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遙遠的傳說與少年的異變
《LV1的英雄傳說》 · 許家球 · 4270 字
「嗚嗚嗚——————我的錢包————我的積蓄——————」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類似的聲音在甲板各處此起彼伏。雖然低沉的哽咽聲中充滿了痛心疾首的悲情,但是這些享受着美酒美食的水手們臉上,卻都在佈滿淚痕的同時洋溢着滿足的微笑。
好可怕————原本就沒什麼錢的約翰此時格外清醒,看着還在繼續向水手們兜售美酒佳餚、毫不留情地榨取所有人血汗錢、滿面春風樂此不疲的那個奸商,約翰好想衝上去一拳將他打倒在地,然後將那傢伙所有的商品和錢財統統搶過來,分給那些痛並快樂着的船員們。
向來誠實本分的約翰,居然也會有能夠打心底理解那些海盜行徑的一天。
而擁有同樣想法的還不止是約翰自己。
「好了,按上手印,這份文件就正式生效了。」一本正經的帝國外務總長弗萊德,拿着一份兩頁紙的官方文件遞給船長喬治,讓他在上面簽字畫押,「你需要的食物和酒水之後會由國家代爲支付,相對的,從此刻開始的十年之內,所有來自國家的航運委託,你和你的船都要免費承接。來,請簽字。」
「唔————狗官————」
「嗯?你剛纔說了什麼嗎?我不介意收回這筆由我擔保的國家貸款哦————」
「唔——————奸商——————」
「嗯?你剛纔說了什麼嗎?我不介意把那些賣給你的商品價格再翻一倍哦!」
笑裏藏刀的弗萊德和終於露出本性的哈維一唱一和,迫使被困在海上、苦於物資匱乏的船長喬治,爲他的船員們以高於市價三倍的價格買下哈維提供的這批儲備糧。爲了保住自己的船,喬治含淚簽下了這份霸王合同,不僅爲此掏空了自己的保險箱,還額外要爲國家做十年的白工。
「那些在帝國海域四處流竄的海盜,肯定也是這樣被你們這些權貴逼的落草爲寇的!」
「我只是個外交官,不負責地方行政,與我無關————」//「我是不久之前纔到帝國來定居的哦,你說什麼我聽不懂!」
弗萊德事不關己地快速收好文件,和毫不在意的哈維打了個招呼就返回船艙裏去了。喬治默默地流着淚,捧着手裏那份剛剛簽過字的文件,緩緩走回約翰身邊。
「大叔,考慮一下吧,把那個哈維扔到海里去————」
「不行啊————」
「爲什麼啊!這些混蛋就差把你身上的衣服也一起扒下來了!」
「那些救命用的水和糧食都在他那個魔法腰包裏,之後還要他每天親自拿給我纔行————」
「額啊啊啊啊啊————這個奸商!!」
「————迷宮的掃蕩者————」
「就是說啊,我現在就想衝上去狠狠揍那個哈維一拳!這種趁人之危發財的事,實在是太可恨了!」
笑容滿面的約翰大幅揮動手臂,打消了喬治的擔憂。可是等喬治船長的視線終於從自己身上離開之後,約翰的雙臂不由自主地死死抱住了面前的桅杆,像是抱着救命稻草一樣久久不肯放開。汗珠從約翰的額頭上不停滾落,在經過雙腮時被不停打顫的牙齒晃開,朝着看起來十分遙遠的甲板無助地摔下去。
「什麼迷宮掃蕩者,根本是錢包掃蕩者嘛!」
約翰則是一直望着喬弗裏的背影從艙門後消失才驀然回神,抬頭順着高聳的桅杆望向瞭望臺,闊別這幾日,自己竟還有些想念那個狹窄到幾乎無處安身的工作場地。
「可是船長,我————」
「現在的狀況可不需要你逞強,喬弗裏」船長喬治似乎也處於同樣的關心,介入了兩人的對話,「託那個奸商的福,我們這些人就算真的被困在這裏個把月也不會有什麼問題,不要再因爲之前的事情責怪自己了。」
