋子的斯瓦尼亞。剛剛從妮莉房間傳出的叫聲打斷了他與這位惡魔飼主的談話。

「妮莉已經重新入睡了，我想應該沒事。」斯瓦尼亞不帶感情，淡淡地回答，「所以，你到底是怎樣做到的，讓一向穩重的妮莉一下子變成了這樣？」

「老實說，我也不知道自己哪句話說錯了，還在想或許你能告訴我，那個叫妮莉的小丫頭爲什麼會有這麼大的反應————」

「你爲什麼會認爲吾知道這其中的原因？」

「你不是和她一起生活了挺長時間的嗎？應該很瞭解她在想什麼吧？」

面對哈維的疑問，斯瓦尼亞沒能給出答案。惡魔的眼界裏，不存在自己以外的其它個體，思考的出發點永遠是自己：那些比自己更強的惡魔對自己有多大威脅；那些比自己弱小的魔物能不能被自己支配；身邊其他的魔族能不能被自己利用。只有當作爲敵人時，惡魔纔會思考對方在想什麼，以此來規避或對抗敵人所能採取的手段。顯然，妮莉在想什麼這個問題，從不曾出現在斯瓦尼亞的思考範圍內。

「吾並不瞭解她會想些什麼，也從不認爲自己有必要去了解。」

「這樣啊————雖然我也能理解你的想法和做法，老斯，但這樣的話，看來我們沒辦法解決你提出的問題了。」哈維無奈地攤開雙手，向斯瓦尼亞示意着，沒辦法弄清楚妮莉白天哭泣的原因。他的目光始終注視着斯瓦尼亞，沒有離開過。

「你說的有道理，哈維小友。或許，吾之後應該試着去了解一下，妮莉在想什麼。維護思想的健康，也在監護者的職責之內。」斯瓦尼亞單手扶着下頜，做出這個決定，然後哈維的視線才從這位遠古惡魔的身上移開，「我們還是先說回之前的話題吧。在你成爲妮莉的奴隸之後，不能繼續留在魔都，這樣對你和她都太過危險了。吾計劃，將你們送往獸人的國度。那裏對人類還算寬容，獸人中缺少魔法師的狀況，對妮莉的安全也是個十分有利的條件。」

「話說，爲什麼這個魔都裏面各式各樣的種族都有，唯獨不允許有人類存在呢？」哈維似乎並不情願離開魔都，或者說是離開斯瓦尼亞身邊。畢竟斯瓦尼亞已經說明過，這位過於強大的遠古惡魔被禁止前往秩序聯盟的領土。

「你沒有必要知道原因，哈維小友，你只要知道這裏出現人類這件事，對於魔王來說是不可容忍的就夠了。」

「好吧。可是我和那個小丫頭去到獸人國家以後，要如何謀生呢？從老家出來之前，別說是那個什麼獸人國家，我連獸人都沒見過。雖然之前成功從這裏逃回去的那個鼠人朋友可能願意幫忙，但我不覺得那個剛剛死裏逃生的傢伙能養得起我們兩個。」

「嗯？爲什麼你會突然問吾這件事？如果你是在擔心這其中是否有紕漏，那麼大可不必，從妮莉逐漸長大成人的時候開始，吾就設想過各種情況，訂立了幾套不同的方案。雖然最終確定的血源是人類這點讓吾花了不少心思修正原本的計劃，但以吾作爲遠古惡魔的身份保證，在你的壽命用盡之前，是不會遇到任何困擾的。」

哈維看着知無不言的斯瓦尼亞，禁不住笑了起來，這讓斯瓦尼亞警惕地反思起自己剛剛在這個人類面前的一舉一動。隨着和這個人類交流的時日愈長，這個人類會作出這種讓自己難以一時理解行爲的狀況就日漸頻繁，這讓斯瓦尼亞愈發不敢在這個普普通通的人類少年面前鬆懈下來。

『莫名其妙————』斯瓦尼亞嘆了口氣，不想繼續在這種事情上浪費時間，也不再執着於爲此探索這個人類的想法。在已經確定要讓哈維接受奴隸魔法的當下，斯瓦尼亞與哈維一起，爲即將舉行的儀式做最後的準備。

