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 午夜敲響的鐘聲
《LV1的英雄傳說》 · 許家球 · 2867 字
人類王國的王都坐落在附近唯一一塊地勢相對較高的山丘上,以巨人之姿俯瞰着這片阡陌縱橫的平原。環繞城市的高聳城牆,歷經百年的風霜雪雨依舊固若金湯,城牆腳下的護城河連通着周圍農田的溝渠,兼以做灌溉的水源之用,滋養着還在蓬勃生長的玉米和麥苗。
在王國從人類帝國獨立之前,這座城市就一直作爲抵禦北方魔族入侵的軍事堡壘,經受過無數次戰火的洗禮,還在僅僅兩年之前,頑強地撐過了自初代魔王隕落以來,魔族規模最大的一次總體入侵。守衛這座城市的駐軍,從來都是從各處精挑細選的善戰之士,在今天午後接獲自王宮傳達的戒備命令後,全都戴盔披甲,枕戈待旦。
身爲王宮禁衛隊長的漢斯,自然也一刻不敢懈怠,哪怕此時已然是三更半夜,依舊擎着寬大的盾牌,在王宮門前值守。而王宮之中,國王陛下與宰相等人,也在通明的燈火下,爲東方突然爆發的獸人侵略,和隨時可能到來的魔族突襲做着各種籌謀和部署。
儘管自己也算是身經百戰,可每每置身於這種臨戰的氛圍中,漢斯還是不免會緊繃神經。該說這是一種好習慣吧,身爲戰士的漢斯十分清楚,面對敵人時最有可能造成破綻導致戰敗的,除了對手的狡詐,便是自己的傲慢。尤其現在的那位魔王,又是一個十分擅長謀略和佈局的戰略家——這是宰相闞德爾的原話——面對這樣一位勁敵,自己這一方不可以有絲毫大意。
先是半個月前北方蠻族的叛亂,然後是出現西部的惡魔與巫妖,緊跟着東方的獸人便毫無先兆地打破了盟約,奪取了作爲商貿中心的科里亞市。在王國騎士團、天馬突擊隊和勇者小隊都被從王都調開的當下,如果沒有哈維先生及時帶來可靠的情報,由闞德爾用傳送魔法將勇者召回,王都就要在毫無防備的情況下,面對魔族不知何時、從哪裏、以何種方式展開的襲擊了。
在這樣的形勢當前,自己身爲禁衛隊長自然也要打起十二萬分的精神,守護這座王宮,和正在王宮中爲王國奉獻心力的衆人。畢竟按照那個魔王的秉性,很可能早已預先派出刺客潛伏在城中伺機而動。
「漢斯,辛苦你了。」
在將全部精力集中在『索敵』與『夜視』技能來警戒和觀察周圍的時候,漢斯身後響起了一個呼喚自己稍顯稚嫩的音色。
「薩迪斯王子,您過獎了。要說辛苦,您和陛下更甚。明明已經整整兩天一夜沒有休息過了,還要在這個時候統籌王都的各處防備。而且,您的腿,不要緊麼?」
漢斯轉過身,看到那個坐着輪椅的薩迪斯,身後竟然連一個幫忙推車的傭人都沒有,是自己用雙手在滾動車輪前進,急忙趕到這位身殘志堅的王子身旁,以免讓這個尚未成年、還處在變聲器的可憐少年不至於太過辛勞。
「謝了,漢斯。還有,我不是說過好多次了嗎,對我講話不需要那麼客氣。我只是個空有王子之名、手無縛雞之力的孱弱小子而已,不值得你這個能夠和『光之勇者』亞瑟過招的強大戰士這樣恭敬。」
「哪裏,殿下,就算您不是王子,我也十分敬重您這個人。」
身爲直屬國王的禁衛隊長,並且是遠近聞名的強大戰士,漢斯的確有資格在面對王子時展示自己應有的威嚴。不過先不論尚在人世的其他兩位更爲年長的王家子嗣,單單是對這位最年幼的王子,漢斯也有足夠的理由保持這種恭敬的態度。畢竟身爲王室近臣,這位王子一直以來所展現出的、令自己望塵莫及的出衆才智全都被漢斯看在眼裏,而且雖然僅僅只是直覺,漢斯認爲在這副天真無邪的外表下,薩迪斯還精妙地隱藏着旁人無法探知的城府,與某種深沉的決心。
「哦~~原來你這麼看重我啊,漢斯,」聽到漢斯真誠的稱讚,薩迪斯看起來十分開心,可不知怎的,漢斯總覺得少年展露出的笑容讓自己心裏毛毛的,「那麼漢斯,你應該不會介意來幫助你看重的我,來辦一件小事吧?」