至於哈維本人,此時已經和斗篷女回到船艙去了。不過就算他真的看到眼前的場景,大概也只會樂不可支地嘲笑這些被他榨光錢包的倒黴蛋們,然後被斗篷女狠狠砸到甲板上去而已。
「感謝上天賜予我們食物,並詛咒將它帶給我們的商人————」
「不會的,別小瞧我啊,新人,在你來之前,我可是曾經有過喫住在上面長達一個月的記錄的!」
「所以說,那是什麼啊,什麼迷宮掃蕩者?」
「可是,」喬弗裏顯然有自己的想法,沒有全盤接受喬治的勸慰,「那個商人也可以給出更友善的選項吧?因爲他不肯這樣做,我們去怨恨他,不也是理所當然的嗎?」
「哎呀,你這麼一說,確實有這種即視感!迷宮掃蕩者,冒險者救命的稻草,吞噬財產的深淵!」
「也對,畢竟我現在也在心裏不停地咒罵那個奸商呢!」喬治聽着喬弗裏的話,反而釋然的笑了出來,「他掙得那份錢裏面,就是有要被我們怨恨的份,就當成是這麼回事吧。」
對死亡的恐懼在約翰的腦海中盤桓不去————回過神來的時候,約翰已經從桅杆滑回到甲板上。
「好了,我們終究不是海盜,不要去想那種殘暴的事情。」沒等約翰的情緒發泄出去,船長喬治就打斷了那些激進的言辭,用冷靜的態度勸慰那些同樣情緒激動的水手們,「這些商人就是這樣掙錢的,在我們有需要的時候提供商品,讓我們心甘情願地給出自己的錢財。而且,如果這個商人現在不在這裏,我們就只能等着成爲那些精靈的階下囚了。
「夜間的值勤還是由我來吧,你再這樣熬下去興許就要累暈在桅杆上了。」
出聲附和的是其中一個外地水手,好像叫托馬斯來着,一把年紀,比喬治還要大上幾歲,長得五大三粗,似乎之前還在王國做過冒險者,退役回鄉之後才成爲水手。和他在一起的還有那幾個這次出航爲了補缺臨時招募的外地水手。
而現在,冒險者們不再是爲了前往地底,而是爲了搜尋可能還殘留在某處的那些前輩們曾經使用過的魔法道具,以及地底特有的奇珍異寶、珍稀礦石和魔物素材,而前赴後繼向地下挺進。
被這個念頭牢牢綁住,約翰蹲坐在桅杆底部,抱着這根粗壯的桅杆度過了一整個黑夜。
可是無論約翰再嘗試幾次,都會因爲恐懼和抑制不住的顫抖,被迫停在桅杆的中段,然後重新滑落到甲板。原本從未在意過的,這艘船在海浪中不規則的搖晃,也在時刻刺激着約翰愈發敏感的神經。
「兩年前嗎————」喬弗裏若有所思地自言自語,他或許對那場戰爭了解的更多一些吧,約翰想,「不過話說回來,真虧那些被他喫幹抹淨的冒險者沒有反過來幹掉那個掃蕩者,再把他榨取的錢財搶奪一空。要是換成我,一定會想這麼幹的。」
與『聖』王國不同,帝國並沒有被列爲國教的信仰,帝國的人民也沒有禮拜或者祈禱的習俗,船員們原本並不會像現在這種莊重、一致地坐在一起念出禱詞。平常的他們只會從喬治那裏拿走晚餐,找個舒適的地方坐下,然後看心情決定是不是要遵守這項僅屬於貴族的用餐禮儀。
當約翰忍不住要怒罵哈維的時候,臨時從瞭望臺下到甲板領取食物的喬弗裏也來到約翰身邊。似乎因爲鯨羣來襲時向船長喬治提供了錯誤的指示,導致這艘船一度傾覆並被困在霧中,喬弗裏爲此十分愧疚,這些天一直日夜堅守在瞭望臺上觀察霧氣,只有喫飯的時候纔會下來。
這樣可怕的畫面在約翰的眼前接連不斷地反覆出現,真實到讓他懷疑自己此刻是不是還平安地活着。
在矮人羣山、人類王國和魔域之中,分別有着通往地底深處的巨大地下通路,據說這些都是一千多年前,魔族們從地底攻上地面時留下的地下據點和隧道。
造成艱難狀況的是境遇,做出選擇的是我們自己,說到底,這些商人還讓我們能多出一個選項,這不是我們去憎恨他們的理由。」
