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額外的工作

被突如其來的大批魔物包圍後展開的，是一場極爲慘烈的殲滅戰。

「擬劍，風刃————」

爲自己的細劍附上魔法後，原本尖細的劍刃肉眼可見的變厚變寬，手持這柄細劍的『劍聖』艾拉德爾也不再使用突刺類的劍技，而是一頭扎進魔物羣中大開大合地橫劈豎砍。

另一邊身爲斥候的娜塔莉也不遑多讓，兩柄雙刀配合輾轉騰挪的身法和威力十足的踢擊，如同暴風般席捲着擠滿魔物的礦道。

出現在礦道兩側的，是幾乎對稱的場景————

巨蟻和蜈蚣的復足在滿天亂飛，食屍鬼與哥布林的身軀四散撞牆。從遠處不斷射出毒針的續尾蠍和攀附在失去精鋼保護的牆面上伺機而動的巨牙蜥，也紛紛被艾拉德爾的魔法劍氣和娜塔莉不時擲出的飛刀擊中，接連殞命。

只是短短一會兒的工夫，原本包圍幾人的魔物大軍便被這各自肆虐的兩股暴風斬殺乾淨，只有零星的漏網之魚在兩人顧及不到的時候逃脫了殘酷的虐殺。

「誒呀————」在解決了視線之內最後一隻活着的魔物之後，渾身佈滿魔物深色體液的娜塔莉大大地伸了個懶腰，似乎剛剛的活動讓她頗爲盡興，「加入這支小隊以來人家做的一直是斥候的工作，有機會像這樣痛快地流汗真讓人懷念！」

「那不如我去跟亞瑟提議，之後由你來代替我，承擔隊伍前衛的職責好了。」

在礦道另一邊的艾拉德爾將不再附魔的細劍收回鞘中，又從雙手各自摘下一枚閃着詭異光芒的戒指，走到重新站起身的哈爾維姆身邊，將戒指交給他收進那個神奇的腰包裏。

「雖說像這樣刻意隱藏實力引誘魔物的結果還能接受，但如果你捨得動用你作爲誘餌的優秀能力，就能連同那些逃掉的魔物和最開始那隻鑽地獸一併消滅掉了。」

「不要強人所難，艾德，」沒等哈爾維姆回懟艾拉德爾那些不貼心的指責，娜塔莉就搶先一步衝回到兩人身邊嗆了過去，「哈維大人願意出借魔法戒指已經是在幫我們的忙了，沒理由再冒着生命危險去做什麼吸引魔物的誘餌！」

「雖然你說的很對，娜塔莉，但我很好奇，你們幾個是不是一早就商量好，每次幫我說話的時候都會毫不客氣叫我『哈維』？」

「哪有！是你想多了啦，大長老！」娜塔莉擺出甚至有些嬌羞的嬌柔姿態否定哈爾維姆的猜想，卻讓這個商人愈發覺得眼神躲閃不定的娜塔莉有問題。

「你們之前吵架吵得那麼兇，也是爲了吸引魔物嗎？」將這一切看在眼裏的克勞發出的這句略顯天真的疑問，打斷了哈爾維姆的思緒，「我原本還在想，身爲人類頂級冒險者，擁有着『英雄』稱號的你們，怎麼可能會爲了這種雞毛蒜皮的小事吵架！看到剛剛你們在魔物羣中奮戰的英姿我才明白，原來這都是你們精湛的演技呀！」

在這個矮人少年閃閃發亮的雙眸注視下，『劍聖』艾拉德爾和娜塔莉都開始不自覺地將目光看向別處。面對這個矮人少年天真無邪的崇拜和熱情，兩人實在很難誠實地告訴他，幾人之間的爭吵單純是出於他們相性不合————

反倒是在剿滅魔物的過程中幾乎沒有出力的哈爾維姆，瞬間興致大發一把攬住克勞的肩膀，大言不慚地開始誇誇其談：

「你猜的沒錯，小鬼！剛剛吵架的那出，就是引蛇出洞的戲碼，而且這場戲還是本人親自設計的！悄悄告訴你哦，其實包括引發這場大坍塌的地震在內，這所有的一切都是魔王國那邊的大陰謀！剛剛那羣魔物也是，都是魔族派來的特使煽動驅趕，纔將四散各處的多種魔物聚到一起，就是爲了在全面攻打矮人羣山之前，削減這裏的防備力量！不過還要誇一誇這些魔族的謹慎態度，要不是我精心準備了這個僞裝內訌的計策，還真不好把他們引出來消滅呢！…………」