「額,」漢斯覺得自己此時的猶豫十分失禮,於是立刻將自己那股不好的感覺拋到別處,一口氣答應下來,「請您吩咐,王子殿下。」
「那真是太感謝了。在你不在這裏的期間,我會安排其他人暫時負責守衛工作。麻煩你在一刻鐘之後,去敲響位於王都中心高塔上的那口大鐘。」
「鍾?您說的,該不會是那口原本承擔王都報警功能的老鍾吧?」
「沒錯,就是那個!」
在宰相闞德爾開發出全城範圍的報警魔法之前,那口純銅打造的大鐘一直承擔着爲王都居民示警的功能。雖然在這退休後的兩年裏,那口鐘沒有再次敲響過,但鐘聲所蘊含的急迫意義,仍然留在王都居民的意識,和駐防軍的集結條令裏。
「王子,殿下————您應該也知道,假傳軍令在軍隊中,是犯罪,的吧?」
被坐在輪椅上的薩迪斯抬頭仰望,用楚楚可憐的眼神看着的漢斯在糾結了一會兒之後,順從自己毫無根據的直覺,向這個正在撒嬌的王子確認了一件事情:
「要是哈維先生之後能知道這件事就好了。」同時這樣想着。
聽着漢斯想要讓這個幕後指使的王子感到安心的安慰,薩迪斯有些反常的欲言又止,最後只是默默地用看起來十分真誠的笑容,來送別即將以身試法的漢斯。
「漢斯,請你相信我,我確實是有些急需處理的狀況,雖然也有別的辦法可以嘗試,但敲響那口鐘應該最切實有效的方式了。所以,可以請你幫幫我麼?」
說着,漢斯起身,朝王都中心高塔的方向走去。對於薩迪斯這個小王子要做的事情,漢斯給予絕對的信任,這會是對王國有利的事情。這個不是基於自己靈光乍現的直覺,而是經年累月的觀察和判斷。這位王子的器量和心性,值得自己這樣的信任。
「我覺得問題應該不在那裏————」頭腦的性能一直都不是自己的強項,漢斯有這樣的自覺,但是不管不問就執行這種看起來不太正常的命令,漢斯也實在不能做這樣的事情,「那個,能請您告訴我爲什麼要敲響那口鐘嗎?另外,國王陛下那邊————」
聽到這個問題的薩迪斯愣了一下,然後慢慢地低下頭去輕輕笑了起來。漢斯覺得這次少年王子的笑容雖然沒有剛剛那麼可愛,但卻讓人覺得舒服的多。
漢斯看着重新換上讓自己發毛笑容的薩迪斯,同時被直覺輕輕刺痛。漢斯的經驗告訴自己,這種感覺只是某些無關緊要的小事出了問題。雖然稍稍有一點不安,漢斯還是向着高塔的方向,邁出了堅定的步伐。
「啊,對了,王子殿下,」在走完宮殿前的階梯前,漢斯忽然想到還有些話應該儘早講出來,轉過身對着還在高處目送自己的少年說,「這件事對我應有的處罰,如果之後沒辦法完全赦免也沒關係。畢竟是爲了哈維先生嘛,就當作是我在還他們之前的恩情了。也感謝您能給我這個機會,不然我也實在不知道該爲他們做些什麼————」
「既然如此,我接受,王子殿下。一刻鐘之後,鐘聲會準時響起的。」
「真是敵不過你啊,漢斯,你的直覺還真是一如既往的犀利,也難怪父王和哈維他們這麼信任你了。」大概是笑得盡興了,薩迪斯再次開口,語氣和神態和剛纔少年的天真模樣派若兩人,「要敲那口鐘確實是因爲哈維,畢竟那傢伙很難搞嘛。具體原因不好跟你講,我這邊也是從剛剛收到的消息判斷,如果不盡快催他上路,可能會有些來不及。如果是那口已經廢棄不用的鐘,雖然會引起不必要的恐慌,但也不至於造成太多誤解,還可以順便成爲更新準軍條令的由頭。至於父王那邊,我保證之後我會親自去解釋的。所以,漢斯閣下,可以請您,幫我這個忙麼?」
「該不會,您想要這樣做的原因,和哈維先生有關吧?」
「嗯,我知道。所以我才特意來找你啊,漢斯,畢竟你有很大的程度的豁免權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