「何出此言呢？」

斯瓦尼亞如此侃侃而談，卻只是讓哈維咧開的嘴角更加誇張。似乎是由於興奮，哈維用力拍了拍斯瓦尼亞的肩膀，自信滿滿地重申了他所得出的那個結論：

「是，畢竟吾等惡魔與你們的思考方式在更基本的地方存在許多差異，所以諸如憐憫、同情、關懷、愛意之類的想法，吾始終難以理解。」

應該說，不愧是已經活過了千年的大惡魔，歲月賦予其的知識、智慧、人脈、威望，隨便施捨一點，都可以讓哈維在那些魔族與秩序世界之間的灰色地帶中任意往返。事無鉅細的囑託和講解，甚至令哈維想用『體貼』這種與惡魔並不相稱的詞彙，來形容此時的斯瓦尼亞。

隨後，斯瓦尼亞又向哈維交代了這個計劃之中的許多細節，諸如獸人聯邦的建國曆史，不同的獸人種族各自有什麼習慣和忌諱，魔物素材都有什麼樣的用途和價值，哪些防守魔域邊境的惡魔戰將可以給斯瓦尼亞通融關係————

「老斯，雖然你說你不懂人類的那些情感，我想那只是因爲在這方面你缺少自知之明而已。」

「如果你覺得，吾爲妮莉量身規劃未來，就是你們人類所謂的『關心』的話，那隻能說明你並沒有真的理解吾等惡魔的想法，這也是吾等與你們之間的差異所在。吾這樣做，並非基於妮莉或者吾自己的期望，而是源自於一份多年前訂立的契約。用你能方便理解的詞彙來說，吾更願意稱之爲職責。」

「老斯，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考慮這些事情的？」

「我倒是不擔心這些————我記得聽你說過，你不太能理解類人種族身上所具備的那些情感，是麼？」

然後，摟着斯瓦尼亞肩膀的哈維，開始得意洋洋地將他得出的那個他認爲十分自豪的結論講了出來：

「相比於開固定店面的商人，旅行商人的生意規模不大，需要的本錢很少。因爲不會在同一個地方連續停留太長時間，周圍的人不會與你們交往過密，就降低了你們暴露身份的風險。據我所知，有不少魔王宮派往人類國家的間諜，就是以旅行商人的身份混跡在人羣中，從而刺探情報的，這方面的經驗不難獲取。」

「這個吾也一早就考慮過了。吾有渠道能獲取一些秩序世界的貨幣，應該足夠你們度過緩衝期。之後你們買一輛馬車或者牛車，作爲旅行商人，在秩序世界和魔域之間倒賣商品。」

「因爲，你明明就很關心那個妮莉的嘛！」

「我知道你是那樣想的，老斯，我知道！所以我十分確定，你真的，很關心妮莉！」

「間諜？老斯，你該不是要讓我們也————」

斯瓦尼亞在理解了哈維想說什麼之後，慢慢循着哈維的想法，去確認他得出這個結論的過程，然後重新開口，試圖消除這個人類在這件事情上對自己的誤解：

「旅行商人？」

「老斯，你知道我爲什麼願意將你當作朋友嗎？」哈維的嘴角咧得很高，彷彿是在向斯瓦尼亞炫耀着什麼似的，站起身來單手摟住依然正坐的斯瓦尼亞的肩膀，故作神祕地自問自答，「因爲你們這些惡魔的思維其實還蠻好懂的。你們有着你們高貴的矜持，不會在我這種小人物面前惺惺作態，你們對我講的話幾乎全都是你們的真實想法。這樣的做派，甚至讓我覺得你們是不是有些過於神經大條了些，畢竟我老家一起長大的那些玩伴，可都比你們有心機的多。你也是這樣，老斯，所以儘管你從不顧及我的感受，就算是想將我大卸八塊也不會事先告訴我，但只要保證過會讓我恢復如初，我就是願意信任你給出的承諾然後任憑處置。對我來說，這足夠我將你當作朋友來相處了。」

「你們沒必要去獲取什麼情報，畢竟我已經不再是魔王宮的行政總管了。」斯瓦尼亞說到這裏，稍稍嘆了口氣，即便是哈維也能從這個惡魔的眉目之間看出些許失落，「據我所知，魔王陛下近期還不會部屬針對獸人國度的軍事行動。從魔域裝載魔獸素材，運到那邊賣掉，然後採購一些魔域無法生長的食物和紡織品，再運到魔域邊境相對偏僻的魔族聚落賣掉。由吾從中斡旋接應，應當足夠保證你們的安全，其中產生的利潤應該也能讓妮莉和你過上不錯的生活了。」

哈維所講的內容並沒有讓斯瓦尼亞感到驚訝的部分，包括斯瓦尼亞特意留給這個人類的印象在內，這個人類對自己的評價全都符合當初想要達成的效果。到這裏爲止，這個人類的言行都不曾超出斯瓦尼亞的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