「————喂，你這傢伙適可而止，編故事也要有個限度！」

在哈爾維姆越發離譜的大話刺激下，克勞眼神中崇拜的光彩愈發絢爛。艾拉德爾忍無可忍地想要制止越講越起勁的囂張商人，卻被一旁的娜塔莉默默拉住了。

「真不愧是那位勇者大人的隊友，就連身爲隊醫的神官小姐也完全不能小看啊————」

「要是換成艾德在這裏，恐怕又免不了和這些人吵起來吧。」

震耳欲聾的爆炸聲接連傳到要塞內部，聚集在這裏的矮人傷兵們被突如其來的巨響嚇到，紛紛走出臨時搭起的帳篷向外面探看。

「————」

「只要留下部隊殿後，讓其他人————」

「哈————好了，任務結束，我們這就返回地面。」

相比那些振聾發聵的爆炸，在傷員們身後嘟着嘴、雙手叉腰擺出生氣模樣的這位陌生神官，就未免顯得有些太過可愛了，讓這些軀幹或四肢上綁着繃帶的矮人們一時忘記了傷痛，紛紛莞爾。

「沒關係哦，矮人大叔，你們可以晚一點再來感謝艾米。現在的話，是派對時間！」

與此同時，在地面上的羣山之中，設置在地城入口前的矮人『大門』要塞。

「你是想讓我自己留下等死，還是想讓我拋棄同胞！」

雖然沒有事先收到勇者小隊會來支援的通報，但是想到那位能夠獨自橫掃魔物大軍的聯盟英雄帶領這裏的駐軍贏得勝利的景象，矮人們還是充滿期待。將傷員們的管理工作放心交給這位雷厲風行的溫柔神官之後，矮人們好奇地向這位如同天使一般降臨至此的醫師發問。

「原本是要一起來的，不過趕到這裏之前，亞瑟他似乎收到了從我們王國那邊傳來的訊息，在將支援這裏的工作託付給我們之後，朝着另一個方向趕過去了。」

「這樣啊————該說畢竟是勇者嗎，真是忙碌啊————」

「不用你說我也知道！」身爲總指揮卻在前線親身奮戰的矮人戰士，在用手中的大斧將想要偷偷潛入要塞的變色龍砍成兩半的同時，無奈地否決了副官的提案，「可現在這種狀況，一旦我們從這裏撤離，這些魔物肯定緊跟着就會追過來。要塞後面可是荒涼的山丘和原野，在那種地方被追上根本是死路一條！」

長鬚對於矮人戰士們來說是榮譽的象徵，所有矮人都會以能夠續起一攏濃密的長鬚爲傲。對於這些正在奮戰的長鬚戰士來說，無論是捨棄戰友逃亡，還是承認戰鬥必敗，都無異於羞辱。

「我們的炮呢？新生產的炮彈和火藥還沒送到嗎？」

「你們這些傷員，都給乖乖躺回去！」

「「「是————」」」

「說起來，爲什麼是您和那位法師小姐來到這裏？勇者大人沒和您在一起嗎？」

不等戰士們反應過來，這位長着一對長耳朵的冒險者法師，自顧自地跳到城牆的外沿上，一腳踢開朝她撲過去的鐮刀蟲的同時，將長杖的尖端對準城牆下面逐漸堆疊，越聚越高的魔物羅漢梯，同時在這個甚至比矮人還要矮小的身影周圍，快速凝聚出十多個盾牌大小、閃着鮮豔光澤的不規則火球。

「哈維，你該不會是爲了讓我就此結束任務，帶你返回地面，才刻意把事情搞得這麼尷尬吧？」

此時眼神閃躲，矯揉造作的哈爾維姆，在艾拉德爾眼裏，和剛剛的娜塔莉根本是一個樣子。

「營長，是時候考慮一下撤退的計劃了吧？再這樣打下去，不僅是炮彈，就連通用的子彈和箭矢也要見底了！」

即便如此，那些不斷從地城中湧出的魔物仍舊如同洪水一般，一波又一波向着防堵它們的鋼鐵堤壩沖刷而去。

雖然正在被神官莉莉絲檢查傷勢的矮人笑着這樣說，但還是能看出來，在聽到勇者沒有一同前來的時候，他的神情中明顯摻雜着不安和不滿。

看出這些的莉莉絲沒有辦法解釋什麼————被人們過度期待，不可避免地終究會讓這些人失望。這是英雄們如同宿命一般無法抗拒的夢魘，而在這之中作爲頭臉和名片的『光之勇者』亞瑟，首當其衝。