「那是在高等級冒險者之間流傳的傳說:在迷宮深處那些不見天日的危險領域,在這裏探索的冒險們如果遭逢不測、危在旦夕,哪怕只剩一口氣,只要能遇到一個獨自一人帶着揹包的黑髮商人,就還有救。這個商人會從揹包中拿出各種神奇的武器、堅固的盔甲,還有各種藥品、食物、魔道具,讓冒險者們能夠在不見天日的地下深處也能重整旗鼓,起死回生。當然,這些都要以錢包被清空爲代價就是了。」
「沒事————我沒事,船長,不用擔心!」
各種稀奇而危險的地底生物,潛伏在陰影中的未受魔力影響而進化的原始魔族,還有塌方、滲水、迷路、窒息等等各種危險,即便是最經驗老道的冒險者也難免葬身其中。據說初代勇者的好幾位隊友,就連同他們那些遠古的寶具裝備,都一同沉睡在這些迷宮的地底深處。
不過明明是魔王親自率領軍隊,最後決戰時,魔王卻沒有站出來與勇者亞瑟戰鬥,魔族軍隊就這麼敗退了,那個魔王說不定根本一點也不厲害,根本不敢面對勇者,是個怯懦的膽小鬼呢。
在初代勇者擊敗魔王,魔族退守魔都之後,當時的冒險者們爲了獲取關於魔族的更多信息,紛紛組隊探索這三處地下迷宮,希望能夠一路進入地底搗毀那些魔族的原始家園,但至今仍然沒有人成功過。
「現在我以船長的身份命令你,回到船艙去好好睡上一覺。今夜值勤的工作就拜託你了,約翰。」
「能獨自在危險的地底深處闖蕩的傢伙,應該也是很厲害的冒險者吧?就沒人聽過那個掃蕩者的真實姓名嗎?」喬弗裏似乎對傳說很感興趣,向那個退役的冒險者水手繼續問道。
王國的王都保衛戰,約翰也聽說過。據說當時位於魔域和人類王國的迷宮同時有大量原始魔物湧上地面,魔王還親帥大軍,趁着王國冒險者和軍隊與那些魔物混戰之際大舉進犯王國邊境,一路打到了王國的王都,最後還是在勇者亞瑟的英勇奮戰之下才擊退魔族大軍。
可是當約翰抓住纜繩開始爬上桅杆後,異樣的感覺突然席捲而來,讓原本靈活的身軀漸漸僵住,最終停在了桅杆的腰際。
「所以才說是傳說嘛————能去到地底深處的冒險者原本就只有寥寥十幾支隊伍,最後碰到那個商人的傳聞也停留在兩年前了。那時王國的王都保衛戰中似乎還有不少厲害的冒險者戰死,不知道那個掃蕩者是不是也早就不在人世了。」
至於現在這個看起來甚至有點莊嚴神聖的場面,有一部分是因爲約翰的努力煽動,禱詞也是約翰和喬弗裏一起想出來的。不過更多地還是船員們自發想要配合,並且心情強烈到即便當着那個哈維的面也能心安理得地講出這句禱詞。
喫過晚餐,約翰拉住想要爬回瞭望臺的喬弗裏。這幾天這位算是自己前輩同事的水手明顯憔悴了許多,約翰實在不能再放着他這樣折磨自己不管。
雙腳踩着地面的觸感,讓約翰感到安心的同時,也使他無比羞愧。對於一個水手來說,怎麼可以貪戀地面,連桅杆都不敢爬呢!
面對喬治船長略顯強硬的態度,喬弗裏沒辦法繼續抗爭,輕輕拍了拍約翰的肩膀,在他耳邊輕聲說了句『萬事小心』,才拖着略顯疲憊的步伐走回船艙。
如果鯨魚撞擊這艘船的時候,在瞭望臺上執勤的是自己,或許那可怕的場景就不僅僅是想象而已了————
劇烈的搖晃,轟然傾倒,伴隨着耳畔不停呼嘯的風聲,自己與瞭望臺一同朝着海面砸去,然後被蜂擁而至,張着血盆大口的鯊魚在頃刻間撕成好幾塊,散亂地飄在鮮紅的水中————
這就是大海————沒來都不是安全的————死亡如影隨形————
約翰聽完整個故事,憤然罵道,眼前那個可恨的哈維,確實給人一種和那個傳說相似的即視感。
「什麼,掃蕩者?」喬弗裏的口中莫名冒出的那個詞,喬治也和約翰一樣,從沒聽過。
晚餐前,約翰和船員們整齊劃一地進行祈禱。
「約翰,怎麼了?」同樣朝着船艙走去的喬治也發現了約翰的異樣,向掛在桅杆上的約翰高聲詢問。