「喂，你是什麼人？不要擅自————」

「只要還有一口氣在，我們就會守住這座要塞，直到勝利爲止！戰士們，不要退縮，把這些魔物砸回他們孃胎裏去！」

看着無可奈何的劍聖，鬆了口氣的豪邁女，和悄悄擺出勝利手勢的商人，克勞竟然沒來由地開始想念起那位纔剛認識，卻感覺闊別已久的勇者來————

「可是這樣下去————」

成排的火槍手不間斷地向攀附在牆面快速移動的巨蜥射擊，鋼製大錘利落地砸碎跳上牆頭的蚱蜢和依靠絲線從半空中蕩過來的蜘蛛，城牆之後整齊列陣的弓箭手們，跟隨瞭望塔上指揮官的命令，向城外擠滿魔物的方向射去一輪又一輪箭雨。

明明現在正是豔陽高懸，可城牆那一面不斷迸發而出的火光還是同樣耀眼。在一刻不停的爆炸聲中，還能隱約聽到某個不斷狂笑的少女音色。

「真是的，這不就和阿爾斯金那個老頑固說的一樣了嗎？越親近的人越容易變得疏遠啊————」娜塔莉看着面前一時語塞的艾拉德爾，一臉爲難地用手託着下巴，嘴裏唸叨着含義不明的話語，似乎在仔細地考慮着什麼事情，「嘛，這些事怎麼樣也要等回到地面再說了。至於哈維大人這裏，只要你跟他說我們現在可以回去了，我想他就會高高興興地轉變話題了哦————」

「怎麼會沒關係？就是因爲這種離譜的謠言太多，將我們和亞瑟越捧越高，在和這個矮人少年一樣的普通人眼中越傳越神，才讓他作爲勇者替我們所有人揹負了太多超出我們能力極限的期待————」

仍舊不甘心的艾拉德爾順着娜塔莉的手指看向哈爾維姆，意外的捕捉到了那個商人在誇誇其談之餘，從眼角向自己射來的視線。在稍許詫異之後，這個心思單純的劍聖恍然大悟：

「哪有！是你想多了啦，王子殿下！」

從一個多月前的那場大地震開始，地城中就不斷湧出大量魔物，持續消耗着這座要塞的兵力和補給。儘管已經從後方的矮人聚居地收到過兩次增援，但隨着魔物的攻勢愈發猛烈，這裏的防禦終於開始捉襟見肘。

「混蛋，這些唯利是圖的商人！」

由精鋼覆蓋的高聳城牆之上，全副武裝的長鬚戰士們正在奮力迎戰那些試圖越過城牆的魔物。

「願優秀且堅強的你，一如既往，所向披靡————」

「你這是做什麼？還有力氣的話跟我一起去阻止那個厚臉皮的傢伙呀！」

「艾德，你有多久沒和亞瑟坐下來好好聊過了呢？」

「唔唔唔————你們居然還笑人家！」只是這位可愛的神官小姐並不像看上去那麼孱弱，就連這些身強力壯的矮人在她手下都只能乖乖就範，被一個個拎起來抓回原本休息的帳篷裏，完全無力抵抗。

不久前趕到這裏的這位神官，甚至沒來得及和這裏負責後勤的矮人長官溝通，在看到躺滿傷員的要塞空地的瞬間，就氣鼓鼓地牟足了勁，一邊高喊着『怎麼能這樣對待傷員』一邊麻利地接管了治療相關的一應事務。直到在這裏搭起足夠多的帳篷、保證了清潔水源、建立了流暢的治療秩序之後，才向原本的主管報告了身份。

在完成診察之後，走出帳篷的莉莉絲看着城牆上仍然在不斷閃耀的火光，默默羨慕起這個單純的獸人小妹妹，同時也爲正在遠處不知面對什麼的勇者亞瑟默默祈福：

「雖然有些誇張，但哈維大人所說的未必就全是空想。出發前往這裏之前，會長他們似乎也發現了一些端倪，不排除這裏發生的大地震真的是魔王國陰謀的可能。儘管我不覺得這些事情能夠傳到當時還在海上航行的哈維大人那裏，不過那位大人姑且也是在幫你我解圍，而且在異族的少年面前講講傳說故事，也沒什麼關係吧？」

「「「「喔噢！」」」」

「知道就好！你們這些受傷的人要老老實實接受治療，然後安分地躺下休息，知道了嗎？」

「還沒有！據說是原料被什麼商人提前採購一空，現在上面的人還在跟手裏有存貨的那些商人奮力交涉！」

「這一個個根本都是老教官的翻版嘛！」不知何時出現在戰士們的身後，拿着長杖、穿着法袍、一臉笑嘻嘻的陌生冒險者，在四處廝殺不止的城牆上，毫無危機感的吐槽着這些亢奮的矮人戰士，「不過呦，你們這種性格艾米還是很喜歡的！」

「好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